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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NO.187:花草时间与博物人生——《檀岛花事:夏威夷植物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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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兵:重新振兴博物学传统是对主流数理传统的反思和抵抗


刘兵

刘兵:今天的话题,渊源是这一部书《檀岛花事》,这本书出了以后,大家的反响之所以比较强烈,关注度比较高,主要还是因为今天的华杰和今天他做的博物学,洛克只是一个借鉴,当然洛克也是博物学家。

刘华杰写《檀岛花事》这件事在今天看来是比较奇特的,就像他的个性一样。他做事总是不按常理。他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的教授,像我在他另外一本书的书评中说的,他却总在“拈花惹草”。此前他写过自然科学哲学问题、科学哲学、科学传播、植物学文化方面的图书,最近他组建了一个团队,带领硕士生、博士生一起做博物学文化、博物学史研究,形成了一个特色非常鲜明、颇有影响的进路。最近似乎有井喷性发作的迹象,他提出了很好的想法,在学术上贡献了不少东西。在北大做哲学系教授,又关心植物学、博物学,他有这样一个爱好,这本身就挺奇特的。北大能够容忍、认可这一点,刘华杰能够选择这样的方式做学问,能够把日子过下去而且还过得挺好,这就很不容易。

回到日常生活的世界,其实绝大部分人选择工作,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谋生。现在银行挣钱,我们都到银行去谋职,但是很少有人会在给别人点票子的过程中得到快感。多数人想着赚钱,但是在挣到钱要消费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的兴趣。大家一窝蜂要出去玩,不管人多人少,因为平时没有机会过点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很少有人能够把自己的工作和兴趣结合到一起,刘华杰就恰恰属于能过上这种幸福生活的北大教授。朋友之间聊天的时候,大家普遍对刘华杰表示无比羡慕。但是真正过上这种日子是需要勇气和机缘的。在某种力量的感召下,不管在办公室里,还是书里,跟华杰有关的每一处都是美好的花花草草。作为个人的生活方式,这很幸福,与此同时他还带着他的研究团队,做着国家的重大课题,这就有了学理意义。

最近一段时间,有关博物学的内容比较受人关注,为什么?刘华杰关注博物学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这需要判断、信念和坚持。我是做科学史的,从科学史的角度看,博物学在近代衰落了,今天它还有意义吗?思索这些问题,才能理解刘华杰所做的事情。华杰现在提出了“博物学编史纲领”,我和江晓原都很支持。追溯到洛克以前,如果从整体学科的发展来说,跟今天很不一样,那个时候科学界的学者中,可能博物学占的比例是最多的。但是随着科学的发展,博物学群体逐渐衰落,另外一个科学的传统,也就是数理、实验的传统开始兴起。这个取代和兴起给社会也带来了另外一种不同的发展和生活方式,到今天为止,很多人仍然陶醉在非常迷信现代化发展模式和生活方式中。社会上每次有一种基于这种数理传统的新玩艺出现的时候,比如iPhone6,大家都趋之若鹜,都在狂欢,似乎在享受这个。但是另一方面,今天这个社会,包括我们生活的很多方面,也恰恰由于这种发展而带来了很多的问题,资源问题、环境问题,生活方式问题。田松教授,今天的嘉宾之一,可以讲讲对现代科学的反思和垃圾问题。

今天事先没有策划。刘华杰研究很美好的东西,植物、花朵,田松研究很丑陋的东西,垃圾,似乎形成了对照。但是这里是有共通性的。花朵、植物是自然界带给我们的,垃圾是我们自己造出来的,我们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呢?由于现代人们观念的变化,跟自然和谐相处的博物学的方式,和人们越来越疏远,科学界也越来越不重视。以刘华杰为代表的,其实今天还有一批人,开始呼吁恢复、弘扬、重新振兴博物学传统的时候,也隐含了一种对于现在主流的数理传统的更加物质化、现代化的发展模式的反思和抵抗。我觉得这一点非常有意义。今天的政府非常重视科普,政府也用科学传播这个词了,实际上那些主流的科普,主要还是在把数理科学的知识传达给大家,而对于这样一种博物学的普及,博物学的传播,其实从官方的角度来说,支持力度不是很大。

