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好,欢迎收看凤凰网读书会。今天我们将约会一位大家非常熟悉的导演,其实他的名字并不是常常出现在院线上,甚至也并不常出现在一些商业影片上,但是他的国际影响力和知名度却是令人刮目相看。今天他不仅给我们带来新书和新影片,同时还会和我们大家一起分享关于追逐梦想与人生的故事。【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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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贾樟柯:寻找一种永远向前的精神
  • 贾樟柯:放弃理想比坚持理想更难
  • 贾樟柯:导演最大的挑战是不迎合观众
  • 贾樟柯:我的梦想一直在变
  • 贾樟柯:小时候就有必须成功的渴望
  • 贾樟柯:五部电影意味着我的十年

凤凰网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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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观点

小时候就有必须成功的渴望

这个世界没有天才,你必须用时间来证明你的一切,因为人生的风景是在时间线上埋藏着的。 【详细】

导演最大的挑战是不迎合观众

一味附和大众的娱乐心理会对创作本身伤害较大;如果选择曲高和寡,就需要平静面对选择所带来的后果。【详细】

  

嘉宾介绍

  

贾樟柯:呈现当下复杂性

艺术应该对底层人民有所反映,我们现在对现实的反映太少。离世界公园越近,离世界的真相就越远。 【详细】

part01贾樟柯:寻找一种永远向前的精神

主持人开头语:各位好,欢迎收看凤凰网读书会。今天我们将会约会一位非常让大家熟悉的导演,其实他的名字并不是常常出现在院线上,甚至也并不常出现在一些商业影片上,但是他的国际影响力和知名度却是令人刮目相看。今天他不仅给我们带来新书和新影片,同时还会为我们一起讲述一下关于追逐梦想与人生的故事。
凤凰网读书:贾樟柯导演,我们特别想知道,这次是什么样的一个缘由,你会拍这样一个12个人物梦想的纪录片?

贾樟柯:其实这个原因有两点,一点是跟我个人的经历有关系,因为我是山西汾阳人嘛,这两年回老家也比较少了,因为我妈妈也跟我在北京生活。但是应该是前年的时候过春节,然后我回到我老家又去到乡村找我那些同学,就会发现其实在广阔中国土地上,像我老家那样的地方,其实年轻人的精神生活比较单调。除了娱乐之外,就是没有太多的这样一个丰富的精神资源。

凤凰网读书:您现在就是回去看的时候,那儿的人,那儿的土地,包括那儿的房屋都有变化吗?

贾樟柯:其实变化不大,能变化的就是临街的一些地方。但是生活方法,特别是我曾经非常熟悉的那种寂寞感,它还在。比如说我去到村子里面,会发现年轻人晚上除了打牌、看电视、聊天,然后一起吃饭,其实没有太多的其他的生活方式。

凤凰网读书:跟读书时候还是一样的?

贾樟柯:差不多,没有多大的改变。所以我觉得特别能理解,为什么大家离开村庄,离开县城,离开北方,去到南方去。我觉得面临一个很大的精神上的压力,后来就是陆续的富士康的案件,因为很多年轻人就结束自己,这个对我触动非常大。因为这些年轻人,他们不管是从哪里来,都是从一个相同的地方,比如说贫穷的地方,比如说资源比较匮乏的地方。那我觉得每个人在这个成长过程里面,或者说特别青春的过程里面其实面临很多困难。这个困难有各种各样的,有物质层面的,也有精神层面的,我也想我在成长过程里也面临过很多困难。 古人讲“金玉良言相赠”嘛,其实我们在成长过程里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得到朋友的指点,得到过来人的一些指导。一些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经验的分享会给我们很大的帮助。有时候甚至是陌生人一句很无心的话都能够影响我们,改变我们。所以我就想如果我们能够做一套电影,然后提供一些我开玩笑说震能量,然后给年轻人,我觉得会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当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后来有一个因缘巧合就是正好苏格兰有一个威士忌的品牌,他们要拍年度的广告,本来是想拍我,甚至说想找一个人物,然后他们怎么样。

