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好,欢迎收看凤凰网读书会。今天我们约会的是一位非常特殊的嘉宾,他并不是我们今天谈的这本书的作者,而是他的儿子。今年是季羡林先生诞辰100周年,所以我们特别邀请到了季承先生,和我们大家一起聊一聊他和他父亲的故事,我们约会季承。【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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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季承:上小学后,才知道何谓“爸爸”
  • 季承:父亲的真爱是“四姨”
  • 季承:留德十年 父亲勤奋而寂寞
  • 季承:因一盆君子兰 父亲遗弃了我13年
  • 季承:对父亲的恩怨与思念
  • 季承:临终前的父亲淡然如佛

凤凰网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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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观点

父亲的真爱是“四姨”

当时我父亲和荷姐(四姨)相互爱慕,但由于父母包办婚姻,三姐(我母亲)阴差阳错的嫁给了我父亲,最终导致他们之间没有爱情的未来。 【详细】

临终前的父亲淡然如佛

临终前的父亲完全超脱于红尘,对是非恩怨看的很淡;虽经历不完满的一生,但最终达到完满的结局。【详细】

  

嘉宾介绍

  

季承:怜悯母亲同情父亲

在季承笔下,季羡林是一个“有国无家的浪人,孤独、寂寞、吝啬、无情的文人”,一个对外人慷慨热情却对家人冷漠吝啬的怪人。【详细】

part01季承:上小学后,才知道何谓“爸爸”

主持人开头语:各位好,欢迎收看凤凰网读书会。今天我们约会的是一位非常特殊的嘉宾,他并不是我们今天谈的这本书的作者,而是他的儿子。今年是季羡林先生诞辰100周年,所以我们特别邀请到了季承先生,和我们大家一起聊一聊他和他父亲的故事。
凤凰网读书:季先生,您这一套书之前是您亲自整理的吗?

季承:对,这套书是我和出版社共同编的。

凤凰网读书:我记得之前我看过的《牛棚杂忆》是绿色的,比较薄的版本,这套书跟之前的书相比,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吗?

季承:应该没有什么明确的区别,因为《牛棚杂忆》有很多版本,但是内容上来讲,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凤凰网读书:但是这个好像厚很多。

季承:纸张或者是排版。

凤凰网读书:其他几本呢,谈人生、谈佛、自传等。

季承:那就不一样了,因为每一个出版社编辑取舍不一样。上面有若干文章,有的出版社取这些,有的出版社取那些,可能有些不同,但我想大致都差不多。

凤凰网读书:这一套书的修改幅度大吗?

季承:是这样的,就像谈人生这本书,原来并没有这么一本书,这是不同的编辑和出版社把它编在一起。

凤凰网读书:把什么样的内容编在一起了?

季承:就是季先生有关人生的一些杂文。

凤凰网读书:比如平时一些零散的发表。

季承:对,零散发表的,编辑在一起,这个取舍可能有一些不一样,但是我想不会有太大的不同。

凤凰网读书:今年的日子也非常特殊,是您父亲诞辰100周年,我们就特别想多聊一下,您眼中对于父亲的记忆,因为我觉得还是挺珍贵的,因为您也有76高寿了。

季承:对。

凤凰网读书:之前媒体曝光特别多的纠葛纷争,可能一方说的是这样一个道理,然后另外一方说的是那样的一个角度,都不同。我们今天也非常有幸请到您来,也是想看一下您自己是怎么样去(看待的)?

季承:很好,我愿意回答你的提问,我尽量把我的故事跟大家介绍出来。

凤凰网读书:首先我们就从您小时候开始。

季承:我和父亲感情的关系有一定的复杂性,因为我们的经历比较特殊。我出生三个月时,我爸爸就离开家乡到德国去留学,以后我就没有见过父亲。

凤凰网读书:父亲留学了10年是吗?

季承:10年,实际这个期间是11年。他从1935年走的,1946年回来,我当时已经11岁了。在我11岁的前半段时间,我没有父亲的概念。

凤凰网读书:那时候家里都有哪些家庭成员?

