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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NO.185:醋栗熟了——契诃夫的文学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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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宝珍:人为制造的戏剧矛盾都显得太过造作,而契诃夫捕捉的,是生活本身的矛盾


参与文学朗读和对话的现场读者

主持人:我们差不多进入互动的环节,提问的读者们直接举手示意我,我会把话筒给到大家,好吗?

现场读者:几位老师好,大家好。我现在在上海工作,今天很偶然的机会来到这,坐下来听几位老师讲话,给了我一种很不一样的体验,很感动,非常谢谢几位老师。我的问题是,今天这样的一个活动,让我们受益匪浅,整个讲堂也坐满了人,但我觉得可能这样还不够,现在大家都还比较浮躁,比较盲目,很需要这样的精神力量,不知道几位老师有什么想法和高见,让文学在未来以什么样的形式,为更多的人所注意到?谢谢。

张柠:这其实是个怎么解读的问题,今天这个时代,我们说是一个物质主义的时代,比较浮躁。可是哪个时代不浮躁,今天是为钱浮躁,以前是为革命浮躁,再以前是为战争浮躁,再以前是为什么什么浮躁,浮躁的动因永远存在。能够找到自己的灵魂,找到生活的原因的人,其实是一种侥幸,是一种人生中的偶遇,我们终其一生中都不能确定能否找到属于自己的理想生活。但是有一点是值得注意的,一定不可以把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视为理所当然。一个人的生活是一成不变的,或者说是跟世俗的整个氛围是合拍的,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生活里面,他不适应,他很痛苦。这种对不适应和痛苦生活的疑问,就应该能促进他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海鸥》里讲的故事,就是叙述这样一种生活。我现在在学校里碰到很多80后,90后,现在大都是90后了,有时候他们拿这种人生的问题找到我,我感到很棘手,因为每一个时代都不一样。但受了好的人文教育的人,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一定会读书,再忙每个礼拜也会找一个时间来读书,读书本身就是为帮助自己来提问,我给北师大的本科毕业生题的寄语里说,你们通过四年的学习学会了提问,你们将要带着自己的疑问去到世界上去,向世界提问,但是我要告诉你们,最会提问的人是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叫提问之王,他把所有的人问到死。最后雅典人说,我们必须要把他弄死,否则就要被他问死。于是投票,三百多少票对三百多少票,判苏格拉底死刑。苏格拉底说,我去死,你们活,究竟谁更好,只有神知道。之后就喝了那杯毒酒。你们学会了提问,学会了开始追问人生的意义,但是提问也有危险,苏格拉底就是一个代表,所以我并不是让你学会提问,就去像苏格拉底一样,到世界上把你的同事,把你金茂大厦的同事、陆家嘴的同事,全给问死。

每个人的脚下的道路和每个人灵魂的道路都不一样。怎么选择?那要靠你的智慧和灵魂的成长,谁也管不了。对不起,我只能这样说。

童道明:向宋老师学习,她刚刚说看我的书的时候,看到了这个打死海鸥的故事,我一听真不得了。今天我特地把宋老师请来的,因为宋老师跟我是同行,是搞信息评论的。她读书读得特别仔细,而且有人生的想法,所以书肯定是要读的,具体到怎么读,我要讲讲我自己。做事情有时候需要的是入迷,就像曹禺先生说的,要入迷。

我呢,就老入迷,起先是写论文,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评职称呢,写论文写得词都穷了,还一直写。后来是写剧评。接着是入迷地就写散文,我记得是1994年开始写,96年散文集就出来了。再后来我托人问,我能不能写剧本,就又开始入迷地写剧本,这几年可能没有人像我写得这样多,2003年出了剧本集。剧本集一出来,我又迷恋上了写诗,迷恋了半年,写了几十首,就发现我并不适合写诗,所以还要回到剧本,就写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剧本。即使写诗不是太成功,但因为入迷,还是有成果的,入迷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如果想把一个人从一个地方拔出来,就非得让他入迷另一样东西。那个时候我能入迷到什么程度呢?我总随身带着它思考,有一次《人民日报》有个文艺部的记者,他问我手里拿着什么,我就说写的诗,他说给他看看,我给他了。过两天电话就来了,说他们留了一首登在《人民日报》了。我想人民日报登了,起码说明终于有成果出来。但是老老实实去写诗是非常难的,我觉得写一个剧本真的不是太难,写诗是真的难。干任何事情都要入迷。