凤凰网读书:它那品牌好像一直是这样的,就拿一个人出来,然后拍他。

贾樟柯:对,因为之前我特别喜欢的两个导演,也是好朋友,他们参与过品牌尊尼获加的拍摄工作。我也看过北野武导演自编自导的《永远向前》的片子,也看过马丁•斯科塞斯导演拍的《追舞》。我觉得这个品牌还是蛮有眼光,挺大方的。就跟我聊的时候就说其实要寻找一种永远向前的精神。我说可不可以我们做纪录片,找真实的人物,讲他们真实的故事。而这个人不一定是贾樟柯,可以各行各业。后来就有12个人物,6个年轻导演来拍摄了一套纪录片叫《语路》。

凤凰网读书:我觉得可能是个人讲述一个记忆和十几个人一个集体的记忆,可能它会不仅有反差,还会有一些共同点,可能有这些东西出来,您当时怎么考虑的?

贾樟柯:我个人是特别喜欢群像式的。因为我觉得就是如果有12个人物来讲述他们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情的话,我觉得从职业上可以有不同行业的,从地域上可以有不同地方的,从年龄上也可以有不同年龄段的。这样的话,我觉得可以有更多的观众可以把自己的感受跟人物找到一个契合点,而且群像他们面临的困难当然就不一样了。所以我想强调的是其实不是一个人有困难,是大家都有困难。每个人应对生命里面这些压力的时候,处理方式,智慧也不一样。我就想拍多一点人,比如说像甘肃绿驼铃环保组织的创办人赵中,张颖女士是阜阳救助艾滋孤儿的协会的会长,徐冰老师,比如说会有昆曲演员张军,会有舞蹈家黄豆豆,服装设计师王一扬,也会有财经领域的潘石屹。 所以就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这些梦想有各个层面的,有各种角度的,因为所谓梦想就是实现个人价值的一个理想。大家对人生价值的理解各不相同。那么12个人物也可以把这种各不相同的理想呈现出来,特别是我觉得是他们其中的这种智慧,还有他们跨越那种难以想象的困难。我觉得我自己监制完这套片子,我看了之后对我都有启发。

凤凰网读书:对您最重要的启发是什么呢?

贾樟柯:我觉得最重要的一个启发,还是有一些看上去无法逾越的困难,其实你是可以有智慧或者说有办法来(摆脱困难),因为我们往往是面对一个看起来很大的无法逾越的事情就灰心,去失望。

凤凰网读书:我不知道您怎么感觉。我总觉得好像包括我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就是我们总是会找一些借口,然后告诉自己说这个困难太大了,我们要么是曲线救国,要么就是绕过去或者干脆就不管它,我们做一个新的东西,您是怎么样去看的?

贾樟柯:往往我们会这样的,但事实上如果你投入到自己的努力的话,事情是会改变的。有一个极端例子就是黄豆豆,他当时学舞蹈的时候,身高在班里是比较低的,老师甚至说是你要不要改行,你永远成不了一个王子。我看的时候对我震动特别大。我说哎呦,真的是有些我们想象起来无法克服的困难,其实是有办法的。

part02贾樟柯:放弃理想比坚持理想更难

凤凰网读书:之前我见您(的时候)包括你在微博上也说过,说放弃理想比坚持理想是更难的事。就当时看您的序言的时候,讲您的那个同学,当时之前有跟您聊过他的理想吗?或者他是放下了他的理想吗?

贾樟柯:有啊,你像刚才说到我过春节回家,就是去看我的中学同学。他是高考第一年没有考上,家里就没有办法让他复读了。然后他就回了家,回家之后,我多少年没见他啊。当时去他家之后,他也不在家,但我是在他的枕边发现了一本书。那本书是我们中学时候在班上互相传看的一个叫《今古奇观》,类似杂志吧,还在他的枕边。(所以说)他当然有梦想了,当时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个城市户口,因为他是农村来的。

凤凰网读书:这可能是集体的梦想。

贾樟柯:我是非常痛恨户籍制度的,我觉得这个真的是非常糟的。

凤凰网读书:您现在有北京户口吗?