季承:家里有我的叔祖父、叔祖母、母亲、姑姑,还有我的姐姐,大概就是这么几个人。我4岁上小学以后,在学校里头接触到小朋友,大家就开玩笑。小孩有一种进攻性,他们就经常问我,说“我们有爹,你有爹吗”?用我们山东济南话就称父亲为“爹”,不大说“父亲”,也不大说“爸爸“,就是爹。我当时一听,什么叫爹啊,不懂。

凤凰网读书:之前从来没有叫过爹吗?

季承:家里没有这么个人,叫谁啊,没人可叫,而且不知道还有一个父亲,不懂得,因为是小孩嘛。所以小朋友跟我挑衅的时候,我就傻了。什么叫爹啊,不懂,我就回家问我的母亲,叫我母亲为“妈”。我说“妈,我有爹吗”?在这种情况下,我母亲就给我解释说“你有”,我说“有,在哪呢”?她说“在德国念书呢”。小时候也不懂什么叫在德国念书,德国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后来母亲说“你看看墙上的照片”,墙壁上有我父亲从德国寄回来的照片。

凤凰网读书:是一张什么样的照片?

季承:(关于)这张照片,我在我的博客里专门有一篇文章。就是我父亲坐在一个树林里的地上,地上全是树叶子。他的装束是洋式的装扮,照的这么一张像,(我母亲)说“这就是你爹”。

凤凰网读书:那时候您看这张照片是什么样的感觉?

季承:没什么感觉,就这么一个人,它(照片)也不活动。以后有小学生再问我有没有爹,我说“有,我爹在(德国)念书呢,有照片”。

凤凰网读书:在您父亲回来之前,常常都听到家庭成员对你谈起父亲是什么样的?

季承:特别是到后期,经常谈到我父亲,这里有几个原因,一个是当时二次世界大战,德国是战败国,轰炸的非常厉害。我父亲就在柏林附近的哥廷根念书,(他们会谈到)轰炸是不是轰炸到这个地方了?我父亲是不是还活着?因为中断通讯已经好多年了,没有信了;所以家里经常谈论父亲还活没活着;再一个就是父亲回来以后是什么状况,当时就有很多人说,你爹回来一定给你带一个洋妈回来,带个黄头发的女人、蓝眼睛,这个当时对我的刺激很大。

part02季承:父亲的真爱是“四姨”

凤凰网读书:那时候季羡林先生会写信回家吗?

季承:已经中断几年了,打起仗来了,信不通了,邮政不通了,那时候没有消息了,不知道他的死活。一直到1946年的夏天,从无线广播里听到中国留德的若干学生已经乘船回国,现在已经到达了越南的河内。我的亲戚家里有收音机,那时候收音机很不普及,那是一个很高级的物件。他听到这个广播以后就来告诉我们家说“我们听到消息了,季羡林现在还活着,已经到了西贡了”。家里人很高兴,虽然没多少信,但是知道已经快要回来了,这时候家里就产生了一种比较活跃的气氛。

凤凰网读书:是什么样的气氛?

季承:就是准备迎接相隔11年没见、音信全无、生死不明的家里这么一个重要的成员,当然这个气氛也感染我们了。 后来家里经过准备,把迎接父亲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这个在我写的那本书里有一些描述。好像是1946年夏天放暑假,我父亲从北京坐飞机回来,那时候火车还不通到济南来,(我们)迎接他,当时家里给我和我姐姐做了一些培训。

凤凰网读书:什么样的培训?

