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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诗歌现场∣ 她没遇见棕色的马——杜绿绿诗歌讨论会


来源:明天诗歌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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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遇见棕色的马: 

明天诗歌现场 "分享一位诗人"——杜绿绿

时 间:2015.1.29日晚9点-10点

主 持人: 周瑟瑟

讨论诗人:杜绿绿

整 理:严彬

总策划:谭克修



【诗人简介】 

杜绿绿,原名杜凌云,出生于安徽合肥。2004年末开始写诗。著有诗集《近似》(2006)、《冒险岛》(2013)、《她没遇见棕色的马》(2014)。曾获“珠江国际诗歌节青年诗人奖”、“十月诗歌奖”,参加第30届“青春诗会”。现居广州。


【主持人语】 

读杜绿绿的诗,我才有了"好诗的现场感"

文/周瑟瑟

今晚"明天诗歌现场"大幕开启,欢迎杜绿绿出场,向大家鞠躬问好。

讨论主题我想了一下,对杜绿绿今天选的10首诗,除了文本细读外,我们可否从"神秘之诗"、"故事之诗"、"个体变异之诗"等角度来展开讨论,当然更多的是自由交流,紧扣诗文本发言即可。

昨晚沈浩波主持现场很热烈,今天我们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诗人,有话要说的诗人们,听你们的了。

已经连续两天推了两位女诗人,大家评的欢,说出真话,氛围超好,就诗论诗,这也就达到了本群的目的。

今天我向大家推荐杜绿绿的诗。

杜绿绿的诗集我读过,平时也能在各处读到她的诗,她写诗有十年了,是一个大家熟悉的诗人。但不知为何这次在谭克修的"明天诗歌现场"微信群上来读她的诗,我才有了"好诗的现场感"。

我一口气把她这10首诗读下来时,突然有一种幻觉袭来,如果有"诗歌大地"存在,我想杜绿绿正是踩在"诗歌大地"上发出咚咚咚的脚步声,这是我突然蹦出来的感觉。她的这些作品整体上构成了坚实有力的"诗歌大地"。也就是说她解决了许多人在写作过程中难免露出来的"飘浮"与"松散",她写得集中且务实,她的每一首诗都有具体的来路,但来得不寻常,《妈妈的故事》第一句"他掉进河里就不见了"神秘之气突然罩住了全诗,让你跟着她的诗跑,而难以在阅读中开小差,因为她把诗集中在紧张与神秘之中,给诗创造了不寻常的对话、故事与人物,但一切都是在她的驱使下,奔向一个你意想不到的结局:突然什么都不存在,只有诗像个巨大的迷,让你不得不再回头去找诗的来路。她的诗不简单,甚至是复杂的,是复杂的"神秘之诗"。


她写下的是让你要回头再读一遍甚至两遍三遍才明白的诗,诗是一个迷,也是一个人内心的痛苦、喜悦、迷惑、未知等等感受的集合。

她这10首诗整体质量都过硬,她的诗都这么好吗?一个写了十年的诗人,不可能不有一堆好诗与一堆坏诗,如果能找几首她的失败之作来分析,或许更能看出她是如何把诗写得坚实又神秘的,她的诗在平衡中获得了天衣无缝的效果,且抛开了女性身体性别这一狭獈的领地。不要有"诗歌性别",只要有纯粹的诗歌创造就足以让你与众不同。

从头读到尾,最后一首《病态的花》让我感到"神秘之诗"也有危险的时候,此诗同样起笔很高,她迷上了冒险式的写作,像一个玩杂技的人,站在高处往下跳,我担心她稍一不注意就在这高难度的写作过程中失手,还好,此诗虽有些艰涩,平衡的技术在其中起到了控制的作用,总算没有失手,水准依然保持住了。


或许我是《他是第几个》中那个"瘦子", "谁也不提议回去找他/除了我,队伍中间的瘦子抱怨道。/"倒霉的人总是好心肠',/五个人一起开口。"我是否需要大家对我来自"诗歌大地"咚咚咚的好诗的脚步声的幻觉击打一榔头呢?或许不需要。今天的赞美肯定盖过批评,难道"明天诗歌现场"微信群300多位诗人要全票通过?这是我们共同在煎熬中等来的奖赏。