贾樟柯:我没有。

凤凰网读书:那您现在也不方便呀,包括出去,出门,去国外呀。

贾樟柯:我会有某种方便,有很多办法嘛,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去浪费时间去做这些由这个体制带来的应对它的办法,这个是很麻烦的一个事情,所以我痛恨一切户籍制度。但是这个同学,他当时就是想考大学。我记得那时候能考到中专,也可以变成城市户口。他的梦想就是有一个城市户口,但最后没有办法,家里头没有劳动力,也那么大了,特别是真的就没那个钱让你再读一年,那就不读了。所以那个感悟大概是在我拍完《站台》——2000年以后,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我们周遭有很多没有实现理想,没有实现梦想的人。其实他们承担了更大的责任,(像)家庭责任(等等)。比如说我有好几个同学也是,那时候学画的时候,他们画的非常好,比我画的好多了。比如说第一年没考上,第二年因为文化课,本来你复读一年,文化课学的好一点,肯定能进入到美术院校。但突然家里头父亲生病了或者妈妈生病了,需要人照顾,(他们)也就承担起这样的责任,就放弃了那样的理想。其实我们今天强调梦想,强调理想,并不是说我们那样的去看中成功,而是说就像那天我们这个书的见面会的时候说,当你努力过,即使结果不是那么好,你不会去难过,因为你挣扎过,你努力过,我觉得这就够了。

凤凰网读书:我也觉得梦想或者理想这些东西,它不是一个很空,很大或者说大的东西才是一个梦想,比如说我今天想着,我要好好照顾我的家人;我希望有一个很好的家庭;我希望我的孩子将来能过的更好,其实对于个人来说,它也是一个梦想。

贾樟柯: 这个世界好玩就是它有各种各样的梦想。我觉得之前梦想这个词,从90年代以后被大家解构已经基本上变成贬义词了,谁要说自己有个梦想。

凤凰网读书:被嘲笑。

贾樟柯:被嘲笑,但实际上,的确过去有一种那种传统的古老的理想主义式的梦想,好像人必须是。梦想好像是一个特权,而且实现梦想好像不是个快乐的过程。我觉得它也是被标签化了,我觉得其实对成长过程里面,变化过程里的年轻人来说,有一个梦想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你对生活有设想,对自己有一种要求才会产生梦想。如果没有梦想,就意味着你对自己没有要求,对自己超越自己的生活或者说你进入到更好的生活状态,生活环境没有一个自己的安排。我觉得这样的话,其实是一个挺糟糕的事情。我觉得我们人生活是不可能对自己没有一个要求。我觉得梦想就是对自己的一种要求,或许它实现不了,而且那个要求可能是多姿多彩的。可能比如说开一个小店也是一个梦想,写一本书也是个梦想,我觉得真的它无处不在,但是我觉得往往可能会有面临巨大的现实压力的时候,会有很大的悲情的时刻。困难也好,或者是这种悲情的时刻或者这种看似无望的时刻,它是人生的一种常态,而且它不是一种独特的人生,不是说只发生在某一个人的身上。这样的话我觉得大家会有一个豁然开朗,有一个开阔的心。我常讲的一个例子就是其实从事导演也有自己的困难,创作上的困难也是一种困难。像我《小武》拍完之后我准备拍《站台》,《站台》当时面临一个很大的困难就是,我总觉得我的剧本写的特别不好,那个剧本处在一个无休止的修改里面

贾樟柯:越改觉得越不好,最后你会怀疑,为什么要这样?这个电影有价值拍吗?后来我是在正好有一年的冬天,应该是1998或1999年的冬天,我去参加南特电影节,正好碰到侯孝贤导演,然后聊天的时候我就讲了我的这个事情,然后侯导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拍完《风柜来的人》,拍下一部也是同样的状态。他说其实小贾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已经拍过电影了,你拍第二部电影就有很多新问题。其中一个问题就是你怎么面对你的第一个,是延续它还是叛离它?是再拍类似的电影还是拍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还有包括你对这个媒介已经有过了解,那种对电影媒介的新奇感也消退了,你怎么样找到一个拍电影的乐趣。他讲完之后,我一下子变得很镇定。我觉得侯导并没有教我怎么去改剧本,怎么去摆脱这个困境,但是他告诉我他也遇见过这样的困难。我一下觉得,它是可能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的,我不是这个世界最无能,也不是这个世界最悲惨的人。我要做的不是每天在那儿呼天抢地,我要做的是用勇气,用智慧去解决这些问题,所以我觉得就是这样的一种作用吧。希望这部电影,希望《语录》,希望这本书《问道》也能提供给大家这样的一种安慰。

part03贾樟柯:导演最大的挑战是不迎合观众

凤凰网读书:我看您拍的大部分,就不算马上要拍的那个《武侠》了,之前的都是故事片,剧情片,纪录片。是自己没有想过往其他的一些类型片上去尝试吗?

