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读书会NO.187:花草时间与博物人生——《檀岛花事:夏威夷植物日记》


来源:

人参与 评论

 

 

刘华杰:看花就是做哲学

刘华杰:如果你以前没有看过一片叶子或者某种花,不妨去看一看,估计绝大部分人不会讨厌植物,植物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天生就讨厌花的人,会有,但是不会太多。只要你尝试,愿意拿出点时间去看看植物、看看花,相信收获一定很大。

看花是干什么呢?看花就是做哲学。这么说有点像禅的意思,好像故弄玄虚,再一琢磨,就觉得这不玄,其中有许多道理。这里不能全部展开,只讲一点点吧。历史上有人将哲学与植物学结合起来做,亚里士多德的大弟子提奥夫拉斯图斯(Theophrastus)就是这样,他是西方植物学之父,莱森学园(Lyceum)的掌门人,是植物学家。卢梭也是植物学爱好者,梭罗是植物学家。他们的哲学、自然观跟他们的植物学爱好有关系吗?有。

我原来看花、看草跟哲学没有关系,但现在越来越觉得关系紧密。怀特的书、梭罗的书、利奥波德的书,以前读书的时候没有特别注意,回头再仔细读,收获很大。我的一些想法他们已经有了,最多是重新发现,我愿意把它们讲述给别人。看草木,是在看大自然,看大自然的evolution,理清自己的心灵律动。

至于说博物学的推广,首先要切合公众生活品质的提高,不能特别在意认识论的角度。做博物,必然用掉大量时间,这就存在一个“算计”的问题,虽然我不主张事事算计。如果你愿意玩游戏,一天当中愿意用相当多时间去按键盘,或者愿意用大把的时间来交际、来应酬,那么你就没有太多时间去看花草。同样,做博物也是有代价有损失的。这是我的“土手机”,现在用这种手机的人很少。一个礼拜充一次电,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没有其他的功能,对于我来说就足够了,不多也不少,非常合适,其他功能就浪费我的时间了。当然,我并不反对别人用iPhone之类。我对相机的要求稍微高一点,照片要拍得清晰一点。所以,东西的好坏完全要从自己的需要来衡量。你愿意用多长时间来看花,愿意用多长时间去看书,看这类书、看那类书,应该完全基于自己所认可的价值观上。很多人没有琢磨自己的价值观,不是没有价值观而是没有使之明晰化,做事的时候通常不选择,没有选择就是随大流,相当于让自己的价值观屈服于周围人的价值观。

这个社会的主流是什么样,咱们就跟着走,这样当然也可以,但可能就放弃了自己生存的独特意义,人应该按照自己的内心需要,听从心灵的呼唤。人活一辈子很不容易,几十年糊弄糊弄就走人了,为什么不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学习、生活、工作呢?现实中,我们本来很多的选择已经没了。考大学未必是你愿意考大学,可能是家长让你考大学。考北京大学,也未必是你内心就想考北京大学。学计算机科学,未必你就适合做计算机科学。经常有人跟我讲,说一定要让孩子考北大。为什么一定要考北大呢?考哪儿都行。童话大王郑渊洁做得不错,他的儿子就没读大学,我觉得这个家长很了不起,他的孩子活得很快乐。价值观应该多元化,如果没有价值观的多元化,博物学就没有未来。恢复博物学的前提就是价值多元,博物学无意也不可能吃掉别人,只是想争取自己的生存权。我今天能在此吆喝博物学,还有这么多听众,就说明我们社会的价值观已经在开始走向多元化,只是还不够。

刘兵:我和田松在抢谁是刘华杰真正的铁杆粉丝,我觉得我才是。为什么呢?田松刚才说跟他一致,支持他。我刚才举出了若干的例子表明他们俩不太一样,理论上一样,实际上不一样。我跟华杰也不太一样,我虽然很喜欢出去玩,但是我有另外一种概念和理解。我不是太在意非得知道物种的名字,感受大自然的美已经足够。我跟我女儿出去的时候,她看鸟的分类看得很专业,虽然她的入门是我带出来的,看到最后,我朝着一个鸟说“大尾巴鸟”,她笑话我半天。我很赞同华杰强调的一点,就是多元化,多元意味着一种宽容,我觉得在华杰在亲自、亲历和自我体验的过程中削弱了他倔强的个性。相比之下,田松刚刚讲狗的时候就非常极端。