大家一首首欣赏吧,先说她的诗好在哪里,再批评她好得还不够,离鲁奖还差50步哈哈哈,或者从她的诗里扯出更多不属于她,但可能属于我们自身的问题。


【整体评价】 

谭克修:第一次见到杜绿绿时,她穿着翠绿色的连衣裙,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来自童话世界的人物。和她聊天时,发现她对人对事物的看法有些天真,与现实世界略有脱节。后来读她的诗,发现诗如其人,写作也与现实世界有着明显的隔离。她写了很多带有神秘气质的童话故事。《他是第几个》《雪地里的扑捉》《山坡上的连环事件》,这些诗里,你以传统的阅读方式:去寻找诗歌某种确定意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她诗歌里的人物可能来自她现实生活的幻象,似乎更应该来自于她的想象或梦境。那些奇怪的故事,总让我想到舍伍德?安德森小说《小镇畸人》里的人和事。


向卫国:一直想谈谈绿绿的诗,但没机会,而且绿绿的诗非常不好谈,难度极大,根本不是一般的思维和语言理路。现在正好有此平台,所以不放过。

我觉得认识一个诗人的诗,了解这个诗人的态度很重要。在我遇到过的诗人中,绿绿是对"诗人"这个身份最没有态度的,也就是说是最淡定地对待诗人身份和诗歌写作,从未见过她对此有任何强调。而且她似乎对待生活的态度也是如此。这决定了她的诗写几乎是完全地放松和自由状态,不刻意地追求"诗",更不可能刻意地追求"意义"。她仿佛与一般意义的现实生活离得很远,与所谓的文学或诗歌(至少在通常的价值意向和追求上)也没有什么主动性的关联。

绿绿的诗有多种文学气质混合而成的气息,比如我感觉到她的诗有卡夫卡式的寓言色彩,内里包裹着轻度的荒诞剧,但她的语言方式又有一点博尔赫斯式的迷途和游移不定的踪迹。她在诗中往往站在一边,以一种看起来客观的语气讲述一个个个性化的寓言(或童话),但与真正的寓言不同的是,她的寓言角色不是符号化的而是戏剧性的,因为其宗旨不在于"寓意"而在于角色本身。可是,那些角色又如此地朦胧,全都没有清晰的面目,似乎每一个角色都暗示着某种意义的踪迹,当我们追踪而去,却陷入了语词的密林和岔道,所有的"意义"最后都如聪明的猎物,消失于前方荒草隐没的条条小径。总之,对绿绿的诗,我觉得无法进行通常意义的释读,她创造的是一个个幻觉或梦境的"现实",既不抒情,也不是象征,似乎是把一个个恍惚中感觉到的世界作为一种"真实"的东西来对待,跟一般的文学方式似乎是相反的。

印象中,绿绿的诗歌方式好像一直如此,但早些年的诗作偏"瘦",思维跳跃过快,因而显得生硬,现在的这些诗明显成熟度高,条条路径都丰满了起来,语词的润泽度和饱满度都很高,依然不动气色,却能给人以温度,依然拒绝进入,却又有一种来自语言内部的抚慰人心的力量,形成一种特殊的召唤。

刘畅:我认为杜不仅是自我生长的,她是有眼界和阅读背景的。

鞍山诗人:诗里面的不确定性,在几首里面反复出现的那个他,然后梦境与现实的交叉点,都是很突出的

汤养宗点评杜绿绿:"杜绿绿的诗歌里出现了很多叠影,身体的与他人的,这一个与另一个,叙述里有另一个叙述在盘诘,一生二,二合一,俄罗斯套娃般相互开合。她的诗歌在分裂中移位着,真实的这个又拖带着假说的那个,让人生疑一个人的写作同时设立了另一个人在反对。这是一种自我生长的诗歌。这种恍惚感让诗意充满了膨胀感,令阅读的规括性在拐弯与出走间需要一路辨认得到落实。这种复杂化的写作对于阅读具有蔓延性与挑战性。"(《诗刊》2014年12月上半月刊)