贾樟柯: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首先电影主要是记录电影和剧情片两种。我是从1998年第一部电影《小武》,然后2000年《站台》,2002年《任逍遥》,包括后面的《世界》、《三峡好人》,一直到《海上传奇》,基本上这些影片。因为我处在一个快速变化的时代。

凤凰网读书:都跟时代的现实很紧密的相连。

贾樟柯:都是迅速的来对这个现实有一个反映,而且反映这个现实的时候,我不太喜欢用类型化的方法。因为我觉得类型化本身它就是。

凤凰网读书:具有很强的虚构性。

贾樟柯:所有的剧情片都是虚构,反映现实的电影也是虚构的。但是类型化它会简单化,它会把复杂的现实世界用一种简单的类型来呈现出来。前面在面对中国社会变革的时候,我觉得还是应该用艺术电影的方法把那种模糊的,复杂的人的处境,把这种复杂性完整的呈现出来,而不是那么简单。

凤凰网读书:你有没有想过,就是比如说我能够大量的进入院线?

贾樟柯:首先我是前三个影片《小武》、《站台》、《任逍遥》没发,到现在都无法进入商业发行,因为还在禁,还属于禁片。因为电影院他们认为这样的电影上座率不是很高,所以一般安排的都比较困难,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但是实际上它对我本人构不成一种压力。因为文化工作跟别的工作一样,我们不能怀着一个非常实用主义的态度去面对它。因为所谓实用主义就是马上得收钱,马上得见到硬通货。其实有一个很好的投入产出,有一个好的回收系统,能够保证创作的总连续性,能够保证它正常的运转就可以了。如果你要是失去这种耐心的话,这种电影也拍不好的,因为你就会马上去迎合市场,迎合观众。

凤凰网读书:可能心态就比较浮躁了。

贾樟柯:其实对做导演工作来说,最大的挑战是你能不能不去迎合观众,这是一个困难。因为每一个唱歌的人都希望有听众,每一个拍电影的人都希望有观众。那个观众是谁,他在哪儿,这是大家非常关心的。但是可能有一种创作它的确是曲高和寡,有一种创作的确是需要知音的,这样的电影面临的导演的压力,你要知道你的影片它的观众群是多还是少,你要非常平静地去面对你创作时候的选择所带来的所有后果。如果我们选择希望拍一部家喻户晓,然后大家都老少咸宜,那你必然要做出创作上非常多的妥协,非常多的让步,也就是说你得到这个群体的欢呼的时候,你可能会失去很多自己的东西。

凤凰网读书:我说的是甚至有部分的自我。

贾樟柯:一定的,会有的。因为大众的心态。它跟大众的素养没关系,它是跟大众的娱乐习惯,还有大众的此时的娱乐心情有关系。你要是去附和他的娱乐习惯,附和他此时的大众的需要。只要你去想,如果去附和,那你就是已经在迎合,它本身对创作的伤害还是比较大;但是如果你想清楚你是要做这样的,那你就可以做很多通俗化的工作。像好莱坞电影,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就是说初中生也看得津津有道,卡车司机也看得津津有道。但是你可以把这个世界想象的简单一些,或者把复杂的东西讲的简单一点。但是这个世界是需要有一些作品把复杂的事情讲的复杂一点,因为世界没那么简单,我喜欢的作品,它们都能呈现人性方面,社会方面这种,甚至无法解决的这种复杂性。

凤凰网读书:很多像国外的一些电影,最后是给了一个出口,其实电影演完了之后,你也并不知道它的一个结尾,或者说导演他一定要最后定论是什么,他就是让你有一些对于人性,对于这个社会现实层面的一些勾点的思考