季承:没见过爹,见了得叫爸爸。我们就等着,终于有一天,我父亲已经到了济南了。当时坐的是人力车,人力拉的车。我们家是四合院,四合院外边有好多热情的亲戚在外头等着看绿车什么时候来,我们那时候叫洋车。后来有人就到我们家报信说“来了,来了,季羡林来了”,家里的老人,我母亲、姑姑都各就各位了,都等着迎接我父亲进来。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和姐姐就站在堂屋(主房)的门口,还有我的其他亲戚的一些小朋友在那准备迎接。父亲从家里院子二门进来,稍微走近点的时候,我和我姐就齐声高呼“爸”。我记得我们俩喊了爸以后就出去玩了,觉得完成任务了,没我们什么事了,其他的都是大人的事情了。

有一次,我父亲空闲下来了,摸摸我的头,一种爱抚的动作,心里挺开心的,特别是爸爸摸头。他摸完头以后就去水缸里头舀了一瓢水,在花盆上把手冲一冲。我当时看了很奇怪,怎么摸摸头手还得洗洗?这都是在国外的洋规矩,比较爱干净。

凤凰网读书:后来在他回来的这段时间,您在十几岁的过程中,有没有跟您谈谈他在德国的一些经历?

季承:他当时不会专门跟我谈的,因为小孩在家里没有地位的。他主要是跟大人谈,像跟我叔祖父,叔祖母谈他在国外的一些经历。谈的最多就是国外战争的残酷和饥荒,给他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也给我也留下了很深的记忆。

凤凰网读书:是什么样的一些记忆?

季承:柏林轰炸,整个柏林几乎是所有的楼房都轰炸倒了。人就钻到地下室里躲避轰炸,楼塌下来以后把地下室的通道都堵死了,人就从里面用自己的手扒开那些瓦砾出来,有的人出来以后,四个手指头都磨掉了,所以非常残酷。再就是他在德国后期挨饿,一个礼拜配给两片面包,过去还有奶油、牛油、猪油,后来都没有了,基本是饥荒的状态。他有一次到农村去帮助人家摘苹果,临走的时候,农场主给了他一点土豆,他记得可能有5斤左右。他回到家里就煮了,一顿就都吃掉了。

凤凰网读书:饿了很长时间。

季承:就是饥。他说,当时他就想,如果地球能吃的话可以把地球吞下去,就是这么一种饥饿的心态。

凤凰网读书:我们知道你的家庭成员里面,还有一个小姐姐是吧?

季承:有一个小姐姐。

凤凰网读书: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季承:小姐姐实际上是我母亲娘家系列的。我母亲的家里姓彭,彭家有两位兄弟,生了四个姐妹,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三姐就是我的母亲,刚才说的二姐就是我二姨,我父亲称二姐叫小姐姐,他对这个小姐姐的印象是非常深的,他觉得这个小姐姐是个美人。

实际上我父亲当时中意的是四姐,我妈妈是三姐,四姐就是他书里提到的那个荷姐。荷姐就是我的四姨,我的四姨当时还没有出嫁。我们和彭家住前后院,我们住前院,彭家住后院,所以这几个姐姐就经常经过我们前院到她家里去,和我父亲经常有接触。荷姐比较活泼,对我父亲很友好,友善甚至友爱。她经常和我父亲聊天谈话,也表示了一些爱恋的意向。

我父亲对这个荷姐也是很喜欢,她的性格、长相都喜欢,但是后来他没有能跟四姐结合,跟三姐(我母亲)结合了。原因是什么呢?因为当时谁嫁给谁是家长说了算,不是说你愿意娶谁就娶谁。当时家长让四姐嫁给刘家去了,我母亲三姐嫁给季羡林,阴差阳错的我父亲没有和爱恋的人结合成。他对母亲没有感觉,反而成了夫妻,这样就造成了我父母之间没有爱情的状况。

我父亲这篇文章写的也是很真诚,但是你读一读就看到这里面没有爱,只有一种表扬,说我母亲怎么好,怎么诚实,可以当什么烈女之类的。没有爱,他觉得她是个好人,百分之百的好人,但是不是百分之百,甚至没有一点的爱。

part03季承:留德十年,父亲勤奋而寂寞

凤凰网读书:您眼中的母亲,从您的角度来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季承:我母亲确实像我父亲说的一样,非常本分,诚实、勤奋、刻苦。