刘华杰:我补充一句,我现在带学生以编史学为指导做博物学史,编史学的想法首先是从刘兵那里学来的,我们国内做科学编史学最早的就是刘兵老师。刘兵老师的《克丽奥眼中的科学》,仍然是我的研究生需要读的关于如何来写科学史的著作里最好的一部。

编史学的用处是什么呢?科学史不就是要客观地呈现出科学的本来面目吗?实际上不存在什么纯客观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是有偏见的。戴着不同的眼镜、怀着不同的心灵,去写文革史、抗战史、中华人民共和国史、党史,会写出不一样的内容。有人声称没有偏见,对这样的人更应当警惕。写科学史也一样,编史学特别强调视角、理念,你用不同的框架来写会写出不一样的科学史。刘兵让我及早注意建构问题以及编史学对于治科学史的重要性。编史可以有很多不同的框架,首先要宽容。宽容不是宽恕别人、容忍别人,而是解放自己。没有一个宽容的自我解放的心态,就会束缚自己,不能很好地解读材料,看不出现有些科学史作品的问题。如果解放一下,世界的丰富性就呈现出来,会看到的不一样的景象。正因为有思想解放,我才会发现被蔑视的博物学传统的魅力,在历史上博物学曾经非常辉煌,对于近代科学的兴起做出了重要的贡献。对未来的科学和未来的生态文明建设等等,博物学也可能有用武之地。

刘兵:田松你还有什么最终要陈述的吗?

田松:我可能不像老蒋那么极端,老蒋是最极端的。在他看来就是道德问题,我没有他那么强,我是在强调类似的观点。你们都谈到了推广,对于我来说,推广的问题是政府的问题,高考的科目一改,这个博物学就推广了。现在高考让你背960年后周大将赵匡胤在开封东北发动兵变,这就是价值导向。现在小孩子学什么,大人都要关心,高考考这个吗?如果高考考了大蒜是什么科的,博物学一下子就推广了。高考体现了国家意志的价值取向,而我强调的价值取向恰恰要从这儿入手。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在一个社会整体层面上的变化,整体层面的价值取向的改变。这种改变当然是相对多元的,对于建设生态文明来说是必须的。

刘兵:我们聊得差不多了,今天也是周末,下午又到北大藏得这么深的地方,还得跑到地下室,难得有这么多热情的听众过来,大家有机会可以好好的参与一下。

读者:老师好。我觉得今天的主题特别好,花草时间与博物人生,最好的花草时间,当然是我们走进去看花、看草。很遗憾的是我没有时间、没有金钱、没有能力去夏威夷,而您很有幸去了,是这方面的专家,您能不能给我们展示一下在夏威夷发现的那些珍贵的、我们这边看不到的那些花花草草?您是怎么发现它们的?它们有一些什么特质?另外除了您跟我们分享的理论,您在平时的实践里,比如带学生出去,去在校园里面或者附近转转,有没有什么心得?

刘华杰:夏威夷有特殊性,我没有时间展开,它是一个岛屿,岛屿的植物有一些特殊类群。相对跟外界隔绝,这在进化生物学中讲的是一个有利于“成种”的过程。夏威夷有很多特有种,其他地方没有。