贾樟柯:对,其实一部有现代精神的电影,它一定不是封闭的电影,它一定是有很大的空间,就是观众可以用自己的判断,自己的经验和自己的理解来填充进去。然而它不是一个做报告式,被动式的一种精神观念的填充。所以一般来说,拍电影其实我们如果想象观众的话,可以有两种想象。经常有人说贾樟柯拍电影不想观众,其实错了。我也想观众,只不过是我想观众是很完善的自我。然后(一种想象是)希望在电影里面,他能够投入他的经验,他有能力把自己的生存经验跟对社会的理解,人的理解,然后跟电影本身有一个碰撞。另外一种想象,就是想象观众需要我们去服务,那也是另一种心怀观众的方法,只不过跟大家理解的观众不一样而已。

part04贾樟柯:我的梦想一直在变

凤凰网读书:你小时候有什么样的梦想吗?读书的时候在那样一个应该相对来说比较封闭的农村,每天就望着您之前跟我说的大卡车呼啸而来,呼啸而走,你那时候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贾樟柯:小时候梦想就老变了,我也不是生活在农村,是生活在县城。县城是一个连接大的城市,像太原,就是大同,长治这些大的城市跟乡村的一个中间的地段。所以它一方面有必要的一些文化信息可以传达到县城,另一方面最底层,最基层的人民的生活,我们一目了然。因为我自己有很多的亲戚,他们就是生活在农村,所以它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观察中国社会的(角度)。

凤凰网读书:像一个枢纽一样。

贾樟柯:它是一个桥,就是它是几个大的城市,城市的生活信息,怎么样跟农村联系,这个桥就是县城。我是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所以它有相对多的信息量,相对多的能看到的社会现实,但同时就是生存的压力也没有山区和农村那么大。比如说像我很多山区、农村的同学,他们的梦想真的是有一个城市户口,只要有一个城市户口,之后才是想做医生,还是想做会计,还是想做老师。我自己小时候觉得第一理想就是卡车司机,因为县城边上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公路,叫做太原到军渡的一条公路。军渡是黄河边上的一个渡口,就是等于那个渡口过去是连接陕西、宁夏、甘肃、然后西安,北边是连接包头、蒙古这样的一个黄河渡口,很重要的交通要道。所以每天往来的车辆主要是卡车,拉的都是各种各样的物资。我曾经看到过拉着整车的牛在公路上奔驰,拉着整车的大块的硫磺,煤车就更不用说了,所以他给我(的感觉是)一车一车拉来的是不同的生活的可能性。 然后我就觉得如果是一个卡车司机的话能接触多少•••

凤凰网读书:丰富多彩的物质。

贾樟柯:对,多丰富的世界呀,所以我那时候就想当个卡车司机,很小,大概六七岁,七八岁。再长大以后就变了,看了像港产电影之后想当武侠,想练武术,反而逐渐长大了,梦想就没了,就是过好每一天。因为县城生活有它非常独特的乐趣,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孩子,朋友之间都知道你五岁时候是什么样,六岁时候是什么样,大家沉浸在这种很热烈的人际关系里。

凤凰网读书:也很简单。

贾樟柯:很简单,很快乐,很幸福。我觉得那个幸福指数非常的高,这个幸福指数高到什么程度。中午睡个午觉,起来的时候就特别的高兴,然后你就上街去朋友摆的那个书摊,翻翻新来的杂志,看到一个远道而来的消息也很高兴,然后看场电影也很高兴,喝顿酒也很高兴。但是人总会跟现实发生交集,当你真的有就业问题的时候,或者你在一个单位工作的时候,或者你面临重大的政治事件的时候,你突然就被社会改变。你有一个社会理想的时候,你就会想自己在这个社会里面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你要做什么,我个人的情况是这样。因为我经历过80年代,80年代末发生很多事情,我就觉得开始有了社会理想,就会问自己假如在这个世界你干吗呀。我就想当个艺术家,当时并不知道。

凤凰网读书:艺术家是个太广阔的词了。

贾樟柯:对呀,一开始就写作,写作是最会的,因为最简单,因为谁都要写作文。

凤凰网读书:写了怎么办,是要投稿吗?