刘华杰这本书有多重身份,一是个人的日记,另外是一个业余的植物学家对域外植物的记录、描述。他又做得很专业,很多专业人士认为,这本书对于植物学的发展也有贡献,以前中国人没有对海外的植物做过这样的描写。还有一些人说,这本书触及了个体与大自然相处之道,以举例的方式实实在在讲述了一个人每天如何生活、如何欣赏大自然,如果更多的人像刘华杰这样生存,那是很好的。所以这部日记体的书有很多方面的意义,有学术上的意义,对于社会未来发展甚至有积极影响。他自己实践了一种很有品味的生活方式。我和田松都到了夏威夷,我虽然在那里呆的时间较短,但确实看到了刘华杰在那里的生活方式,有闲云野鹤的悠闲。但是回过头来,刘华杰端出来了厚厚的几大本书,他为何如此高产?这也只是他在夏威夷所采集的标本、所拍摄的照片、记录的东西的一部分而已。他精力集中,不被杂事所困,做自己喜欢事情的时间相对就多起来。我们的生活是可以非常丰富的,更多人可以找机会尝试博物地生存,我们也不一定都要跑到夏威夷,北京周边的很多地方都可以让人有这样的享受和探索空间。博物学未必在乎第一次。就算人家先前做过有关考察,我们还是可以很好地博物并获得享受,就像刘华杰看到了很多花,带我们去郊游的时候会给我们讲这个花是什么科的,什么花能吃,什么花有毒,什么花是中药,说得津津有味,大家都听得颇有收获。我们都可以在重复的观赏中获得美好享受,不一定都是植物,也不一定都是夏威夷,可以是鸟、虫,可以是印度、中国和任何其他的地方。这样一种意识和生活,是我们倡导的。

田松:刚才刘兵教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稍微总结一下,他说了这么几点:首先关于刘华杰作为个人,一个有着独特学术品味、学术个性的学者,他的学术和生活;第二是关于所谓的科学发展的博物学传统、数理传统,现在社会的主流是数理传统。第三说到了我们的生活方式,也说到了iPhone6,为什么我们会被以iPhone6为核心的这样一些东西所统治和掌控着?每个部分和每个点都是值得大家讨论的,我先说第一个,这也是和这本书密切相关的。这是一个什么性质的书?或者说刘华杰教授是一个什么样的学者?其实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很浓郁的植物学的爱好,经常到山里去看植物。我记得很早以前,他就跟我吹过一个牛,当然可能不是吹牛,是事实的陈述。他说他对华北植物,能够具体把它指认出来的人中,就种类而言,他自己至少能在前五名之内。把所有的植物学家都算上,把所有的植物园的工作人员都算上,他可以排在前五名。我觉得这是他的自信。大家可能不觉得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事情,反正你拿着植物志到山上去认,慢慢的可能都会做到。但是它需要很大的时间和精力,以及因兴趣而带来的坚持。我相信他最初也没有指望将来成为专业人士,出几本植物学的书,或者在植物学领域有什么建树。但就像刚才刘兵讲的,他在博物学方面的成果已经到了井喷的状态。所以我给刘华杰几句考语:由业余到专业,由娱乐到学术,日积月累,终成正果。而且是不小心出来的。我想谈一谈学术的原创性问题,我们动不动就强调要有原创性的思想,甚至在研究生开题的时候,表格里还专门有一栏,要说有什么原创性。但是原创是从哪来的?怎么就有原创了?我觉得原创不是绞尽脑汁地琢磨出来的,原创来自于你对这个世界的观察。学术可以来自于两个部分,一是对于现实世界直接的观察和体验,比如现实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事情让你感到很困惑,让你有所思考。另一个是来自文本,这个是我们哲学领域更加看重的,以前的大师是怎么说的,现在国外的某个专家是怎么说的,然后你从里面剖出了什么东西。在我们现在的学术体系里,后一种获得了更多的肯定,对文本非常熟悉的人,大家会觉得很牛。而不认为刘华杰到山上去把每个植物都认出来是个很了不起的事儿,因为这个不是文本。我经常会讽刺所谓的创建世界一流大学这个概念,充其量是想要成为哈佛大学的北京分院,他们坐在一个中国的会议室里面,用英语讨论着国外某个学者提出的问题,以能够回答国外某学术大牛的学术问题而感到荣耀,甚至,只要能够参与到人家的讨论中去,成为那个共同体的一员,能发英文文章,就很牛。可是,问题是人家提出来的,你没有对于这个世界的独立的观察,你去解决别人提出的问题,你的回答不可能是一个很重大的原创思想。反过来,基于自己对世界的独立观察,提出了某个问题,这个问题才可能是原创的思想。刘华杰这些年在“忽悠”博物学,我们也跟着他“忽悠”,我对他有很大的褒奖。前年,在他学生的博士论文答辩现场,正好有两个学生徐保军和熊姣同时毕业,做了两个不同的重要博物学家的研究,我当时说:“我非常容幸地目睹了一个新范式的诞生。”我就说到这里。

刘华杰:田松、刘兵是我的好朋友,不免有吹捧之嫌。但是有一点不可否认,我们都特别喜欢玩,非常认真地玩。圈子里我们管刘兵叫“刘爷”,田松叫“松哥”,没有辈分之差。而且我们做学术都不是特别欣赏现在主流的模式,目前大家生活得还凑合,没有太惨。如果我们生活得很惨,当然就不值得人们去借鉴。