宋宝珍:我想到杨绛先生讲的,读书是为什么?读书是为了遇到最好的自己。那我们学习戏剧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发现和找到最好的自己。我们不要像戏里的暴君那么残暴,不要像戏里的懦夫那样懦弱,不像戏里的傻子那么可笑,不要像戏里的悲剧人物那样悲凉,要发现和找到最好的自己。我相信在座的诸位都是智商很高的人,以前我们谈到智商对一个人的成功非常重要,情商也同样重要。那现在呢,据说又发明了一个概念,叫灵商,是灵魂的灵,那么灵商是什么呢?

它不是可以用数字来衡量的,或者用什么计算法计算出来的。伊斯兰的文集里有一段话,“主啊,请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才应该勇往进击,绝不后退;什么时候又应当潜在地隐忍,忍受各种各样的困苦。”何时反抗,何时隐忍,何时前进,何时停留,又何时后退,这样的决断来自于哪里呢?世界上再好的老师,也没办法教会你如何在各钟境遇之下做出最好的选择。这样选择的能力,可能要来自于你的灵商。而灵商的积累,还是靠多读书,多思考,多积累人类丰富的知识。没有知识的人,你看一个农妇可能会为了一句话自杀,我没有小瞧农妇的意思,我只是说如果她打开眼界,可以有更好的人生智慧。人生哪怕过得很困苦,也可以用智慧的方式寻找到自己内在的乐趣,谢谢。

现场读者:三位老师好,能不能请你们谈谈各自心目中对于契诃夫的情绪剧的理解。

童道明:用一种形象的方式来说,传统的戏剧,它是靠着一个一个的行动、一个一个情节往前推动的。契诃夫的戏剧是什么呢?是一种情绪跟着另外一个情绪,不断地向下发展,所以他不着重于情节,不着重于故事,而着重于人的情感。人的情感不一定非得用话说出来,它可以是沉默,所以契诃夫有一些剧,有很多很多次的“静场”。排演《海鸥》的时候,导演会提醒此处沉默15秒,此处沉默30秒。意思何在呢?如果人没有说话,没有行动,并不意味着没有戏剧行为,这时戏剧行为在他的内心里,情绪里。用另外一种文学语言说呢,叫心理现实主义。情感的流动,人物情感的流动,比故事本身更精彩,更有感染力。

张柠:童老师讲的是戏剧的专业术语,我不是专业学戏剧的,待会儿宋老师可以讲讲,我讲叙事,叙事有情节、有细节、有故事。那么情绪是很重要的,比较高超的作家,他在设置情节的时候,会让情绪于无形中带出来,非常饱满。有一些作家,小说家,情节设置的非常好,但是没有情绪。一个作家在掌握了一定的叙事技术之后,他的境界的高低可以从情绪的渲染中见高下,有境界的作家,他也讲技术,讲怎样布局,怎样设置情节,但是他能够把情绪带出来,即使是一万字以内的短篇小说也能创造出非常饱满的情绪。