贾樟柯:也投稿,那个时候也有发表。但是还是觉得不过瘾,你的社会理想跟个人价值觉得体现的不够,最后就喜欢上电影。因为我发现(当时)电影里面没有我的生活,荧幕的世界里面缺少我的生活。我觉得我要改变我们的生活,我自己经历过的生活。(如果)改变这个生活的话,我必须先把这个生活讲出来,告诉别人我们是这么活着的,然后提醒我们自己,我们是这样生活着的,后来我觉得拍电影是一个很好的事情。

凤凰网读书:是什么样的一个事情突然启发到你要去拍电影了,是看了什么电影吗?

贾樟柯:应该是1991年,看了陈凯歌导演的《黄土地》。

凤凰网读书:那是跟现实接触比较近的一部影片。

贾樟柯:它是讲抗战时候的事情,但是它跟我的交集特别多。我第一次在荧幕上看到一望无际的黄土地,然后我第一次看到荧幕上出现的农民形象,跟我的亲戚一模一样。

贾樟柯:虽然它的时代是四十年代,三四十年代,我从那个电影里能找到一部分我,所以我觉得电影真的这么厉害呀。就之前我看的都是侠义片,武侠片,跟我没有什么(交集),(虽然)它都满足了我的基本的想象,对暴力的想象,对色情的想象,但它(里面)没有我的生活。看了《黄土地》我觉得它有我的生活,它最起码拍到了我生活的土地。

凤凰网读书:那时候父母支持您的这个梦想吗?

贾樟柯:不支持。我父亲希望我成为外科大夫,就为什么说大夫还要外科呢。因为我爷爷是外科大夫,我父亲是中学语文老师,但是他自己觉得能当个外科大夫是特别好。我妈妈希望我做财会工作,因为我妈妈是从事商业工作的,我母亲特别希望我能在银行,能在保险公司这种。

凤凰网读书:按道理来说,现在银行也是一个很好的金融产业。

贾樟柯:非常好,我妈妈很有远见。因为那个时候我中学毕业前后,像建行、工商行这些国有商业银行刚刚建立,我们那儿开始也是招人,我妈妈也想让我去考,结果我没去。因为我觉得我那个时候必须把我的生活讲出来,我写小说也好,或者干嘛也好。就觉得你坐在柜台后面做个财会工作也是很好的事情,但是跟我的想做的事差的太远了。说白了,说的有点傻,想当个艺术家,不想当别的。你给我个金融家我都不干,我就要当艺术家。

part05贾樟柯:小时候就有必须成功的渴望

贾樟柯:做任何事情都要坚持。我觉得这个不是说做艺术、做电影才需要坚持,连盖个房子,当个房地产商也需要坚持。做任何一个行业坚持是必须的,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天才,你必须用时间来证明你的一切,你必须用时间来看到人生的风景,你要没有这个,人生的风景是在时间线上埋藏着的。

凤凰网读书:走不到那个地方,你就看不到。

贾樟柯:你就看不到那个风景,你收了,你走了别的路了,你的时间线上的事情改变了,那个风景你就看不到了。所以我自己拍电影特别重视时间性,也是跟命运的感觉有关系。因为电影是一个时间和空间的艺术,往往我们必须重视视觉方面,空间方面的,造型方面的东西,但实际上电影有一个最大的魅力是时间性,因为它跟人的命运是契合的。我们人的命运也是因为有了时间才有命运的变化,我们人生不同的经历,你生命里遇到谁,你跟他的关系会怎么样。

凤凰网读书:你的转折是什么。

贾樟柯:对,你必须用时间来呈现,来了解。所以后来我有一个朋友是算卦的,我跟他聊电影,他的理解特棒。他说:贾樟柯,你干的事跟我一样,我也是处理时间的,我给人看日子,看时间是什么,因为人的命运是由时间来决定的,你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情,你的时间线上的事情就全通了,所以我的工作就是研究时间。你拍电影也是研究时间,所以我们讲述命运只有通过时间才能呈现。就是这种所谓我们通常所讲述的坚持,就是你必须一步一步渡过那个时间,走到你需要的那个人生风景面前,你才能看到那个风景

凤凰网读书:这又让我想到前段时间看您的微博,好像是做监制,然后说把同事们都骂了一遍,是吗?