韦尔克斯菊

例如这种植物,它是菊科韦尔克斯菊,它能长到六米多高,木本的。通常我们见到的菊科是草本的,当然云南、青海也有木本的,甚至北京也有蚂蚱腿子这种小灌木。但韦尔克斯菊依然极为特别。这种植物全世界只有夏威夷有,夏威夷只有考爱岛上有,考爱岛上只有红河谷有。要是想看这种植物怎么办?只能到那里去。我算准了它什么时候开花才过去。为了看这种植物,花了一千多美元。我看了以后非常高兴,因为看书和图片怎么都不如亲自面对面地看。我见到它以后,先坐下来,大喘几口气,等平息了之后一点点看,然后拍照。这种感受很难用语言来向一个不喜欢植物的人描述。你若不喜欢植物,我觉得很难讲述出来。只有夏威夷才有这类激动人心的植物吗?完全不是这样。我这里还准备了一个照片,是中国的。中国的植物要比夏威夷的植物漂亮得多,我不是在这里故意夸中国。中国的种类多,中国有三万多种植物,夏威夷还不到两千种,中国特有种也多得是。


西藏杓兰

这是西藏杓兰,在四川、青海、西藏一带非常多,北京没有。

刘兵:我给大家补充一个细节。我们理解华杰,读其书想其人。有一次我跟华杰一块去四川开会,会后他拉着我去旅游,简直是绑架我,回来折腾得我非常狼狈。但是坐车的时候,我体会一个博物爱好者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生活方式。车子行在盘山路上,山坡上有很多野花,那个景区是很偏僻。大家知道旅游团不能一个人脱团,不可能为了你看花,大家陪着你到处走。华杰事先用二百块钱人民币进行了一次“行贿”活动。他说停车,司机就停车了。我们都在车上等着,都是他这二百块钱的牺牲品。那地方海拔很高的,坡也很陡,他急忙上去,照了相又跑着回来,真不容易。

刘华杰:那次拍摄的植物是西藏杓兰,地点是四川巴朗山南坡S303上。坐在破旧的旅游车上,离很远我就认出它了。当时看傻了,没想到如何让车停下来。过几天坐车返回来,我又再想的办法。在四姑娘山,返程出发前,我给司机一百块钱,给卖票的一百块钱,俩人一共二百块钱。告诉他们希望翻山时在我指定的地点停车,他们爽快地同意了。我说停一分钟就够了。中国的许多植物非常漂亮,夏威夷没有这种东西。这是云南的亮丽杜鹃,非常漂亮。

回到刚才的问题,是不是夏威夷才是重要的,不是这样的。重要的是有没有一颗心,是否想睁开眼睛看一看非人物种。没有这个想法,去哪也白扯。如今去夏威夷的人多了去了,中国每天都有航班直飞那里,有几个人是去夏威夷看植物的?除了我以外或许还有别人,但是肯定很少。像我这样悠闲地看一年,估计更少。我们有植物学家去夏威夷研究植物,但是他们不是我这种看法,是为了发表论文。他们去了看几种,然后采一些样本。大部分去夏威夷干什么呢?看看风光,然后疯狂地购物,这是大部分中国人旅游的现状。我希望更多的人可以到非洲去看看,欣赏世界的多样性,了解当地土著人的生活,看看特有的动植物等等,也能顺便写点游记之类的东西。科学家做这个更内行,但这个也指望不上科学家了,我们的爱好者可以指望。我相信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写非洲的动植物。

读者:我有两个问题想请教,一个问题是刚才您提到的博物问题,博物学在历史上曾经很辉煌,我很认同这个观点。我想请您给我们科普一下,为什么它现在不那么辉煌了?第二个问题是与对植物的观察有关的,您看到花花草草这些漂亮的植物的时候心情特别愉悦,但是换一个角度来讲,您现在看到的绝大多数的花花草草,都是前人已经观察过,甚至都已经研究得很透彻的东西。是不是您在观察这些植物的时候,一方面是愉悦,另一方面懊悔自己出生得比较晚,没有赶上那个好时代呢?我有一个猜想,跟我的第一个问题有关,博物学之所以现在不那么辉煌了,是不是因为作为一种科学来讲,它很大程度上已经到了一种后人无论做什么都是重新发明车轮的地步呢?