像我刚才讲的,我不是太喜欢《变色龙》、《套中人》这些小说,反而喜欢《草原》,《草原》就是一个情绪非常饱满的小说,它的情绪成了这个小说的主角。各位朋友可以读一下契诃夫的中篇小说《草原》,这种情绪上的饱满,非一般作家可以达到。俄罗斯作家的小说里面所转递的情绪,跟中国作家传递的情绪有所不同。比如说中国现有的作家,写白话的,情绪比较饱满的有废名,汪曾祺,沈从文。有的作家是情节非常好,节奏非常好,但是情绪不够饱满,而像汪曾祺的小说,他情节非常淡,情绪却非常饱满。中国的作家,无论是废名还是汪曾祺,也就是京派作家这一脉,他们的情绪带有中国传统文化里面的静观,情绪是比较静的,静观饱满,但是俄罗斯作家的情绪是动感的,这种动感,这种情绪有的时候到了撕裂的程度。这种撕裂感让中国的读者感觉特别的不适应,造成非常强烈的冲击。如果从美学来说,俄罗斯作家作品里那种饱满的情绪是壮美的感觉,我们中国小说家的情绪则更偏优美。我就从小说的角度补充这么多。

宋宝珍:从戏剧的大概的发展方向来讲,有亚里士多德式的戏剧结构和反亚里士多德式的戏剧结构这两种大的类型,以谁为界呢?以阿尔托为界,阿尔托之后,后现代的,荒诞的,残酷的戏剧开始出现。亚里士多德的戏剧强调情节的完整,有一条主线发展,演进,高潮,下落,结束,它是一个抛物线的形态;但是在反亚式戏剧的理论里面,就不强调抛物线的延展性,也不强调整个结构的完整性,它要表现人类状态的复杂性。我们当然可以把契诃夫的戏剧划归到现实主义戏剧当中,但是总的来讲契诃夫的戏剧实际上是继承了传统,又开拓了新的形式的一个过渡期的产物。他的风格和他的写作的方式,甚至于他语言的运用,都给我们带来很多新的启示。

比如说《海鸥》,一个剧本,任何时候拿到它,我都愿意读下去,这只可能是契诃夫的剧本,为什么这么讲呢?在《海鸥》里,他有静水深流般地对那个时代、对社会的深刻的揭示。剧本里面有个管家叫沙姆拉耶夫,按理说这个庄园是贵族的,出身在庄园的、特里波列夫的母亲阿尔卡基娜回到了乡下来度假,她的哥哥索林,退休以后也无处可去,在庄园里面颐享晚年,但是他们两个都要看谁的颜色行事呢?看管家沙姆拉耶夫的脸色。沙姆拉耶夫拴了一只狗,那个狗汪汪得叫,阿尔卡基娜是从城里来的演员,她要优雅,她要安闲,她要舒适,晚上睡不着觉。但这个管家不管,你想想看这个家庭雇的管家居然置主人的利益于不顾,那么实际上,俄罗斯时代的变化即将来临的信号已经出现了。还有我们会看到阿尔卡基娜,她说她有7万卢布存在外国的银行,但是她的儿子被扔在乡下,连一件外套都买不起。只要3000卢布,一个人就可以在城里过得很好,一年的花销都够了。但是阿尔卡基娜,读涅克拉索夫的诗可以读到泪流满面,看见邻居打破了头,也会很热心地去为人家缠绷带,唯独对自己的家人如此冷酷,人心的复杂,人性的复杂,被契诃夫写得真是深刻。尤其是有一个细节,特里波列夫,因为看到母亲这样的状态,看到妮娜、他深爱的姑娘又被母亲的情人所勾引,马上就要弃他而去,他一气之下,开枪打伤了自己的头。他想得到母亲的关爱,对母亲说,“妈妈你帮我缠一下绷带吧。”一时出现两个人很温情的场面,母亲说,“好吧,你以后再也不要做傻事了”,就帮他缠脑袋上伤口的绷带。缠着缠着,儿子也是语重心长地对妈妈说,“你不要再跟那位作家搞在一起了。”结果母亲跳了起来,说你是个傻瓜,你怎么可以指责我的情人!之后两个人发生激烈的矛盾冲突。人为制造的戏剧矛盾都显得太过造作,而这种生活本身的矛盾,被契诃夫捕捉到,并且表现得那么好,真是让我十分地景仰和佩服他的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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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魏冰心]

标签:契诃夫 海鸥 文学 爱情 米奇诺娃 童道明 张柠 宋宝珍 话剧 小说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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