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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是一束光:欢爱时闭上的眼睛 | 凤凰副刊


来源:凤凰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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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爱时闭上的眼睛

◎作者:吕约

◎品荐:沈浩波

【诗】

欢爱时闭上的眼睛

在仇恨中睁开了

再也不肯闭上

盯着爱情没有看见的东西

欢爱时的高声咒骂

变成了真正的诅咒

去死吧,去死吧

直到死像鹦鹉一样应和

喊着爱情没有宽恕的名字

【品】

短诗的经典性,有时会有赖于其中一两处穿透力很强,令人记忆深刻的金句。每次想起吕约的诗歌,率先浮现的一定是这首《欢爱时闭上的眼睛》——其中全是金句。

有时想起这一句,“欢爱时闭上的眼睛,在仇恨中睁开”;有时想起另一句,“盯着爱情没有看见的东西”;有时又想起,“欢爱时的高声咒骂,变成了真正的诅咒”;而最后一句更是令我念念不忘,“直到死像鹦鹉一样应和,喊着爱情没有宽恕的名字”。

总共只有9行,足有四五处构成金句。含金量真高。

这是一首高密度的诗歌,不但金句多,而且层次感强,9句之中,波澜跌宕。

欢爱时闭上的眼睛

在仇恨中睁开

再也不肯闭上

仿佛就在一闭一睁之间,欢爱的余温未冷,爱已变成仇恨。并且再也不肯闭上,仇恨已刻骨。3句中,贮藏着刻骨铭心与惊涛骇浪。“在仇恨中睁开,再也不肯闭上”,这是强力型的诗句,诗中的力量迅速攀至顶峰。起句太高,再往下写就难,特别考验诗人的功底,到底是再而衰,三而竭,勉力支撑;还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但吕约的诗歌笔锋在这里却突然一顿,转向幽深:

盯着爱情没有看见的东西

这一句,从气势的高点突然停下,诗中生出了幽思,也生出了内容、情境与空间,诗歌的容量因这一句陡然变大。既加深了层次,拓开了空间,又成了控制整首诗节奏的节拍器。有了这么一个停顿,诗歌进入第二段时,才可以再度高亢:

欢爱时的高声咒骂

变成了真正的诅咒

去死吧,去死吧

这首诗第一段的前三行,与第二段的前三行,是同一个意思的互文重复。闭上眼睛与高声咒骂,睁开眼睛与真正的诅咒,彼此对应。但从闭眼、睁眼,到咒骂、诅咒,吕约在诗中灌输了更大的力量,写得更狠——去死吧,去死吧,又是在第3句时,气势攀上高峰。接下来又将面临如何在情感顶峰处的接续,并且面临更严峻的全诗收官的考验。这一次吕约没有停顿和转身,她解决问题的方式非常粗暴——正面强攻,用才华碾压之,用携带更大的华彩和力量的才能碾压之:

直到死像鹦鹉一样应和

喊着爱情没有宽恕的名字

从“去死吧,去死吧”,接续到“直到死像鹦鹉一样应和”,接得好,如同在足球场上,轻松自然的接下了一个高难度的传球,然后充满想象力的转身,大力射门——“喊着爱情没有宽恕的名字”,球进了。在一首调门如此高的诗歌中,最后收官的两句,既华丽,又坚决、残忍。

结构精巧,层次丰富,跌宕起伏,金句频出,而又都抽象凝练于9行之中,这是一首无可挑剔的短诗。读这样一首诗,如抱着一颗能量被压缩到极致的小炸弹。

吕约在中国女诗人中是个异数,有罕见的强硬诗风。力大心狠。《欢爱时闭上的眼睛》能写这么好,其根本还是在于写得坚决,往狠里写,不留一丝余地,像一把残忍的刀。诗歌最忌平庸温吞,吕约的“狠”劲儿使她从写作的起点上,就置身于平庸之外。但写得狠的诗人尤其需要超强的控制力,必须把这种“狠”劲儿夯进更结实的诗歌容器中。《欢爱时闭上的眼睛》有骨子里的狠和坚决,却写得凝练结实。

吕约的不少短诗中都体现出这种力大心狠的特点。我记忆深刻的还有一首《放假通知》:

真轻松,当你爱的男人

突然跟你提起

他的女人,叫出她的名字

真轻松,老太太死了

莫名其妙的思念

再也不能折磨你

土落在棺材上,鞭炮疯狂地炸响

好了,她们把它弄出来了,小小的一团

盛在白搪瓷盘里,一串恶毒的葡萄

再见,我再也不会纠缠着你

让你恶心,发噩梦

大出血

真轻松

爱人的失去(甚至欺骗),母亲的去世,打掉胎儿。吕约在诗中说,大出血,真轻松。她没有说悲伤,也没有说绝望。看似轻描淡写,但写的却是大出血,这是一种狠劲儿。她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写,直接说:真轻松。这是另一种狠。我最喜欢这首诗的第二段,写老太太的那一段,再轻松的口气也压不住其中的情感。只有用“真轻松”的口气也压不住的情感,才会在诗中体现出更大的张力。

《放假通知》与《欢爱时闭上的眼睛》相比,还是逊色了不少。在我看来,《欢爱时闭上的眼睛》处理的是一个高度抽象的情感状态,吕约在这首诗里采用取消主体,纯客观的写作方式,加强了饱和情感下的冷凝和内敛。但《放假通知》中,前三段都不是高度抽象的情感,而是很具体的情境:失恋、丧母与打胎。面对这种具体的情境,吕约仍然试图采用客观的,抽离主体的写作方式,我以为就不如把自己作为情感主体完整的搁进去。主观的来写,或许更能写到极致。其内在的“狠”才会冲着自己下刀,也就会更有效。在现有的这个文本中,吕约在无法做到纯客观叙述的情况下,折衷的用了第二人称“你”,这一折衷,效果就打了折扣。我以为,《放假通知》必须有“我”,且“我”要豁得出去,《欢爱时闭上的眼睛》则必须无“我”。有“我”无“我”,都要坚决。

前不久,我去找吕约借书。在她家附近的咖啡馆聊了一会儿。聊起她刚刚出版的诗集《回到呼吸》,我突然说,“我觉得你那种感性的短诗应该多写。”说这句话时,我脑子里一定萦回着这首《欢爱时闭上的眼睛》。

我当然知道,完美无瑕的诗歌对于一个诗人来说,很难多写,可遇不可求。但还是觉得,吕约有些忽略了自己感性的力量。很多女诗人在诗歌中,都显得缺乏理性的力量,纯以感性的情感穿透力取胜,而吕约身上有很强的理性能力,她似乎也在刻意放大这一种能力。

她的诗集选录了不少写得比较长的诗歌。我能看出她想创造一种容量更大,理性色彩更浓,思考性更强,更能兼容个人情感与社会现实的诗歌。理性的思辨能力与对社会的理解介入,似乎也确实是她的强项。她是那种有能力在残酷的现实世界里存活得很好的女诗人,仿佛每一步都确切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曾经是报社的女总编,有被呵护得圆满的家庭,又选择成为一名女博士,下一步毫无意外的将成为一名大学教师,倍受学生爱戴,顺理成章变成大学教授。她的论文写得也好,学院的那套理论体系她驾驭起来轻车熟路。

但无论如何,我曾经在《欢爱时闭上的眼睛》中读到过最好的吕约。感性、凝练、坚决、爆发力强。

(本文原发于诗歌微信公众平台“诗歌是一束光”,ID:shigeshiyishug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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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诗歌是一束光 沈浩波 吕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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