刘华杰:两个问题都非常好。但我不能同意你的这种理解。实际上,现在有大量物种并没有被观察,更谈不上研究,在这种情况下它们一天天灭绝。很多该做的工作没有做,为什么没做?就是你的第一个问题,博物学为什么会衰落?是因为博物学力量不大,我们这个世界是崇拜力量的、讲眼前功利的。我们的社会崇拜能够立即创造经济价值的东西,科学、智力、大学,都为什么服务?都为了增强你的肌肉、增强你的智力、增强利益集团和国家的实力,鼓励人们战胜你的同桌、战胜你的同胞、战胜你的同类、战胜大自然。这就是我们现代性的价值标准,博物学的价值观跟这个标准不太一样。只要认同了现代性的标准,博物学必然会衰落,这是不可避免的。

你第二个问题说,我看过的很多植物,都是人家看过的。没错,几乎是百分之百是这样。我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一个新物种!我倒巴不得明天一出门就看到一个新物种。很难,至少在华北地区很难。如果我到青藏高原上待一年,没准还能发现点什么。发现不了一个新的种,发现一个变种还是可以的。

读者:我承认肯定还有一些植物未被发现,但是从相对的数量来讲,尚未发现的物种要远远少于已经发现的物种,您同意吗?

刘华杰:我暂且同意吧,此处没必要在细节上计较。但是要提醒注意的是,博物学不仅仅在乎物种数和新种的发现,还看重行为、生态,在乎植物跟动物之间的互动关系,比如昆虫传粉行为等等。

我们现在即使知道某物种的名字,在野外能够准确辨识出来,关于其行为、习性很多东西还是不知道的。去问科学家,科学家有时也不知道。比如我问过诸多科学家,为什么很多植物向右转,有的向左转?没有一个科学家能够令人满意地回答。他们瞎编了一些理由,我此前也考虑过那些理由,根本不可信。甚至有些科学家根本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你看《中国植物志》和《中国高等植物图鉴》,关于手性的描述是自相矛盾的。说得刻薄一点,就是有些植物学家左右不分,他们使用时没有清晰地定义什么叫左,什么叫右。我为何敢这么讲,因为我上过当,我原来轻信过他们的描述。追究下去,才晓得他们根本就没有定义。对于许多物种,现有科学对其研究是很不充分的。但为什么学者不愿意做博物学这类宏观上的研究呢?因为它的产出率很低,做博物的考察,想写出一篇论文非常难。你认识两千个物种,这需要长时间积累,不能速成,但你可能仍然写不出来一篇能发表的Paper。另一方面,在试管里摇一摇,一个礼拜就可能摇出一篇论文,而且影响因子可能是4.0、5.0,哪个容易出成果?那肯定是做分子工作容易出成果。所以,这是现代性的逻辑造成的,是成本核算造成的,并非哪个事情不该研究。当然,现代性的逻辑是由价值观决定的,田松等人批判现代性的工业文明,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百姓做博物,要与科学、科学家保持适当的距离;要尊重、利用科学信息,但不要被科学话语忽悠了。

作为一名博物爱好者,谁不希望自己能够命名若干个种。有没有生不逢时的感觉,偶尔会有,但是不至于那么强烈,因为我不那么膨胀。这样的现象不仅仅存在博物这一类学问,数理科学家也一样。有一个得诺贝尔奖的数理学者费曼,他聪明头顶,这个人说自己生不逢时。物理学的基本定律都被牛顿、麦克斯韦、爱因斯坦、玻尔等人发现了,费曼的智商并不比他们低,但没有赶上好时候,所以发现不了基本定律。费曼最主要的成果是路径积分等等,算不上基本定律。我觉得他说得非常在理,确实是这样。现在没赶上那个发现的黄金时代,并不等于物理学没法研究了,现在的物理学还是蒸蒸日上的,物理、化学之间是强烈交叉,比如凝聚态物理,有大量工作要做。学者的观念要变,并不一定要发现一个定律,发现一个定律又怎么样呢?牛顿定律早就写出来了,但是三体问题不还是解决不了吗?三体相互作用是符合牛顿定律的,但是有了定律许多问题仍然解决不了,方程写出来解析解求不出来。发现定律是一方面,能够解释、预测、控制是另一方面。科学有无尽的前沿。

读者:刘老师,您好。我是植物爱好者,直接问您一个植物问题,我今年6月中旬在山西五台山拍了一个植物,我找了三个月都没有找到它的名字,不知道是哪个科的。它的叶子比较特别,是紫色的,不是平常咱们看到的绿叶子,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找。

刘华杰:这是一个很实在的问题,拿照片我瞧。

读者:不知道它是变异了,还是怎么样?

