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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菁:我的“女民工”生活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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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菁2001年5月进入《三联生活周刊》,任社会部记者。此前,1995年7月在中国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任编辑,2000年10月,在《中国青年报》报业发展中心任记者、编辑。 大学毕业后,我在一家名头算响的大

万里路,识万般人

我到“三联”正经做过的第一个稿件是关于“大舜号”海难的审判。之前对发生在家乡的那场海难印象深刻,于是主动提出做这个报道。后来家人帮助找到一遇难者家属,我暗自庆幸运气好,在电话里一口气和他谈了三个小时,听筒从左耳换到右耳,再从右耳换到左耳,听他讲他的哥哥在“大舜号”沉没之前一直和他保持通话、冷静交待自己的后事、托他照料年迈双亲的细节,以及他们对海难营救及处理方式的不满。他讲得悲切,我记得详尽,直到两耳和太阳穴都神经性地疼痛起来,才挂下电话长舒一口气。我强按心头的喜悦向李大人做了汇报,想就此动手开写。不料李大人面无表情:“很好,不过一个不够,继续找,至少要采访8个家属!”

我一听就懵了。采访一个尚且不易,还要再找7个!茫茫人海哪里去找?心里千万个不满,但初来乍到,也不好发作。只得硬着头皮拿着电话本把大连的同学、朋友悉数打一遍,真是七大姑八大姨都用上了。在我的逼迫下,他们又在周围发动了“地毯式搜索”,勉强搞到7个人的电话号码,其中两位幸存者又冷冷地拒绝了采访要求,待辗转联系上这5位家属、采访完他们后,我觉得快要虚脱了。

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的日子。为了一个3000字的稿件,可以找到十几人、甚至几十人。名单列了长长一串,一个一个地骚扰,真有宁可错杀千万,也决不漏掉一个的感觉。那段时间心理压力极大,连晚上做梦都在打电话找人。醒来暗想,这样的日子可不能久过。但我后来意识到,这种采访方式几乎成了每个社会部记者的入门训练。扛过这一道关口之后,面对一个新的选题时,就可以有效率而准确地切入,不再会有茫然无措之感。

到“三联”后听说社会部记者要经常出差,我心里一阵暗喜。小时候有不少抄在小本上的名言警句,其中最喜欢的一句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后来又加上一句“识万般人”。那时整天幻想着背起行囊四处周游。长大之后方知道,平庸如我,只能和大多数人一样过着柴米油盐的生活。借出差之机实现我“行万里路”的心愿,是我那时一个小私心杂念。

我很快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可笑,我的第一次“崩溃”也就是来“三联”半年后的一次出差。2002年春节之前,我被打发到四川写一桩冰毒案。

“出差”--一旦坐上飞机离开北京,很大程度意味着“只可成功,不许失败”。后来我不止一次被问到“万一”采访不到怎么办,我不知该如何解释我们的压力正在于如何绞尽脑汁不让这“万一”发生。

南方冬天的阴冷潮湿让我这个北方人极不适应,我一边咒骂着小城宾馆没有暖气的房间,一边满脸堆笑地与推说“敏感”绝不应承采访的警方软磨硬泡。直到星期五的中午,我还在掩饰自己的心烦意乱,照例做淑女状和刑警大队长周旋。这边,李鸿谷的电话已催过来,告诉我合刊截稿日提前,必须周日一大早交稿。

我跑到路边阴暗又烟雾缭绕的网吧里,在又脏又粘的键盘上恶狠狠地敲出几个字:“警告信”。将“我警告你,不要再逼我,否则我要起义了!”发给李鸿谷后,再冲出去,继续与警方纠缠。也许是我眼神里的绝望还是誓不罢休的纠缠精神打动了他们,最后一天晚上,终于有人坐在我的对面,踏踏实实地跟我讲故事。

第二天,匆匆搭上回北京的飞机。到达时,天色已晚,我坐的那辆富康在机场高速路上出了小差错,一头撞向路边护栏,万幸的是,虽然车头撞得稀烂,我和司机除了吓得说不出话来,都没受什么伤。后来回想起车撞向护栏的那一瞬间,我竟不无恶意地想,如果我真出了事,李大人和主编大人第一个心疼的肯定不是我,而是那几页稿子。

连夜赶到办公室,没想到办公室比平时还热闹,采访偷渡事件的雷静也刚从福建回来,都准备在此熬夜。以往的雷静少言寡语,安静得像个女孩,但那一晚,他显得焦躁不安,不时站在窗前,一边看远方的天空一点点变白、三环路上的车由少增多,一边喃喃自语:“不想活了!这样的日子没法过!”雷静被逼要跳楼的段子也由此诞生。回武汉过了春节,任李鸿谷怎么劝说,雷静还是毅然抛下了我们,不肯再回京。

那时最怕李大人看到稿件后哀叹:“没材料啊!”,经常觉得自己已经黔驴技穷,搞到这点材料却被他轻薄,顿时万念俱灰恨不能立即上去和他拼命。但时间长了,也能慢慢体会李大人的一番苦心。在社会部的稿件上,主编大人也坚定地支持“李鸿谷路线”,我后来经常能发现这样的改动:“×××感到很欣慰。”被主编改成:“×××(跟记者)说他感到很欣慰。”

在“三联”几年,收获之一是培养了很多“线人”。但有时很内疚地发现自己很功利,经常一忙,便无暇与朋友联络寒暄;但如若采访需要,即便十年没联络,最终也能将人家挖出来。直到后来我经常骚扰的几个线人,一接电话便一把将假笑撕下:“又什么事,说吧!”时间长了,我也不再假模假式,电话一通便直奔主题。

我曾跟李大人说,我们的工作就像特工,经常被“空投”到一个与自己无任何关联的地点,短短几天之内完成任务。李大人冷冷打击我:“你也太美化自己了!”不过后来真的有机会采访一个身份类似“特工”的人,短短几天“交手”,他半开玩笑地慨叹:“你们完全可以做我这一行了!”

初到“三联”,时常觉得这份工作是“高消耗”型的,不易久留。三年,顶多三年!我暗自给自己定下期限。一晃眼,已超过这个“大限”半年了,无数次想过放弃,但最终又留了下来一一或许就是那种永远无法预料明天会出现在哪一个地方、和什么样的事件发生关联、与什么样的人打交道的感觉让我留下来的吧,这种奇妙的感觉的确令我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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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孙玉昆]

标签:李大人 李菁 社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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