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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勋:神仙一样活着

2011年10月17日 17:24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王寅 黄陆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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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和西方对待身体的态度很不同。在巴黎,我对路人说,我要画你,他们都很开心,但在台湾,当我突然对朋友说,我要画你,他在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很有趣,我有时就是要看这神情。”

尽管台湾艺术家蒋勋在内地已经出版了个人文集,他的《梦想与创造》一书,在出版之后半年就又加印了5000册,但是他在内地的知名度远不能和他在台湾相比。蒋勋可是艺术圈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作为著名的诗人、小说家、画家和社会活动家,蒋勋早已著作等身。更鲜为人知的是,台北文化局局长的职位原来是马英九请蒋勋就任的,但是,蒋勋推荐了好朋友龙应台。

南方周末(以下简称“南”):我看到张晓风在一篇文章中说您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不知道她是不是指您比较脱俗?

蒋勋(以下简称“蒋”):台北是个很混乱的城市,几乎没有人觉得自己居住的环境好。我住在淡水河的河口,12扇窗往外推就看见河口,我有时跟人家讲我这儿的风景也不比西湖差,别人觉得我过得像神仙,你怎么可以过这样的日子?可是,有一次,我看到唐伯虎50岁给自己写的诗,我觉得很好玩,他说:醉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乐日间眠。漫老海内传名字,谁信腰间没酒钱。大家都会觉得他过得像神仙,可是他前面已经讲得很清楚,他没有权,也没有财富,但是他可以过得像神仙。我想张晓风讲的神仙本质上就是自由。她常常羡慕我可以到处乱走,听说日本的米园大雪,我就带着川端康城的《雪国》去住上两天。

南:但知识分子在这样一个社会环境当中必须发出自己的声音,特别是在文化上。

蒋:我和林怀民都是在1947年出生的,他年头我年尾,我们出国的年龄也差不多,真正对我们影响最大,最震撼我们的是“文革”。当时在台湾不知道大陆发生的任何事情。后来他到了美国,我去了巴黎,我们碰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文革”,我每个礼拜三都会去巴黎大学看样板戏,巴黎的左派是很强很强的。那些样板戏真的是震撼我,我现在和大陆的朋友讲,他们都奇怪你怎么会喜欢看样板戏。我说,不单单是喜欢,它已经变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像《白毛女》中的那个红头绳,你看了以后会有一种要把所有的东西给别人的愿望。我当时真的就参加了那样的组织,无政府主义的,大家在一起,谁有了钱大家就一起花。

南:当时是时尚。

蒋:对。我想也不仅仅是时尚,是你25岁真的相信,那个东西直到今天都让我很着迷,我一点都没有后悔我曾经有过那样的一个阶段,也许后来很幻灭,因为我后来知道这个组织的一些内幕,可是我没有后悔过。回到台湾以后,我们不怕坐牢,把《我的祖国》带到台湾的PUB里唱,很疯狂。后来被调查,被列入黑名单。有一段时间我被大学解聘,根本不能教书。

南:但是,我想你们当时对大陆的情况并不是一种认同,可能是在美学上的一种想象。

蒋:对,因为台湾苦闷,所以整个变成一个巨大的幻想。我现在觉得我的学生这一代没有我幸福,他们这么年轻就什么都不相信了。我们那个时候是真的相信的而且力行过。林怀民当初在美国的街头上参加很多运动,他的《薪传》就是想把《东方红》编进去。我们现在一喝了酒慷慨悲歌的时候还是这种东西,岳飞、文天祥、荆轲、史可法依然是我梦里的英雄。其实我们在那时向往的是大陆的文化,那种豪迈、粗犷、生命力十足的东西,一直到后来看陈凯歌的《黄土地》都是在向往这个东西。我到山西去,跟电视台的小伙子一起喝烈酒,从来没有喝过的“烧刀子”,然后一起那样大声唱歌的时候,觉得非常过瘾,你觉得这是山西,台湾就是没有这种东西,台湾萎靡,山西悲壮,完全不同。所以我一直希望两边的下一代要碰头,他们会听到对方不同的声音。

南:看到资料说,那时陈映真老师带着你们读加缪的《异乡人》,其实我们都很喜欢他的东西,每个人喜欢的理由都不一样,不知道您为什么喜欢?

蒋:那时我们很反感台湾的那些官方主流的八股教条,我们看的戏、读的文学都是那种“忠君爱国”的东西,突然出现一个《异乡人》-——其实,这个词是直接从波德莱尔散文诗的第一篇来的,我不知道“异乡人”这个词是不是好的翻译,它其实是“疏离的人”的意思,就是他跟所有的人都无关,没有兄妹、没有传统、没有地方、没有时代,是一个完全抽离的人。我们当然感动了,因为我们的文化压得我们喘不过气,在台湾比大陆厉害得多,动不动就是五千年文化,动不动就是道统。那时你就会觉得加缪就是你的偶像,因为你希望所有东西都要抽离。

我觉得那是一个重要的“破”,把所有累积的东西都破掉。后来,不止这本书,所有存在主义的东西都成为了我们最重要的养分。

南:您的书上有一句话说“美是一种拯救”。拯救具体是指的什么?文化难道真的有这么大的力量?

蒋:我觉得美是一种自我救赎。所有的创作首先是对自己的。凡高不画画的话,他会更早自杀,其实他是用绘画救赎了他自己一段时间,到最后还是没有办法。但你可以看到,因为救赎,所以那个画特别动人。他要救赎他自己,是因为他要活不下去了。我最喜欢的艺术家都有这个救赎性,他们其实不是为了画画。这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最听不懂的,因为美术学院关注的都是技巧。我觉得一旦掉到技巧里,就会迷失,回不到人的原点。我一直觉得美是救赎的,贝多芬在后来对抗他的残疾的时候,那个声音真是动人得不得了,他第一个就是救赎他自己。所有的教条都会说艺术多么伟大,陶冶心性,其实那都是假的。艺术首先是自私的、自我的救赎。这句话我常常讲,但是并不容易懂。现在我常常看阿尔莫多瓦的电影,他的电影越来越好,可是每一部都是在救赎他自己。他在奥斯卡得了奖以后,我觉得他都快自杀了,美国人还要留他在好莱坞,他简直快要疯掉,赶快跑掉,因为他还是要去救赎他自己。这是了不起的艺术家。艺术家在得奖的刹那,一有陶醉就完了。所以,我相信那种荒凉是本质的荒凉。没有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在现世里会得到任何报偿。别人觉得是报偿,对他却是绝对没有意义的东西。

南:您对当下台湾的文化怎么看?

蒋:我们都不觉得台湾的电视比大陆的好。在大陆,我打开央视的几个台,发现它可以做戏剧介绍,比如尚小云,可以放纪录片,非常专业地讨论,还有一整天谈科学知识的频道,我们八十几个台没有一个台在做这件事。台湾的文化真的有一部分被商业烂掉了。大陆的一些文化工作者可能还不知道,其实大陆有很值得珍惜的东西,像《书城》这样的杂志。云门舞集《烟》用的音乐,台湾从未介绍过,可大陆介绍了。

这些都是林怀民回到台湾演讲时一直在讲的,他说我们已经到了什么程度了,简直没有文化可言。《联合报》和《中国时报》20年来很有贡献的文学奖可能在今年或明年停掉,因为没有办法赚钱。台湾的文化已经走到很绝望的一条路上。赖声川的大部分活动都在大陆,因为台湾市场很小,稍微有点格调的东西已经存活不下去了。

[责任编辑:孙玉昆] 标签:蒋勋 神仙 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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