刘华杰: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它是百合科的。但具体到哪个种,我不敢说,因为信息不足。

读者: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北大听课,刚才听三位老师在谈论的时候,突然间对博物学产生了兴趣,请您给我这个外行介绍一下,博物学是怎么学的?

刘华杰:一言难尽,说得简单一点,宏观上,对大自然的观察、描述、分类和理解,就叫博物学。你看一棵草,仔细看一定能看出点东西,甚至看得比科学家还精细,这就是博物学。我不知道这么举例子能不能够让你更清楚一些。博物学虽然看起来很肤浅,但是绝不意味着不专业。博物学爱好者甚至可以做到比科学家还专业,为什么呢?因为喜欢一个东西,你把一天除了睡觉以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那个方面,架不住功夫多。业余博物学家或博物学爱好者没必要与科学家相比。你要和自己比。今天知道的比昨天多,这就可以了。《中国植物志》126册80卷早就出版了,没有任何一名植物学家、科学家知道所有的植物。那个东西出版了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只有当你在使用它的时候,当你对照《中国植物志》在野外或室内能够把植物认出来,跟《中国植物志》链接起来时,那个东西才有用。就像北大图书馆有多少书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一样,除非你去使用它、下载它,将一部分转化成你的“个人知识”,那才有用。所以在这方面,要用科学家的劳动成果,但是不要太听科学家的,勇敢地发展自己对大自然的观察,积累自己的自然档案。不过,科学家的成果一定要利用,比如要学会使用电子版《中国植物志》,经常查它。

读者:我在来之前就非常想问这样一个问题,刘华杰和刘兵老师,本科的专业和研究生专业以及现在做博导的专业,相差比较大。我就想问一下,当时是什么样的兴趣促使你们走向那个方向?

刘华杰:我们俩都毕业于北京大学。我本科是学地质的,后来改哲学了。在外行听来很邪门,但是我告诉你不奇怪。我们北大哲学系,我数了一下,有6个是原来学地质学的,数量仅次于原来学哲学的。本科学哲学后来做哲学,天经地义的。但是第二多的是学地质学,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或许因为学地质学的人思维比较“奔驰”,想得比较多,这是瞎猜的。对于每个人来说,自己都有自己改行的理由,改行并不意味着原来学的东西没有用。这是我个人的理解,我不知道其他两位是怎么想的。

刘兵:经常有学生问类似的问题。在全国科技哲学范围内,至少在过去,学物理的绝对占最佳的优势,田松也是。原来学什么,后来改学什么,这个有很多偶然因素。比如我原来学物理的时候,想得不是很明白,那个时候因为高考,老师很大程度上替你决定了。后来觉得还有机会学些别的,再学些文科吧,就转过来了。一样东西,如果你学得好,在一个深层意义上,对于你后来做的其他事情都会有帮助。只是这个帮助不一定是最直接的,而是所谓素质的东西。我后来经常感觉到,那个时候的训练,对于后来做哲学、做历史都有帮助。再进一步地想,除了有帮助,还有什么害处?我最近几年更多的反思物理学教育对我的毒害,这个反思也很有用,在研究里面有了另外一些心得。所以我觉得好、坏、原来学什么专业、后来做什么专业,都没有一个一定之规,只要你在每个专业里,都按照最理想的方式去学,去认真做你的事,就都是好事。