凤凰网读书:而且持家非常有条理。

季承:持家有条理,她有贡献性,把全部的精力贡献给家庭。我父亲在国外时,她一直维持着这个家庭的运转,也没有任何劣迹,比如丈夫走出11年不在家,自己再找一个什么人之类的,她没有。我对我母亲的评价和父亲对我母亲的评价一样,我赞成父亲这个评价,但是不要因为他评价了我母亲,就说明他对我母亲有感情,这是两码事情,当然我对我母亲是有深厚感情的,和我父亲对他的母亲有深厚的感情一样。

凤凰网读书:从小对您的照料都是在母亲这方面。

季承:我母亲从小把我养大,我当然对我母亲是非常好的。

凤凰网读书:你母亲因为识字不多,受的教育并不是特别多,但是她对您上学期间有没有比较好的引导?

季承:我母亲的文化水平所限,她不可能对我在教育方面有很大的引导。

凤凰网读书:但在做人方面呢?

季承:在做人方面,我觉得是两个方面,一个是她本身的勤奋、刻苦在潜移默化给我做榜样,这个我觉得是非常重要的。再就是我小的时候,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给我讲二十四孝的故事,对我有一定的教育作用。我现在脑子里印象最深的就是孝字。

凤凰网读书:您的母亲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中国传统女性。

季承:家长让她嫁给我父母,她就嫁了,嫁了以后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父亲对她的感情不深,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在意。我觉得爱情在夫妻之间是个基础,但是很可惜,我父亲和我母亲就缺这个东西。他和那个荷姐已经有了一定的爱,可惜他们没有结合。如果他们两个结合以后,我觉得可能比我们这个家庭更幸福一些。

我们家是由于我母亲的素质和我父亲的素质维持下来的,家庭总是没有破裂,维持下来的,但是是缺少爱情的一个家庭。由于父母之间缺少爱情,波及到对孩子也缺少真正的父子、父女的感情,家庭有一定的危机因素存在,一直到演变成后面的这些故事。

凤凰网读书:我觉得在季羡林先生这个故事当中,其实留德那段时间对他以后的影响也特别大。

季承:留德十年对我父亲来讲,是一生非常重要的事情。留德十年不光是学习,还有很多更重要的方面,首要是学习。他在那里最终选择了自己的学习领域,而且学成了,这是第一;第二,他在学成的基础上有了比较高的学术造诣成果。他在德国的博士论文等一系列的文章实际上是他在从事历语言研究中的一个高峰之一,奠定了他回国以后在北大任教的基础。

他曾经说,没有留德十年根本就不会有后来学术上的造诣。根据这个情况我们最近决定要把他留德十年的日记出版出来,他十年的日记,大概有一百几十万字。我们最近也是为了纪念我父亲诞辰100周年,准备先出第一卷。第一卷是1935年到1936年底之间两年多的时间写的。因为时间关系,以后大概可能会有五卷书出来,会在今年年底之前陆续出来。

到时候读者们看到这本书就可以看到他在德国是怎么学习的,怎么工作的,最后怎么得到了他的研究成果,我觉得对大家会有很好的启发。至少我在编日记的过程中,我的印象就是这个样子,他的十年是非常勤奋,非常刻苦的十年,当然也是非常寂寞,非常痛苦的十年。

凤凰网读书:您父亲后来在北大任教,到后来的一系列的研究,包括佛学,梵文,印度史等方面,对他来说声望是非常大的。

季承:是这样。我父亲回国以后就受到陈寅恪先生的推荐,推荐给胡适,傅斯年和汤用彤,让他到北大当教授。傅斯年实际上是代理北大校长,汤用彤是文学院的院长。按照规定,国外得了博士学位回来的首先都得当副教授,以后再提教授。结果一个礼拜之后,汤先生就通知我父亲说“你现在是正教授了”,这个在北大的历史上是没有过的。我估计原因可能有两方面,一个首先是拘泥于副教授和教授的习惯,第二就是他们当时可能对于我父亲的学术成就有些低估,后来一研究,觉得这样水平的人应该是教授,没问题。

