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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网读书会第104期]王道还谈人类演化:文明越发展,社会越不平等

2012年10月17日 11:31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凤凰网读书

王道还:《第三种黑猩猩》与“大历史”

王道还:第一本是我们今天要介绍的《第三种黑猩猩》。这就是戴蒙德,他今年才75岁,你想想看1979年他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的时候才40出头,还不到50岁,所以他事实上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可以在写作上也有重大的成就,而且我要跟大家报告就是他开始写作以后,他在写作上赚的钱事实上比他当教授赚的还要多。

回到这本书,它是戴蒙德的第一本书,出版时间虽然是1992年,可是我在1980年代就注意到它了。理由很简单,他把它先写成一篇一篇的专栏,在1980年代,我经常读美国纽约的自然历史博物馆出版的一份月刊,那份月刊英文名字叫做Natural History,他在上面用专栏的形式先把他的点子写出来,我那个时候就注意到了,他写得非常精彩。这就是Natural History,到现在为止还在出,是第一流的高水准杂志,从世界的角度来说,不仅仅是从美国的角度,都是非常好的一本杂志。美国纽约有一个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非常有名,大概是美国历史最悠久的自然历史博物馆之一,当年在戈壁沙漠发现恐龙化石的就是这个博物馆所派出的探险队。

这份杂志上的专栏,没有篇幅的限制,并不是一页,也不只是两页,你可以三页、四页,印出来的时候有的时候是五页,等等之类的。他先把他的点子用专栏的形式发表,这是很好的一种习惯,后来他才把这篇专栏整理出来,并发展成一本书。这本书到现在为止在美国仍然是畅销书,是许多大读者和高中生爱读的一本书。我个人觉得这本书是戴蒙德写的5本书里面是最具有原创性的。这一本书后来至少发展成两本更厚的书,第一本就是1997年出版的这一本,它得到了普立兹奖,也是畅销书,一直到今天,美国的很多大学都拿这本书当重要的教科书或者参考书,他从《第三种黑猩猩》衍生出来的第二本书是在2004年出版的,大陆有翻译,台湾也有翻译。总之,这几本书翻译出来以后,在台湾和在大陆都是畅销书。

这几本书有一个共同的特色,那就是它们讲的都是“大历史”,而且是以人类为主角的大历史。大历史,也就是big history,大概是2000年左右在美国开始出现的一个热潮。它讲的是大趋势,叙事和论述往往很宏大,这一类的书已经出版了非常多。像这一本书,1998年出版的,哈佛大学教授写的,非常棒的一本书,台湾跟中国大陆都有译本,但我建议你一定要看英文本,英文写得实在是太漂亮了,非常的精彩,你要想学第一流的英文写作非得读这本书不可,而且你最好把这本书给背下来,真的是非常精彩的一本书,它是哈佛大学讲座教授兰德斯写的,大陆把它翻译成《国富国穷》,这应该是第二个中译本,以前还出过一个译本,这是台湾出版的译本。我感觉不管是台湾还是大陆,出版专业书都好像是CIA的阴谋,就是专门找一些很不入流的人跑来翻译。为什么这是CIA的阴谋?就是想要阻止中国人民获得对于世界最新的潮流的正确认识和了解。这一类书,在公元2000年前后出版得非常多,现在每一年还会再出好几本,这表明大历史的热潮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退。

王道还:中国不可能出现“人类自然史”这个概念

王道还:我们要怎么样读《第三种黑猩猩》这本书呢?我会建议我们还是从“自然史”来说起,自然史绝对是标准的大历史,而且是最好的大历史的原型。什么叫做自然史,自然史的英文是natural history。我想提醒大家,到现在为止有很多很普通的英文名词,我们中文的翻译都是错误的,最主要是因为我们都是抄日本人的翻译,日本人也没有安什么好心眼,他故意翻错了误导你,natural history日本人把它翻译成博物。你想想看,世界上所有的大都市,或者是自以为是大都市的都市,都自然一定要有一个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你要把natural history翻译成博物的话,那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要怎么翻译。所以natural history直接翻译很简单,就是自然史。

这里面涉及到一个问题,就是在这里history等于change,所以natural history的意思就是自然的变化,所以natural history的真正的意思不是什么博物学,而是自然世界一直在变动,这就是natural history的意思,最基本的意思。我还想利用这个机会宣传一个重要的观点,那就是永恒的东西是没有历史的。什么叫做历史,就是不断的变化,不变的东西是没有历史的。在西方,自然史是18世纪才兴起的一个新的概念,它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说地球有悠久的历史。

为什么要这么强调,我相信大家都已经听说过,对西方人而言,地球的历史很短,一直到19世纪中期,西方人仍然相信这个世界只有六千年的历史。natural history第一个很好的意思就是地球有极为悠久的历史,这已经是离经叛道了;它的第二个意思就是,不仅仅地球有悠久的历史,地球上的生物也有悠久的历史。这句话什么意思呢?它的意思就是说地球上过去的生物跟现在是不一样的,我们现在都知道了过去有恐龙,现在没有,以脊椎动物来说,最早所出现的脊椎动物群是鱼类,然后两栖类,然后爬行类,最后哺乳类以及鸟类。这就是自然史的意识,自然变动不居,过去跟现在不一样,过去的生物跟现在的生物不一样,过去的地球也跟现在的地球不一样。正因为过去的地球跟现在不一样,因此过去的生物跟现在也不一样,这是逻辑上环环相扣的概念,不是随便乱讲的。