还叫悟空:哈哈!我学个舌。刚才把杜绿绿的诗发曹五木QQ群里去了。曹五木说:绿绿的诗有两大特点。一是发达的想像力;二是强烈的不适感。不舒服的、隔离的、带有自残意识或倾向的、敌意的、别别扭扭的、弗里达式的。不是批评,是评说。

仲诗文:杜绿绿的诗有妖精般的气质,诡异又清新,在超现实世界里自给自足,有完整的属于自己的语言表达系统。她的诗能引人入虚境。那种"虚"仿佛又是熟悉的,但又是神秘的。

黄土层:杜绿绿的诗歌确实对日常诗歌阅读习惯构成挑战,但是二遍之上阅读后奇妙感才袭来。《妈妈的故事》开头神秘毫无悬念,"我"随妈妈在肚子里跑更是出人意料。《两个盲人》的结尾,也非常好。互相摸住对方的手,是很传神的笔力。

赵晓辉:杜绿绿的诗最吸引人之处在于她诗歌里复杂多义且引人歧解的叙事性,这种跳跃性很强的叙事,产生了一种阅读的张力,它需要读者发挥极大的想象力去填补故事的留白与间隙。阅读这些诗歌,像进入了一个魔幻与超现实的镜中世界,或者像是误入了爱丽丝的兔子洞?那是一个超长的奇妙诡谲又有些许天真气质的梦境或者黑童话,而做梦者本身就具有很强的巫魇气质--像被孙悟空吹过的毫毛,她幻出了多重的自我:既在梦中,又置身梦境之外。有时她在无穷的空虚里刷马鞍,有时她和另外一个梦露相逢,有时她完全放弃了说话的权利--在这些诗里,我们看到了一种虚无、绝望、希望与荒诞感交相杂糅的生存情境。

小鱼儿/诗歌报:合肥老乡杜绿绿当主题诗人,不说两句咋行呢。

我下午先细读一些杜绿绿的诗歌文本,大致说一下自己的看法!

关于风格:

我认为,对绿绿的诗歌,不能简单地贴个标签,归类为童话、寓言之类就能解决问题。她是俺们合肥的小人精,后来长成了大的女妖。。。哈哈!

关于技法:

杜绿绿的诗,有隐约的来处,有无限的去处。短诗会有一个突破口,长诗是心灵的嚎叫加上自言自语,渗透着一种不可知的哲学意味。

关于技巧:

写诗,短而节制,是最难的。意象营造,转合。都是见功底。绿总的短诗,有一种气场。

关于独立性:

杜绿绿应该也是有自己特色的,跟许多人一样,刚加时有些仿写,后来结合自己的日常体验,形成自己东西。虽然长了点,但她并非不节制。

楚雨:印象中以前读过绿绿的诗,但感觉没有现场这十首诗给我这么好的感觉。这十首诗几乎的一口气吸引你往下读,往下摸索、思索、探险,又时时感觉到杜绿绿式的笑声在耳际想起,亲,感觉这旅途刺激吗?哈哈哈哈哈!好玩。是这样,够刺激的。杜绿绿的诗歌令我好奇的是她的诗学与美学的构建,它有悖常理,令人惊诧,她构建的世界存在吗?他们、她们还有它们存在吗?它更多的是吸引阅读者的思考,不确定性,是的,这就是艺术,艺术需要不确定性,它也是诗性的所在。诗人周瑟瑟这么和我聊杜绿绿的诗歌:"我们往往喜欢在生活范围的写作,而杜诗是超出了生活范畴,如同石齐在色彩上的大胆,楚雨,你的画也是这样的疯狂想像,过瘾。"是的,我回复道:"瑟瑟兄, 艺术必须这样才有开拓,反过来说就是一个人的综合素养、生活阅历、思想性等等方面的融合和体现,它所呈现出来的味道自然就不一般,令人惊艳。"这也是我阅读杜绿绿十首诗歌的初步印象。

