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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亮程:被“被毛驴看见的生活” 才是可信的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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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被毛驴看见的生活” 才是可信的

刘亮程

回到当下的新疆,我想给大家讲一个小小的故事,有关毛驴的故事。前年我写了一部长篇小说,书名叫《凿空》。这本书所呈现的背景是龟兹,是跟和田相邻的另外一个地方,现在的库车,它是古龟兹国的所在地。在新疆或者中亚的历史上有两个王朝值得我们重视,第一个就是于阗国,第二个是龟兹国。这两个王国都存在了一千年之久,我们中原没有一个王朝存在过一千年,而在新疆塔里木盆地有两个王朝创造了最长寿命这样一个奇迹。我今天给大家讲的这个故事就是库车龟兹国的毛驴。

十几年前,我因为写一部散文集,来到了龟兹库车这个地方。当时给我感觉最深的不是人,而是满街的毛驴和毛驴车。当时库车有四十万人口,有四万头毛驴,四万辆毛驴车。我在一篇文章中说,“这个城市似乎不需要汽车,一辆毛驴车坐十个人,四万毛驴车一次把库车人全部拉走。”它当时确实是一个毛驴大县,家家户户有毛驴,有毛驴车,毛驴是家里的帮手,像亲人一样住在自家的院落里面,跟人们一起生活。毛驴陪伴库车人有史可记的历史应该有三千年之久。远在鸠摩罗什时代,佛教大师、翻译家鸠摩罗什就骑着小毛驴往来于佛寺之间。后来库车到了伊斯兰教时代,阿訇骑的也是毛驴,往来于清真寺之间。直到解放以后,在我们大规模的农业机械还没有到达这些村庄的时候,毛驴还是人们主要的生活帮手。我在库车的时候,被这些毛驴所震撼,当时我跟县委书记提了个意见,我说毛驴是库车的最大资源之一,当时库车县正在实施“一黑一白”的经济战略,所谓“一黑”就是地下的黑石油,“一白”就是地上的白棉花,我说库车的资源优势不是“一白一黑”,而是“二黑”:地下的黑石油和地上的黑毛驴。我说黑石油可能十几年以后就会被开采完,地下变成空洞,我希望当我们把地下的黑石油开采完的时候地上的黑毛驴还在,这是库车人最后的财富。

我还提出一个意见,因为当时库车的新城不让毛驴和毛驴车进入。我说老城不让汽车进入,整个变成一个驴车城,让那些不管是乘车而来的,还是坐飞机而来的人们,直接到飞机场坐驴车进入龟兹古城,一步踏入千年龟兹,我说这样的旅游如果做起来,肯定是毛驴会给当地人带来财富。我们追求财富最终的目的是让赶驴车的人能比开汽车的人有更多的收入。但是当地实行的政策是“消灭毛驴”,用三轮车替换毛驴。经过这十年政府的力促,前年我到库车去的时候,库车的街上基本上已经少见毛驴和驴车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电动的,或者是柴油、汽油的三轮摩托。当地的农民也非常喜欢三轮摩托车,因为摩托车跑得比驴车快,经济效益比驴车高。另外一个,三轮车不吃草,不需要用驴圈。但是还是有很多人把驴和驴车留在了家里,因为毛驴是一个生命,这样一个叫毛驴的生命毕竟陪伴了人们世世代代,许多人还依赖毛驴,他们依然喜欢在院子里停着驴和驴车,而不是一辆三轮车。三轮车没有生命,毛驴是有生命的,干完一天活,回来拴在院子里面,当家人进进出出的时候,毛驴的眼睛在看,毛驴的呼吸在感应,毛驴的耳朵在听,这样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一下从生活中消失的时候,好多人会不舍,好多人会挽留,而库车就有好多人在用各自的形式挽留这样一头毛驴,不让它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我有幸在库车来来回回走了那么多年,走了那么长时间,有幸看到过一段被毛驴注视过的生活,我把库车的那种生活总结为“被毛驴看见的生活”,而不是“被我看见的生活”。那样一头毛驴在我们的家园中,在我们的生活中,每时每刻在看人的生活,这是我关注的。

我们在许多城市,在世界的许多地方,已经少有其他生命的眼睛在看人世了。我不知道大家关不关注这样一个问题,当人的生活,当人世间的生活只被人看见的时候,这是一种什么生活?是一种孤单的生活,是一种不被看见的生活。人是不会相互看见的,我看你你看我的时候,只是两只人的眼睛在看,没有第三者,这样的看见是孤独的。我们需要人之外的注视,我们创造了上帝。如果这个世界有上帝的话,那么上帝必然存在于我们身边的一切事物,存在于一草一木,一事一物,存在于一头驴,一条狗,一匹马,一只蚂蚁,甚至一只苍蝇身上。我们人类的生活,或者人的生活,在被这些许许多多的生命的眼睛看见的时候,才是真实的,才是可信的,才不是荒谬的。也许在我们的生活中,曾经有一头毛驴,就这样站在我们的身边,用它那一双上帝之眼在孤独地、寂寞地、诡异地看着我们,我们不知道那是上帝之眼,把它误认为是一头毛驴之眼,最后我们把这头毛驴杀了,人的世界从此只被人看见。

(摘自《中国随笔年度佳作2013》/耿立编/贵州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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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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