我父亲在北大任教以后做了很多教学和研究工作,不过他学术上的成就达到一个高峰是比较晚的事情。因为建国初期,咱们国家的政治比较乱,使得像这样一些知识分子不能够集中时间做学问。到我父亲八十岁的时候,他有一个学术的爆发,很多重要的,高水平的研究工作都是八十岁到九十岁这十年里做出来的。

凤凰网读书:这是很少见的。

季承:一般人到80岁都没劲了,但是我父亲是80岁到90岁之间爆发出学术成果的高潮。在80岁之前他也有高潮,但那个高潮是一种暗的高潮,他翻译《罗摩衍那》六、七卷的一部史诗。他在文化大革命看门的时候偷着拿一张纸把原文抄来,没事了把它翻译出来,回家再抄写下来。这么厚的几卷史诗是在那种状况下翻译出来的,那也算是一个高潮。但是当时不受重视,他也不敢公开,如果公开做的话,当时要受批判的,是这么一种情况。

part04季承:因一盆君子兰,父亲遗弃了我13年

凤凰网读书:我读的更多的是你父亲写的《牛棚杂忆》,这对他来说应该是印象最深,特别痛苦的一段经历。

季承:我父亲想把文革这段事记录下来传给后人,他这并不是为了报复。

凤凰网读书:作为历史。

季承:作为历史记载下来,他觉得当时没有人写这个东西是不正常的。

凤凰网读书:那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季承:八几年就开始写的,到九十年代初写成了,当时看到这个东西的人都劝他不要发表。特别是比较实际的记录了文化大革命的一些情况,怕政治上会有些什么问题。过了一两年以后,他觉得可以发表,就坚持要拿出去发表,他也不怕有什么后果。当时的出版社还真是不简单,敢于把这本书出版了。出版以后反响非常之大,一直到现在还是经久不衰的一本书。这本书重要的意义就在于党和国家的历史上这么一个重要的事件记录下来,这个经验教训值得汲取。

凤凰网读书:那个时期您跟父亲经历了怎样的一段生活?

季承:文化大革命当然是很惨了,我在单位里头不算什么高级领导。我那时候比较年轻,也算是一个当权派,比较基层的。我父亲就不得了了,北大的反动学术权威啊。他在《牛棚杂忆》里都讲了,本来是可以混过去的,但是后来由于他对聂元梓表现非常反感,他就站出来反对聂元梓,结果被聂元梓这一派就给弄到牛棚去了,受了很大的冲击。

我父亲当时处在风口浪尖上,是被斗的对象,两个老太太就很凄惨了,因为他们对这种运动也不理解,又是抄家又是批斗。整个北大的院子里头,今天打倒谁了,明天打倒谁了;今天谁自杀了,明天谁自杀了,就是这种情况。我们家抄家抄了好几次,我父亲挨斗,祖母和母亲都看得见的,所以家里非常凄惨,非常恐怖,是这么个状况。我会尽量回去安慰她们一下,看一下。

凤凰网读书:那时候季羡林先生跟您谈什么?

季承:他什么都不说,因为他的情绪非常低沉。他有一段时间要自杀,都准备好了,马上要出门了,带着安眠药准备到圆明园去自杀,结果一出门就碰到人家围上来抄家,又把他堵回去了,堵回去抄家以后,他说抄家这种事情我都经过了,我想我能坚持到底,他就放弃了自杀的念头,就活下来了。如果第二天出门没碰到红卫兵抄家,他就走了。

凤凰网读书: 最近这段时间,我看到有些新闻的报道谈您跟您父亲,都是您对父亲的敬重,还包括对他学识上的尊重,其实这种情感是非常强的。但是为什么1995年的时候,也就是您快要退休的那一年,突然发生了家庭的变故呢?