孟醒石:有不少评论家说杜绿绿写的是"成人童话",我却不那么认为。杜绿绿诗歌的特点之一,就是喜欢用第三人称,"他"或者"她",来讲述一个故事或一个场景,像影片中的某个桥段。表面上有童话色彩和梦幻感觉,其实暗含作者与世界的紧张关系。就像韩东的《甲乙》一样。韩东的《甲乙》是清晰的,紧绷的。而杜绿绿的诗歌,因罩着独特语言的外衣,是令人猜不透的,这正是现代时尚女人的特点,像致幻剂、迷魂汤。用个性的话语和形式来遮盖隐秘的内心,并得到发散性的生长。这是杜绿绿诗歌的高明之处,她为诗歌的现代性呈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说某些女诗人的诗是现实主义的,以痛快淋漓的身体的觉醒来演绎的话,那么杜绿绿的诗则是洛可可(Rococo)艺术的,具有轻快、精致、细腻、繁复等特点。

施世游Michael:读杜绿绿诗的过程中会想到两个人,一个是卡夫卡,她用卡夫卡的小说笔法写诗。但又不全是,所以又想起另一个是伊丽莎白.毕肖普,自白派,可是她又多了很多的第三人称,甚至写很多第三人称的内在心理。从文本的角度,她仿佛是一个全能全知者(既好,也不好!)。有的作品会让阅读者打开一个奇幻的世界(如《妈妈的故事》),而有的作品则有缠毛线球般的絮叨(换个更通俗的比方,像做兰州拉面)。总的来说,不拔高也不压低地说,有想象力,也有技艺,可圈可点,自成一格,期待更多好作品。

孟醒石

获奖诗人:杜绿绿

获奖作品:《合适的火苗》(发表于《十月》2014年第2期)

颁奖词:

与同年龄段的诗人相比,杜绿绿的诗歌写作呈现出了非凡的天分和超拔的品质,她对女性生活的解剖更多地触及到了巫气、禁忌与通灵的传统。虽然她丝毫没有歇斯底里的角色敏感,但分裂——作为源自诗歌内部的一种力量,在她笔下仍随处可寻,但她懂得以柔软和圆通予以补救。《合适的火苗》既忠实于内心,又是敞开的,通达于外在世界的。

有鉴于此,我们将2014年度"十月诗歌奖"授予杜绿绿女士。

谷禾:我只说6个字:超验性。戏剧性。

郎启波:将梦分行,也是醉了。随时如梦,随时诗歌。我的总结呈辞完毕。

龙扬志:绿绿的写作充满了自觉,也体现了突破自我极限的焦虑,成熟的诗人一定如此。如果诗歌写作永远是自我感觉良好,那应该引起警惕,可能停留在经验的惯性中,诗歌的意义在于探索词与物的诗性组合可能。

得一忘二:诚如瑟瑟所言,不要拿惯性阅读绿绿的诗。那么就充满惊喜。

从这个角度说,绿绿成功地要求了一种新的诗歌阅读取向。

但是我倒是非常喜欢《雪地上的捕捉》,那个神秘没有具象化,正是她诗歌中的"惟一"的象,不可用语言描述,但读者能够自建的象。这一点犹如那个没有说出的"词"一样。非常棒的呈现。

杜绿绿: 《她没遇见棕色的马》。这是一次出离的梦。最终,也只是一场梦而已。


【品诗】 

周瑟瑟:《妈妈的故事》这样的诗定下了杜诗的难度,当然这难度中有创造的乐趣,把诗往不可知的方向引,此诗最后"可是他不在。我们等了很久/只好走了。"并没让诗落空,反而妙不可言,诗的神秘从第一句:"他掉进河里就不见了"开始,一直贯穿始终,中间多有曲折,故事中的"妈妈""她敏捷的像个花豹",她的诗"跑得飞快",有她的目的,要快点才能跟上,神秘的是"我在她的肚子里/乘坐飞毯。"杜是制造奇迹的高手,但并不奇怪,相反诗与想像与故事与故事背后的大的回声,奇妙地形成了一个坚固的整体,这才是她的诗的妙处。大家可以就:1、神秘之诗,2、故事之诗、3、个体变异之诗等等来展开讨论如何形成一首诗整体的强大。

《山坡上的连环事件》再一次把杜绿绿挖生活的能力体现出来了。生活有料,只要把诗贴上生活。但什么样的生活才能切下来入诗?杜把邻居怪人、童年回忆做了切片式处理,从中我发现了生活因为诗歌而变得了不起,"气味与哭声各有美妙"――生活就是诗剧,需要诗人说破它。我倒没想到她的诗是"成人童话",这个说法太局限了,她的诗在"成人童话"之外具有更高的诗意。

