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冠中:绛树两歌,难以写尽中国
2010年11月09日 11:50 中国网滨海高新 】 【打印共有评论0

中国这场大戏,越看越复杂,写起来更难

1952年在上海出生,四岁到香港,陈冠中一直暗自庆幸,自己的移民子弟身份,让他在看香港时,多了一个思考维度。更庆幸,大学时,能看到许多和中国有关的小说。它们更加深了他一个印象,香港是没有经过民国的城市,它是直接从古代传统中国跳到了现代。民国的历史,很多香港人不感兴趣,所以形成不了对当代中国的认知。而他,恰恰是从小说阅读中,补了中国近代那一课。依此串起来一种感觉,一种通道,帮着他,慢慢通向现实的中国。对于现实中国,他特别想要看清并厘清,所以选择留在北京。骨子里他还是留恋台北,他称那是个宜居之地,但北京有另外的吸引力,就是可以碰到很多人很多事,便于他观察,眼前的中国,在发生着什么。

一住十年。他称之为中国的这场大戏,看多了反而难下结论。被触发的地方很多,尤其是城市变迁,所以他在这里,写了最多的城市文章,出过一本《城市九章》的随笔,最近即将出版《我这一代香港人》,也有三节涉及城市。北京的变化确实让他不适应,“好像很多不需要讨论就去做了。做的又恰恰是许多别的城市做过而目前正在检讨的。”他的参照系是香港与台湾,三地像在打一个时间差,但悲哀的是,一个地方的反思,还不能给予另一个地方以警醒。

“一个城市最可惜的状况是什么呢?是好的观念早已经有,但就是没传达过来。大家不知道,然后做错事。以为金融街是多么新的事物,拆了四合院也要建,殊不知,拆掉的可能是再也无法挽回的。”

城市只是陈冠中观察中国的一个点,许多人从他的小说里嗅出,他骨子里还有个野心是写中国。这当然没看错,但现在,困扰他的就是如何写中国。“要真正懂中国很难,我用过很多比喻,包括中国已没有了观景台,可以让你看清楚上面所有的风景。我也说过中国像一个六面魔方,还没有归位,怎么说都可以,又怎么说都不准确。我还写过一篇文章,是用唐代歌女绛树来形容,她可以同时唱两支歌,‘一声在喉,一声在鼻’,但我们谁都没有这个能力。”

关于一个文本,怎么承载如此复杂的对象,他最后还是倾向于小说这个样式。阅读李洱的小说《石榴树上结樱桃》,他会说,多少知道中国当下的农村是什么样儿了。读王安忆的《长恨歌》,他认为对他个人来说最具启发想象的,是描述的五十年代那部分。“我相信张爱玲四十年代写庸俗男女之事时,在当时也会有人说,终于有人写这样东西了。谁都能感觉到,谁都没说。”这些经过了风格衍变之后的中国现实主义小说,多少能让他有这么点感觉。都是当下中国,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的东西。

从电影的《十月围城》到书界的梁文道,回归十年,两岸三地,开始懂了

很多年前,陈冠中看过一部内地拍的电影《夕照街》,他看里面的香港人,白西装,长头发,他说,太怪异了,这哪是当时的香港人?现在,陈冠中的小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中,也出现了几位大陆妹,并和香港那位职业经理人发生了牵连。一些来自香港的评论说,这是小说中写得最好的人物。但也有一位香港友人的大陆女友,开始不理睬陈冠中,她大概感觉出,香港男人对大陆女人,还是有那么些优越感吧。而从一个小说读者角度来看,这几个人物只是写意的几笔,陈冠中只是用他主人公特有的疏离感,巧妙地规避了那几个大陆妹的无有出处。

“我无数次想写大陆背景的小说,比如想写《上海闲人》,写着写着就放下了。因为我实在不确信自己能写好他们。我没有这边生活的经验。”

陈冠中承认,现在写一部关于中国的题材,要让香港、台湾、大陆的人都能认可,太难了。以前的香港人拍合拍片,经常是两边不到。但是,这两三年,还是有人跨过了这个界限。他指的是书界的梁文道、龙应台,还有电影界的陈可辛、陈德森等。“《十月围城》,反应最好是在大陆这边。徐克的《狄仁杰》,也开始了解大陆观众要看什么了。这是近两三年的事。回归十年,才慢慢懂了,不容易。”他感叹。

“好的东西,会让你感觉是真的,是对的。像许鞍华拍香港的天水围,就很真。关锦鹏拍《蓝宇》,也挺好的。我希望自己做的,就是这种让大家都觉得对的东西。”

如何去做对的东西,作为书写者,眼前似乎有两条路:一种是靠调查研究,另外一种是靠自己在生活中悟。陈冠中选择后者。“我不可能装成农民,也不可能做官员,我什么阶层都不是,装什么都不像,索性就什么也不装,慢慢看着、想着,累积出自己的东西。”“而更重要的是为笔下所写做一个命名。人人在过的生活,你代他们说出来,这个才重要。”

现在,你可以说,“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他给一代香港人的生活做的命名。那么下一步,他该用什么样的字眼,为当下的中国,做一个恰切的命名呢?那就等他有足够的自信说,他读懂了中国这场大戏吧。(作者孙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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