季承:这个事情也是一种长期积累的结果,因为我父亲过惯了单身生活,他不愿意和自己的夫人,自己的家庭在一起,但是我和姐姐觉得这样不行啊。一是他在北京很苦,特别困难的时期没吃的,也没人照顾他,洗衣服、打扫家庭,这些事情都没人管,怎么行啊。

母亲在老家长期和我父亲分居,我们觉得也不正常,所以就把我母亲从济南接过来,接过来以后,又有一些事情使我和姐姐对我父母之间的关系产生了一些不满意。这里面有很多细微的事情,积累下来就到了1995年。有一些阴差阳错的事情发生,就造成了我和父亲最后吵架了,我们家是从来没吵过架的。

凤凰网读书:是什么样的导火索就吵起来了?

季承:具体就是这样的。为了过年,我整理我父亲家里的房子,我母亲当时住在医院里病重了。我父亲那时候对我们的做法很冷淡,我们整理完了以后,屋子里干干净净的,他来以后也不对我们的辛苦劳动做什么表扬,就指责说“我那盘花,你给我弄哪去了”?这个花是君子兰,他是从外头捡回来种起来的。其实这个花我没给他丢掉,放在他的屋子里去了。他就追问那个东西,很不客气的。我和我外甥的媳妇,还有阿姨一起整理房子,实际上他们都知道,花已经搬到屋子里去了。我当时就生气了,我说丢了。他就发火了,说“我心爱的东西,谁给你权力让你丢了我的花”?就这样吵起来了。

我们吵起来后,说了好多内心话,他先说“我不需要你养老”,那意思就是不需要我伺候他,我说“怎么扯到这上头去了,本来是一盆花的事吗,怎么又和养老有关系呢”,很不理解,这就说明他心里在想,儿子不让他养老。我说“你怎么说这话?我辛辛苦苦照顾咱们家庭”,特别母亲在医院里病重,我姐1992年就去世了,那时候已经1995年了,都是我一个人,我的工作也很重,照顾家里。我说“都照顾一辈子了,你怎么说这话”?他说“你干的那事儿都是给你妈干的”。

我当时说“我妈是谁啊,我妈是你老婆,是你夫人啊,即便是我给我妈做,还不是为你做吗”,这样就吵架了,就是这样出来的。后来过了一段时间,他说你别来了,我不要你了,就这样他把我赶走了。他不是写了篇文章,就是《求仁得仁》,用遗弃别人成就了自己的成仁之举,当时人家看了文章不懂,遗弃谁了?怎么回事儿?其实是把我赶走,遗弃了我,他成仁了。我当然很不满意了,这样就决裂了。

part05季承:对父亲的恩怨与思念

凤凰网读书:您后来跟父亲决裂之后,应该是很快就后悔了,其实您也几次去看父亲?

季承:是这样子,我和父亲吵了以后,过了两三天,我们就开了一个交心会。

凤凰网读书:怎么开的?

季承:交心会就是我们两个这样讲,秘书李铮在旁边听着。

凤凰网读书:怎么交的心?

季承:我说“爸,我的态度不好,我顶撞你了,我向你道歉”,他也说“我年纪大了,说一些话你也别在意,我在气头上”。

凤凰网读书:实际两三天以后就已经相互间没有芥蒂了?

季承:都谅解了。后来他想来想去,还从来没有人跟我顶过嘴,他在北大,老师和学生把他捧着像权威一样,谁敢跟他吵! 大家都顺着他,家里过去也是顺着他,就这次顶嘴了。实际上我把我和姐姐的意见都说了,他觉得怎么能这样呢,儿子怎么能跟爸爸吵嘴呢。他说“你走吧,别在这了”。

凤凰网读书:是交心之后又这样的?