《旅行者》很完整,写作者在一首稍长一点的作品里有时前后难以持续保持一致的好状态,但杜做到了。她给出:"什么是真实?"于是全诗在迷幻与辨别之中穿行,诗歌里的生活的细节处处显示出杜诗的从容,叙述的冷静与诗的追寻在内容上紧紧贴着走,每一节都有具体的场景与疑惑。所以刘一木在预告中把她这场讨论命名为"早晨绿雾弥漫"是恰当的。杜诗中有灵魂在游动,但这个"诗的灵魂"具体是什么?要大家展开讨论。

《我们反复说起它》要轻软了一些,比起上两首,这首更注重"我"的生活感受。虽然不是"神秘之诗",但她同样给出了一个诗意的"问题",也是"务实之诗",第一句:"有一个词语是我们所厌恶的",最后一句:"我能哭出声来打破这个词",全诗被前后两句紧紧控制,一点都不松驰。中间更加厚实,"它不是早晨,早餐与孩子,"下面的叙述,智性的空间也有迷人之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而在质疑中诗有了"哭"的冲动,把一首"生活之诗"写得灵气飞扬,是在控制节奏中的飞扬,对于杜绿绿来说轻而易举,大有四两拨千斤的功力。

郎启波:妈妈的故事、她没有遇见棕色的马,我喜欢这两首,自然流淌出来,或任性生长出来的诗歌。有一种奇妙而美的痛。

徐小爱克斯:《她没遇见棕色的马》,是一首以梦为马的诗,一首技艺上炉火纯青的诗。此梦或彼马(目标与道路),在我看来,都不重要;那只马鞍,让我心生欢喜。六祖慧能,他就是在刷马鞍(有人说是砍柴,有人说在大街上)的时候,心无所住,梦马全无,一下子回到了家。

福建吴常青(鸿雁大使):《妈妈们的故事》最欣赏第一节,只有一行,非常突然的起笔,制造了悬念与故事。全诗的叙述让妈妈的故事有童话的幽远意境,产生冷与静的诗意氛围,充满诗的膨胀~~

《你是第几个》,这个借助迷路者来说话的诗有点冗长,故事性不明显,比较不容易进入,也导致隐藏的意味的东西不够深长。个人觉得不很吸引读者。

《我们反复说起它》,这是精致精美精巧的一首短诗,语言节奏轻快,很喜欢。"马蜂"让我的阅读又惊又喜。《山坡上的连环事件》,有些神秘与诡异,值得读者想象与再创作,空间也够大,有充足的留白。后两节的诗意很美,充满童话的美。

刘畅:有很强的寓言性,假借一物隐藏自身,又不经意的捅一下反抗一下,这是绿绿的方式。

卓铁锋(突围/坡度):已经不记得第一次看绿绿的诗是什么时间。2006年下半年若缺在乐趣园开坛,我看到绿绿是主要成员之一。那段时间在乐趣园我常去的两个地方,一个是我们突围自己的家,另一个就是若缺了。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有读她的诗,但似乎从没正式交流过。最近她的作品,普遍比以前的要长了,不能说这是好事还是不好的事,总之,我现在耐不下心来细细读长诗,倒是真的,可能自己是太懒了。呵呵。看了藏诗阁发的杜绿绿自选的作品,长的粗看,短的细读。最终,发现还是这首《果园》最喜欢:"两个老实人/坐在窗下吃苹果。//他们吃了很久/也没有吃完。"

绿绿的诗,大多用第二、第三人称,可能这种方式更易于以局外人、旁观者的身份叙述。在前天昨天两期(羽微微、翩然落梅)讨论里,不少诗人说到过作品里"诗人的代入"问题,也有诗人说关键在于诗人"以那种方式""怎么代入"到作品里。我的观点是,诗歌在大多数时候,还是需要代入的,当然最主要的方式是以"我"为"中心"来观照世界观照时代观照生存,我认为过于冷静的写作,可能会陷入与世界与时代与社会的隔膜、隔离、断裂状态,其语言文本表达再准确,也可能很难打动读者。所以,她的小部分"第二、第三人称"诗歌,我不喜欢也不看好的--尽管我也写过少量非第一人称诗歌,比如《镜子里的人》等--同时,《镜子里的人》这首诗末节中的意象"剪刀"我很难进入。