现在博物学以及我们所做的对文明的反思、对科学主义的批判,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认可,年轻的学生可从中学习一点东西。我现在稍微补充一下我个人做博物学的由来,以及如何开始写书。我本科在北京大学地质系,也是学理的,专业是“岩石、矿物及地球化学”。学理工出身的,通常不会写东西,描述一个东西或者想法三言两语就写完了,以为说清楚了,其实不然,文时的差别是很大的。先发觉文科写作很重要,闲时就写点。我小时候在长白山的山沟里长大,想跟别人玩根本就找不到人,只能跟大自然玩,上山、爬树、挖草药、拣蘑菇。念书后,没机会多玩了,只是偶尔玩一下。一直到1994年我博士毕业从人民大学又回到北大,这里有时间了,又拾起了小时候的博物爱好。但在起初的几年中玩这个事情跟我做学术、上课、带学生是独立的,没有关系。渐渐地,我把玩跟哲学、科学史、科学传播结合起来。我的这种“玩”应当属于自然科学的博物学传统,想当年博物是非常正经的事情,在维多利亚时代那是绅士阶层一种高雅的爱好或职业。

我们认为现代的工业文明、流行的科学主义有很多问题。怎么来反思?单纯批判并不解决问题,要给出一种积极的响应。从个人角度,我就把爱好与学术结合起来。这样就发掘出来博物学,这是一个已经衰落的学科和学术传统,我的野心是想把它复兴起来。有一段时间我在野外看着花草便陷入呆呆的思索中。我也读了一些文献,读文献后思考得更多。我想到西方文明的病症,想到中国古代有非常丰富的博物学,中国古代的文人差不多都是博物学家。苏东坡、曹雪芹若不是博物学家的话,写不出那样的作品。现在有很多年轻人也非常能写,但是你会发现他们写的东西不扎实,因为他们对于生活和世界没有自己深入持久的观察。我们古代的知识分子不是这样的,他们很了解周围的世界,他们学术上有境界,生活中很博物。我甚至断定中国古代的文化或者国学,很大的一部分应该属于博物的范畴,虽然那时可能不叫博物学这个名字。现在讲的国学中不包含博物学,讲的主要是伦理、政治这些东西。我们的传统是很讲究博物的,只是后来遗忘了。再看看西方,西方科学发展的早期,很强大的一个传统就是博物学传统,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十九世纪,达到了一个顶峰,比如达尔文写出了《物种起源》。进入二十世纪,博物学在大学和研究机构也开始衰落了,衰落了并不等于这个博物因素没有了,博物融入了其他领域当中,成为了中产阶级的消费方式和休闲方式。博物的思想也部分融入了生态学、各种分类学、保护生物学当中。大家在国外会注意到,书店里博物学的书非常多,要比哲学书多得多,而且非常畅销、非常便宜。为什么便宜?因为印得多,用得多。买一本哲学的书,用较差的纸张印刷的,大概二十美元到三十美元。买一个彩印的精装的博物学的书,大概十几美元到二十美元左右。国内就不一样了,国内把博物学这类东西放到科普里面,实际上博物学跟科普没必要总扯在一起。比如我现在做博物学,我不敢说我在做科普。我没学过植物学,我怎么能做植物学的科普呢?我做不了那个事情,也不想去给别人做科普,我干嘛去教训、教育别人?我只想写我的感受,写我跟植物的接触和看植物的感受。这些是比较主观的东西,通常以第一人称来写。科学家写东西,往往用第三人称写,以示其客观性。当然,我不认为客观就一定比主观好,更不认可一些人所谓的客观就真的如其所宣布那样“客观”。

当博物学传统这一线索进入视野后,我想的越来越多,发现哲学上的认知可以和博物学结合起来,科学史可以和博物学结合起来,科学的未来和人类的文明可以从博物学的角度来审视。一边想,一边找文献,瞧国外的科学史家在做什么,我大吃一惊,他们前进的方向与我的思路是一致的。国外的科学史家,相当的一部分,我不敢说绝大部分,都在做与博物相关的研究,如做生活史、环境史、文化史、博物学史的研究。相对而言,现在做数理科学史研究的变少了,这个局面我以前是不知道的,我也不记得国内有谁讲过这种趋势。为什么那么晚才看到呢?我的解释是,很多时候是想看到什么就能看到什么。你不想看到,哪怕很仔细很客观地看,你也看不到。科学哲学上管这个叫“观察渗透理论”,对于历史、编史学这也适用。这样调查以后,我确信可以很自信地做我喜欢的事情。一是要大胆地玩,二是要带领我的学生一起来做博物学史、博物学文化的研究。中西博物学要结合起来,博物学文化要恢复起来。大环境在变好,当我说出博物学这个古老的名词,得到许多人的热烈响应,我的朋友也突然多起来。小环境也是好的,北京大学很包容,至少我们系很开明,没有干涉过我,相反还支持我。这样我就可以带学生一起做博物学史、博物认知相关的研究,他们也能拿到学位。几年下来,已有一点点成果,我希望能坚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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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冯率]

标签:檀岛花事 刘华杰 博物学 夏威夷 植物学 多样性 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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