贾樟柯:嗯。

凤凰网读书:怎么回事呀,是监制的影片出了什么问题吗?

贾樟柯:也不是出什么问题,因为工作里面有时候有沟通方面,然后理解方面的,执行方面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会出现。

凤凰网读书:其实做监制这个部分,跟做导演还是应该有很多的不一样的地方在,是吗?

贾樟柯:完全不同的两种工作,导演的工作比较纯粹,就是对创作负责,监制的工作,是我要对资方负责,跟我们合伙投资的所有的人,哪怕人家出再少的钱,我也要对人家负责。

凤凰网读书:但也要对导演负责。

贾樟柯:也要对导演的创作负责,我要关心投入产出的问题,我还要关心宣传的问题,我要关心摄制组的管理问题。所以监制并不是说它是更高,而是说它更杂,最主要它算是一个行政的工作。

凤凰网读书:那您最近又是不断地想推出一些比较好的新人,包括这部电影也是。

贾樟柯:这部影片包括《语路》,包括《问道》,有六个年轻导演。

凤凰网读书:怎么样去挖掘出他们这六位来拍这样的电影呀?

贾樟柯:就是看他们的短片。

凤凰网读书:他们是毛遂自荐的,还是您亲自去选的?

贾樟柯:有一两个是毛遂自荐的,其他是我(挑选的),因为我特别喜欢看年轻人拍的短片,也会从中感觉到一些有才华的。当然《语路》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是短片,然后再变成一种长片嘛,但是《语路》最有意思就是说让他们在职业生涯,导演生涯的初期就是能够接触到最好的电影团队,最好的电影技术,然后来实现,就是让他们来了解电影工业的要求,这是《语路》计划对六个年轻导演的,我觉得是一个收获吧。

凤凰网读书:您可以简单的点评一下,您觉得这12个人物,您自己比较欣赏的是两位、三位,因为我自己印象看比较深的是像周云蓬,然后还有罗永浩,您自己呢?

贾樟柯:我自己因为参与这个制作,12个影片几乎都全程的了解,制作和策划的前前后后,可以说对每个人我都有很深的情感的认同。有一些也是我的朋友,像周云蓬,我觉得他是当代最伟大的游吟诗人,但是跟我个人经验比较契合的就是潘石屹,因为他的年纪比我大一点,但是经历过的时代比较相同。我觉得他的每一个回忆,他是从什么样的一个生活里面开始往出走的,我觉得这点在情感上认同的力度是非常大的。另外一个就是徐冰,因为徐老师他跟我的目前的生活状况很像。

凤凰网读书:都是艺术家。

贾樟柯:对,作为一个中国艺术家,你在一个国际的艺术的范畴里面,你的位置是什么,你的谱系是什么。你的工作是世界性的工作,你对自己所从事的艺术提供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新的经验,然后你对生活或者世界的了解能提供给读者,提供给观众,还有提供给这个行业什么新的东西。我觉得我们面临的这种创作上的考虑,困难,包括也在世界各地去遭遇不同的文化,这种经历也是(一样的)。我觉得从他的讲述里面能分享很多东西。这句话很打动我,因为我记得我小时候特别有野心,有必须成功的这种渴望,我很渴望。

凤凰网读书:现在还继续渴望,是吗?

贾樟柯:现在不怎么渴望了,现在是渴望能把那些电影如期的拍出来就可以了。我觉得大家选择职业,选择电影,选择一个艺术,不是在选择这个职业它给个人带来的好处,而是选择它给个人带来的一种生活方法。我们选择一个当导演的职业,其实是我想用导演这样一种生活方法来度过这一生;我想选择自己成为一个医生,我是想用医生这个职业来度过我的一生;我们想唱歌,是想用歌手的方法度过自己的歌手生涯;想做一个银行家,用金融的方法渡过这一生。

part06贾樟柯:五部电影意味着我的十年

凤凰网读书:您是9月份有一个行程是要去威尼斯。威尼斯电影节这一次,您是作为地平线竞赛单元的评委会主席,您之前是《三峡好人》获得金狮奖,而这一次您又作为的是一个角色上非常不一样的转变。

贾樟柯:其实可能大家对我这方面的角色有点陌生,我从1999年就开始经常在各个电影节去当评审。

凤凰网读书:评委会主席这个身份,您是第一次吗?