上面我说喜欢《果园》这首诗,并不只是因为短而好读,跟是否"第二第三人称"写作也没关系,而恰恰是因为这首"第三人称"写作的诗里隐藏着一个"我"。这里我再插一个小观点:"诗需要误读"。这首诗,我认为好在三点:1,标题和内容的反差,形成一种有趣的映衬。2,诗歌很自然的隐去了"我"的存在。3,"老实人"和"吃了很久"形成一个新的反差。当然还有其他优点,比如语言节制、气息稳定、陈述冷静之类,但我认为和"感觉"相比,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们可以想象这样一幅寓言式的画面:果园里,一扇窗下,两个"老实人"在吃苹果。

——这个画面引出来的问题是:这两个人真是老实人吗?这是谁的果园?为什么这两个人"敢"吃很久,还"敢"坐在窗下吃?这个"窗下"在果园的房子里吗,还是在果园之外?而那个隐藏的"我",可能只是一个路人,可能是果园主人,甚至可能是诗歌里"他们"的其中一个。其次,果园里除了苹果,是否还有其他"果"类?是否还有其他"老实人"?这两个人什么身份,是真"老实人",还是胆大的偷果人,还是守园人监守自盗,或者是果园主人和朋友?末句"也没有吃完",而不是"还没吃完",留下一个意犹未尽的悬念。

这首诗,虽然短,只有四行,却似乎勾勒出一幅浮世绘,芸芸众生都在其中。这是被无限放大的力量感。

这是我的误读。可能,这种误读和诗人的写作已经产生距离,但我依然坚持,诗歌需要误读的存在必要性。

总体来说--大部分诗人可能会说的点,我尽量避开--绿绿的诗,偶尔会有读到一些神秘的气息,这种气息里又夹杂着一些些小调皮,一些些小惊喜,一些些小嘲讽,以及一些些虚虚实实的影子,诗歌表情很是丰富。最重要的是,我发现这十年她有一个轻松的转身:已从小处,到了大境。这让人无比羡慕,她已经看见了神,而好多诗人都还在路上披荆斩棘,包括我。

柳亚刀:《旅行者》读起来像组诗,每一节都可看作是相对完整的一首。每一节都像柜子里的衣物:有裙子、有棉袄、有Bra、有长筒靴,还有吊带子的游泳衣,这些应该是一个女人的,但似乎没法同时穿到她一个人身上。我想把它们拆分开来读会更好,每一节都有让我惊喜的地方,但这些惊喜没有多少天然且必要的关系。

鞍山诗人:@还叫悟空?五木哥说得不错 另外我觉得@周瑟瑟?说的脱离女性特点等也能从写作词语和整体感觉看出来,但是,是否我和妈妈以及他等词语的多次出现也正是从另一个层面凸显了女性写作者的身份?

胡翠南:十首诗里,我只喜欢《妈妈的故事》《她没遇见棕色的马》,读她的诗让我想起王家卫《东邪西毒》。说实话,我很难进入到她的诗里,或许这就是"天才与奇才"(引用曾宏微博语)的区别

柳亚刀:《他是第几个》让我着迷,我想起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我喜欢这首诗的气质,营造出来的氛围也是成立的,这样的作品全凭才华来驾驭,因为在写作中有容易滑向另一种体裁的危险,例如小说--哪怕你仍然分行。评论这样的作品是徒劳的,作者隐藏了太多有关细节,除非你了解她,且知道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否则无异于信息不对称的解谜。我认为此诗的关键可能在于"重复的梦多么可恶,他被冻醒时诅咒了一番"这两句。

叙灵:很喜欢《妈妈的故事》。绿绿在处理日常生活经验上,具有一种陌生化和反常规的能力,这首诗看似带有魔幻色彩,语调也轻松,其实揭示的是我们充满哀伤、不幸、失败的生存处境。