季承:是这样的。13年是这么一个状况,应该说在头几年,是顶牛(的状态)。你在季先生面前一提我,那是逆子,根本不可能接受的;在我这说“你跟你爸爸磕头吧,认个错就算了”,我也不干的,两个人互不相让。我想的是也没需要你什么,不伺候你更轻快了,他想的是老子的尊严受到影响,怎么能向儿子低头呢,两个人就顶起来了,我估计大概有3、5年的时间。

你要看这个书,你可以看出来,他在谈人生里面讲了一系列的怎么对待人生,怎么对待家庭,怎么对待朋友关系的文章,如果说他没有对我们自己家庭的反思,他写不出这种文章来。忍是处理家庭矛盾很重要的原则,还有其他的如互相尊敬,互相爱慕、和谐等等一系列想法写出来了。当时很多人看了文章说“老季,你看看你爸爸写的文章,他已经有新的认识了,如果他对你自己的家庭不反思的话,他写不出这种文章来,他能劝社会吗”?劝社会要忍,那么他自己为什么不忍?自己家里为什么搞崩了?我就拿来一看,这老头真的反思了,这时候我的态度也就变了。所以我就决定到医院去看父亲,争取和父亲和好。

大概是2004年,我跟一个同事一块儿去医院看我父亲,事先给李玉杰打好招呼说“明天下午,我到医院来看我父亲”,什么目的都跟他说,李玉杰当时也答应了。结果我第二天去了,到医院门口时那个卫兵就告诉我“上面通知今天下午季羡林先生不会客”,我一听就知道有问题了。为什么单单今天下午不会客,因为我去了嘛。所以我就跟他交涉,李玉杰就在病房里不出来,也不接我的电话,但是拒绝让我进去。他没请示季先生,他让一个叫杨瑞的秘书来回传话,电话都不接,经过两个小时的交涉就是不让我进,这就是李玉杰。

我在书上也提到李玉杰,这个人有她的过程。到了这个时候,实际上就是下定决心要隔绝我和我父亲。之后我又去了多次,不是李玉杰不让进,就是杨瑞不让进,就这样的情况,因此我见不到我父亲。而他们在我父亲耳边说我的坏话,说我要毒死我父亲,我不愿意来看他等等。包括北大都觉得季承是个坏人,特别是后来有画的流失事件,说“这就是季承和张衡合伙要夺财产等等”,造出很多谣来。

一直到2008年的11月,有这么一个空档,李玉杰生病了,不能工作了,杨瑞代替李玉杰做我父亲的秘书。我父亲对杨瑞非常不满,到后来就难以容忍,他给温家宝总理写了信,把杨瑞辞掉了。在医院里除了生活的护工之外,就没有人帮我父亲做事情,真空了,我父亲傻了。李玉杰病了,杨瑞给辞掉了,护工做不了秘书的事情,护工还有几位我的同事和朋友,对我父亲说“你有儿子啊,你为什么不让儿子来呢”!我父亲当时说“我儿子他来吗,他管我吗”?后来这几个朋友就跟我父亲说“怎么不管你啊,人家来看了好多次了,他就是不让进啊”,我父亲说“谁不让进啊”?他们说“当然是李玉杰了”。

凤凰网读书:不知晓你要来?

季承:他就是知道的时候,他们也告诉他说“你儿子来要抢你的东西,分你的财产,冲着你的钱来的;你儿子想把你毒死,吞没你的财产”,就是这些话。后来这几位同事就给季先生解释“人家很关心你,来看过很多次了,就是不让进”,我父亲说“行了,这样子,马上让他来”。这时候,护工通过朋友打我的电话,我就马上去了,这样才见了面。

见面以后我就跟我父亲讲“我过去说的不对,你应该训我”,他说“你有什么不对呀,何罪之有”,这样的就实现了和解,是这么回事儿。如果没有杨瑞被辞,没有书画事件的产生,他们还在人为阻隔的话,我想可能后果很坏。因为父亲8个月以后就去世了,等我父亲去世以后再解决这个问题很困难了,那就说明父亲对我一直是否定态度。

part06季承:临终前的父亲淡然如佛

凤凰网读书:那8个月您父亲每天都是怎么度过的?

季承:这8个月我每天到医院里头伺候他,每天给他做饭,做他最喜欢吃的东西,当然也帮着他安排访问,对外联系这些事情,都由我一手来做。

凤凰网读书:那段时间父亲跟您的谈话反而是最多的时候。

季承:非常多,因为过去没有这个机会,那时候他不写东西了,我去了就说。

凤凰网读书:主要是谈些什么样的话题?