田松:其实物理学和哲学是邻居,所以从物理学转向哲学是非常自然的。当年牛顿那本书就叫做《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牛顿把他的物理学当做自然哲学来做,原本是一家。在我们的教育体制下,涉及到一个转向的问题。我实际上迷茫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又重新选择了哲学和历史。当时放弃了物理学是主动的,放弃的理由跟我现在做的工作有关。我小的时候,不像你是被家长指挥的,我是主动投向物理学,在我上大学的时候,物理学是很神圣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全天下。我们那个时候常说,长大之后做一个科学家,掌握为人民服务的本领,为人类造福,就是说,科技进步和人类的幸福是有必然的关联,做一个科学家是和人类的幸福相关联的,所以从事物理学是一个神圣的工作。很不幸的是,这个神圣的关联被我自己打破了,当我发现不存在这个神圣的关联,甚至很可能科技进步不是人类的福音,而是人类的灾难,于是对物理学一下就失去了学习动力,就放弃了。谢谢。

读者:刚刚老师谈到,博物学不属于科普范畴,我就纳闷中国现在给科普的定义到底是什么?我当过一年的大学生村官,村子里或者街道社区设有科普大讲堂,到区县这个级别有一个科技局,但这些行政体制对公民的科普到底做了多少事情,做了没有?

刘华杰:我评论一下,我不愿意使用科普这个词。为什么呢?它太政治化,它赋予了科普太大的使命,或者太强调它的有用性。我不否认它有用,但是博物学特别强调它本身的无用性。梭罗当年特别说,针对当时的科学促进会,应该建立一个无用知识传播组织。我现在就想做这个事情,我肯定它没有用,但它还应该传播。如果在社会上认同了这样一个价值,那么很多事情都好办。如果只有一件事情有用,我们才去做它,那你去读MBA、做软件、做销售、做传销都可以,都是很来钱的,都很快。博物学没有什么用,它不是速效的。我出书的这个出版社有两张牌子,一个叫做科学技术普及出版社,一个叫做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我说你别用那个普及的牌子,所以你看现在署的名字是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叫科学技术我也不喜欢,但是科普两个字我有点忌讳。至于别人说这本书是科普,我不管,他有那个权利,认定的权利。我不会说自己做的是科普,我真的没有学过植物学,我凭什么做科普。

读者:老师太谦虚了。

刘华杰:不是谦虚,这涉及认同问题。

读者:刘老师好。您刚才讲到,您看花草时有一些特别的体验,能不能简要地分享一下在花草中感悟到的人生哲理?

刘华杰:博物过程中,不同人的感受可能不一样。看花草对理解演化论、社会生物学会有帮助。我愿意简要讲述一个神秘体验。我这个人不信邪,当年积极反对过伪科学,还得过奖,至今也没有宗教信仰。但并不是说宗教信仰不好,我接受的教育令我无法有宗教信仰。但是有一次我在北京延庆的一个山坡上看植物,突然就有一种自然神学的顿悟。对于我来说是很罕见的一种体验,当时好像跟大自然真的一体化了,那些花草,我觉得是跟我一样的生命,我也成为其中的一部分。那种神秘体验是看书看不来的。知觉对于思维、哲学有重要影响。实际上,梅洛·庞蒂的现象学也讲知觉与科学、意识的关系。博物感知对于个体理解世界、生命,树立自己的人生观,是有关系的。

西方近代博物学的发展,很大程度受自然神学的影响,如约翰·雷(JohnRay)。中国没有自然神学的传统,但中国的博物学不等于不受对应的某些观念的影响,如天人合一思想。中国博物学复兴要靠什么?在吸收外来文化的同时,靠我们的传统文化。我们的传统文化包括儒家、道家、佛教等,这里面不乏宜物护生的理念,不缺格物致知的方法,也不少“赋比兴”的独特认知模式,当下博物学发展可以与我们的本土文化深度结合。你的问题或许太大了,我没有办法细说。谢谢。

主持人:非常感谢三位老师。博物人生,让我们从认识一片具体的树叶开始,谢谢。

相关新闻:

[责任编辑:冯率]

标签:檀岛花事 刘华杰 博物学 夏威夷 植物学 多样性 生活

人参与 评论

凤凰读书官方微信

图片新闻

0
凤凰新闻 天天有料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