贾樟柯: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嘎纳,嘎纳是那个短片和电影纪实单元的评审主席,这是第二次。作为一个评审主席,你能不能领导这个评审团真正的捕捉到那个有价值的创造性的电影,把它鼓励出来,推动出来,因为你提供的是整个行业的信息。比如说我们应该是有两个大奖,一个最佳影片,一个评审团大奖。如果你鼓励这两部影片,其实你就是告诉整个行业,这两部影片它们有创新的可能性,有新的价值,让大家来看,来感受。所以对行业来说,这个工作挺大的。

凤凰网读书:您做了一些什么样的准备吗?在这方面。

贾樟柯:这个倒不用做什么准备,因为最主要的就是准备好去看电影,就是全身心的交给电影,你去感受它。当然另外一方面就是置身这个单元,它构成里面有长片,也有纪录片,也有短片,有三个部分,我们要评好多奖。你要想清楚,就是你去评判那些电影的时候,你用什么样的一种标准。

凤凰网读书:标准要比较清晰。

贾樟柯:应该按我的经验,开幕第一天就是要跟其他评审开会,告诉大家,我们用什么样的工作方法,然后从哪些方面去感受一部电影,而且我自己只要我参与的评审团或者我担任主席的评审团,我都要求用讨论的方法来决定奖项,因为我特别不喜欢投票的方法。

凤凰网读书:为什么?

贾樟柯:投票是最不公平的,投票出来是最平庸的结果,投票是最简单的方法。因为一般来说大家都不讨厌的片子,如果用投票的方法它就能得到最佳影片,但是那些有实验性的,有争议,真正有价值的,除非我们都没看到。如果五个评审里面有一个看到,我们通过讨论的方法可以去感受。

凤凰网读书:讨论之后怎么去决定这个影片呢?还打分吗?

贾樟柯:就是大家说服。

凤凰网读书:怎么说服呢?

贾樟柯:有人是喜欢这种,我是绝对不用打分,不用投票,就是大家说服,一定能够说服,就是需要时间,我参加最长的评审会议有9个小时。

凤凰网读书:9个小时,为了一部影片能不能能够获奖?

贾樟柯:对,我喜欢这样的方法,顶级的电影节都是说服制,我参与的嘎纳是这样子,都灵电影节,斧山电影节都是这样,都是说服制。

凤凰网读书:最后一个问题,您现在已经其实实现您很多年轻时候关于最大电影的这样一个梦想,接下来您对自己的未来还有什么梦想?

贾樟柯:也不能说电影的梦想就实现了,因为我觉得梦想它会产生梦想。

凤凰网读书:那您这个梦想里头的梦想是什么?

贾樟柯:还是关于电影,因为我觉得我从28岁拍出第一个电影《小武》,然后到现在刚刚40出头,前面的那个电影阶段是游侠式的,那叫路见不平,拔刀拍电影,是完全跟这个世界是密切互动的。这样的影片到现在我又延伸出新的梦想,因为我在这十年多的拍片经历里面又产生了很多新的电影想拍。那些电影它不是即兴的,它需要完美的组织,完整的准备工作。我下面就想拍这些对制作挑战特别大的影片,我会拍很多过去时代的电影,包括晚清,包括四九年,包括二十年代,这些影片它不像我以前那样即兴可得,这些电影需要周密的策划。我希望未来的十年这些电影能够以平均两年一部的速度产生,所以当导演很悲情的是五部电影意味着你的十年。

凤凰网读书:我们回到时间轴的概念,当我们往前看这个时间轴,您现在40出头,那时候就是50出头,然后再看这十年,我非常的期待。好,非常谢谢您做客我们读书会,谢谢。

(本期主持:曾宪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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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策划:马培杰 编辑:赖鑫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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