季承:谈的很多,我书里头有很详细的记录。

凤凰网读书:特别是这13年没有见父亲,肯定也想到了很多的事情。

 季承:他给我讲我小的时候的一些回忆,还有对于当前一些事情的看法,每天跟我讲。每天晚上我陪他吃饭,我们俩坐在一个桌子上,一边吃一边聊,他就吃我做的东西,我就吃他食堂送来的东西,因为食堂的东西他不能吃了,非常温馨。我的书里写的是温馨8个月,我们父子之间没有恩怨了,前嫌尽释。

凤凰网读书:那8个月,您对于父亲的印象又是什么样的?

季承:当时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他已经完全超脱于红尘,对于现实的事情看得非常透彻。不但是对家庭的小事小非,小恩小怨都完全看淡了,而且对社会、对世界、对人间的是非都看得清清楚楚。

凤凰网读书:那段时间他谈的最多话题是什么样的话题?

季承:每天非常关心时事,比如金融危机、地震等等,对过去的回忆也谈了很多,所以我觉得他完全不是一个凡人,并不是说他的学问高,而是说他的人生境界修养达到了很高的程度。

我有一次开玩笑说“爸爸,你现在成了佛了,虽然你不信佛,你是研究佛的,佛的境界就像现在你的境界一样”。他说“是呀,我不信佛,但是我研究佛,现在还不想涅槃,我还想活下去,当然想看看社会的发展怎么样”。

我觉得他很平静,心情很平静,内心感到很欣慰,他去的也很自然,没有什么痛苦。我觉得他的人生还是很完满的,当然他说了,不完满的是人生,他的结局很完满,但是他经历的不完满的一生才达到最后的结局。

凤凰网读书:我们还关注到,现在争论很大的是父亲的遗产问题,最新的状况是什么样的?

季承:最新的状况是这一部分东西都在北京大学手里头,我们的看法是这部分东西还应该归我们。我从我父亲去世之后,一直到现在两年多了,跟北大交涉,一直到上个礼拜我还去交涉,就是没有任何结果,就是一直推拖。

凤凰网读书:上个礼拜是怎么答复你的呢?

季承:就说请你的律师跟我们的律师谈吧。我们的律师跟他们的律师谈绝对没有结果,因为他校领导班子现在就是这么个态度。我给北大写了公开信,我倡议拿出1个亿来建立季羡林奖金这么一个项目,我觉得这就是我们很好的表示。

这个事情我不会退让,但是请大家不要误解,我们这是为了争夺财产而斗争,你要是争夺财产也可以,我们是争夺我们自己的财产,保护我们自己的权益。至于说我们自己的财产权益拿到以后,我们报效社会,那是另外的事情。我们会那么做的,我们希望北大也能够开明一些,开通一些,不要把事情做绝了。

凤凰网读书:最后请您谈一谈,您父亲给您这一生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季承:我父亲作为我的长辈来讲,给我和我姐姐有一个潜移默化的影响。我觉得最大的就是他的勤奋,好学,平易,不摆架子,没有权威的架式,我觉得这对我们有很深刻的影响。

凤凰网读书:我们希望通过这些书把季先生朴素、勤奋的品质进行传播,让读者不仅能够领略季先生学术上的功绩,更能体会和学习他的处事与为人。

季承:对,我父亲来讲就是这两方面,一个是学术上有很高的造就,做人也有很高的造就,当然他不是没有缺点的,大家应该这样来看待。

凤凰网读书:其实您的谈话当中,前半段其实包括后来这8个月相处,跟父亲有非常深的交流和情感,这十三年当中这些误解和恩恩怨怨,现在看起来其实是挺淡的事情。

季承:就是。

凤凰网读书:非常感谢您做客我们读书会。谢谢您,季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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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策划:马培杰 编辑:赖鑫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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