这个概念是怎么形成的?它是经过地质学几百年的研究才形成的,我们小学老师就教了。我们要阅读地球的历史,我们要懂得怎样去阅读地球的历史书。地球的历史书是什么?就是地层,一层层的地层就是地球历史上的一页一页的历史。西洋人从15世纪开始,也就是文艺复兴时代开始研究地质学,观察到许多的地层现象,才觉悟到原来地球的过去有极为悠久的历史,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地球表面是经过非常长久的时间形成的,在过去,地球不是这个样子的。更重要的是地质学研究久了以后学者又发现,地层里面的生物化石也各有特色,不同的地层代表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的地层里边有不同的生物化石,研究一些生物化石你就会发现,不同的历史时期有不同的生物。这些研究成果的逐渐累积,到了18世纪终于促成了自然史这一个概念。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时候“人类自然史”的概念也出现了。什么叫做人类自然史,人类自然史的意思是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这也是相对于西方的传统概念来说的,你要是读过《圣经》,读过《创世纪》你就知道,人类自然史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反传统概念。读《圣经》的《创世纪》你就可以知道,对于西方人而言,人不是自然的一部分,上帝造人是用他的形象来造人,所以人的形象跟上帝一样,意思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人蒙受特别的神恩,人与上帝创造的其它万物都不一样,而且人的地位是在上帝创造的其它万物之上,人等于上帝派到地球上来的使者,是来管理地球上的万物的,因此人控制万物、征服万物,可以任意处置万物,人不是自然的一部分。

所以大家已经想到了吧,18世纪生物学的一个新的现象就是生物分类学的出现,18世纪的分类学家把人看成一种灵长类,人与猩猩和猴子属于同一个分类群,这是18世纪。过了100年,到1863年,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用比较解剖学的方法证明人跟猩猩而不是猴子同类。我要告诉大家,猩猩跟猴子是两种不同的灵长类,不可以混为一谈,你要是懂的话你就不会随便乱讲齐天大圣是一只猴子。我记得有一次到教会去演讲,最后一个教徒很愤怒地站起来,说老师,人是不是猴子变的,我说不是,他非常兴奋地坐下来,我马上又说猩猩变的。人是一种猩猩而不是猴子,地球上所有的猩猩跟人比较相像,跟猴子不像,这是1863年得到的结论。

1863年之后又过了100年到1960年代,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生物化学家用生物化学的方法证明人与黑猩猩源自同一祖先。地球上只有几种不同的猩猩,亚洲有红毛猩猩,有长臂猿,非洲有三种不同的猩猩,一个是大猩猩,就是电影《金刚》的原型,另外两种是黑猩猩,黑猩猩有两种,我们跟非洲两种黑猩猩有共同的祖先,这是1960年的结论。这个结论在当年引起了广泛的争论,我是上世纪70年代上大学的,我还清楚的记得当时的学者辩论时的那种激动的情形。人与非洲的两种黑猩猩源自相同的祖先这一结论,一直到1980年才尘埃落定,写入教科书。我们现在有更多的证据显示这个结论绝对是铁证如山,千万要注意,再说一遍,这些概念对西方人来说,全部都曾经是离经叛道的概念。

我们东方人不好理解为什么这种概念会是离经叛道的概念,正因为不理解,所以我们到现在为止,对演化,对演化学科和演化科学以及演化理论也糊里糊涂。我刚刚已经说过了,现在最新的证据支持上世纪60年代得到的结论,毫无疑问的,人跟黑猩猩最为接近,在遗传,在基因组织上最为接近。人跟大猩猩和亚洲红毛猩猩的距离是越来越远,黑猩猩跟大猩猩和亚洲红毛猩猩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你可以看看这个图,所有的猩猩其实都同出一源,所有的猩猩都来自同一个祖先,只不过是1200万年以前,亚洲的红毛猩猩走上了独立演化的道路,大猩猩1000万年以前也走上独立演化的道路,然后人跟两种非洲的黑猩猩来自同一个祖先,大概是800万到600万年前才分别走上不同的演化道路。我要告诉大家,科学家使用图表讲究的是依据,我们制作图表绝对不是为了美观,我们制作图表都是为了提供重要的科学资讯。你要是看得懂这个图你就不会问一些很无聊的问题,我每一次讲人类演化,最后总有人站起来问,老师,动物演变的猩猩最后会不会变成人,那就是你看不懂这张图,你要是看懂了你就不会问这种愚蠢的问题。800万到600万年前,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它们再怎么变都不会变成人的,这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

“人类自然史”是一门“究天人之际”的学问,在西方,一直到今天,仍然是这样。什么叫做“究天人之际”?这里面涉及到了我们经常讲的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今天自称是万物之灵,是天生的还是自己努力的结果?这叫做究天人之际。我们要问人何以是万物之灵,人什么时候是万物之灵,人刚开始就是万物之灵吗?我们要讨论这个问题,这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简单来讲,这个问题具体就是在讨论人与自然的连续与断裂,人的祖先是一种猩猩,可是人变成了人,在这个过程中间,关键性的变化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我们要讨论这一类的问题。

中国古人是很聪明的,经常说中国人太世故了,我完全相信。2400年以前,孟子就说了:“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人是什么?人就是禽兽。你不相信就看看报纸,中国古人老早就知道了人是一种禽兽,中国古人根本就没有上洋人所上的那种当,觉得人是上帝造的,蒙受特别的神恩宠,不通的。可是觉悟得早也有毛病,也有问题,就是对这种事情不会太认真,就没有把这件事变成一门学问,在西方这是一门学问,就是要研究人性的生物学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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