《她没遇见棕色的马》,前面描述的那种无望,闷得使人发慌,后面"她对着月亮叫"收尾之句,简直是神来之笔,把闷气全然荡开了,我忍不住笑了几声。哈哈。

杜绿绿:@柳亚刀 没错:)

蒲公英:今天第一次读@杜绿绿?的诗,她的诗不好懂,第一遍读完进入脑海的画面太多,有点理不清,读完第二遍就有些玄奂小说的感觉,个人更喜欢贴近生活的诗歌,所以喜《妈妈的故事》《棕马》

小鱼儿/诗歌报

@小鱼儿:再谈谈对杜绿绿诗歌的阅读体验

从我个人的阅读体验来说,杜绿绿的诗有自我言说的表达欲望,不是为读者而写,正因为有种拒绝读者的倾向,反而产生一种陌生感,她不在意与你交流对话,也不可以营造你的阅读舒适感。她的诗歌,与其说是诗,不如说是诗性小说。但有没有常规小说的来龙去脉,别具一格,新鲜跳跃。

杜绿绿的文字,你很难给他进行二次分行断句,或者增减文字,这一点也是她不可替代的一种核心价值。

假以时日,杜绿绿会更节制,更独到。

严彬:杜绿绿的诗在我看来,不是那种闯入式的,它们有着一个神秘、智慧的女人那种游刃有余的魔力,像一艘目的地明确的深水潜艇,指向明确而又秘而不宣。哪怕《妈妈的故事》这样一首看似以"他掉进河里就不见了"剥开人的眼皮单刀直入的诗,它的过程也不是急于求成的,直到最后,来了的人"只好走了",留下空间。

但我更喜欢的是《旅行者》这样一首看似缓慢而深情的诗,对物对人,都有天成的爱。看上去没有那种一眼抓住你的词句,没有沉重的宣泄,"我"一直在行走,"开阔而强硬,是你么?","你往这儿来,浓烟般的地热蒸汽上,/你的相机里留下了凝固的时刻。我在吗?","至于我,/

只在虚无的语词中存在过。"……一生之中千般况味,仿佛在数十言中,已经说尽了--使我想起那部估计很多人看不下去的长达六个小时的电影《灿烂人生》:温暖、哀愁,漫漫长河,人生是复杂的。这首诗我读了三遍,仍然觉得未全懂,很享受,有余味。很喜欢,还能接着读下去。

福建高羽(或北溪高羽):《妈妈的故事》从悬念设置入笔,以电影蒙太奇的手法推动情节。"飞快""敏捷""花豹""飞毯"等词形象地刻画出一个怀孕的母亲在寻找落水的亲人中所表现出来的"超乎寻常"的神力。尽管故事的结局是灰暗的,令失望和窒息的,但母亲这形象已成功地"塑造"完毕,并深深地打动了我们。

楚雨:诡异、神秘、制造迷宫,这些几乎都是杜绿绿所擅长的,她几乎不动声色,这也是她的高明所在。细节承载着诗歌的主体,令诗歌丰盈。而语言又极具自然,它自由生长,却又令人感觉到作者高超技巧仿若天成。而杜绿绿一定也是喜欢阅读小说的,在诗歌里她把她这方面的才华展露得天衣无缝。好吧,绿绿,疯狂的妮子,继续在诗歌里狂野地奔跑吧!

黄土层:《两个盲人》所写的故事很简单,但是过程艰难、细腻,完全在常人不曾体验但可以想象的细微处爆出了春芽般的气息。有一种人类共通的神圣情感冲破了视角、触觉、痛觉,直抵精神的核心而去。杜绿绿像在拍纪录片,昏暗的光线下一点点显现焦点处的黑影,雾里的触摸是感人的,仿佛彼此碰触出了火花,又瞬间被吸附。

黄弢:都说优点,那我又来当恶人。绿绿的诗作毫无疑问是属于现代主义的,刚大家讲到的诡异、怪诞、神秘、迷宫等等词语,无非是杜诗怪诞美学特质的一种总结。我倒觉得,如同词语一样,诗人的写作过度沉溺于语言逻辑的反常构建,当一个人擅长某种技法和表达的时候,这种技法和表达偶尔反就变成了下意识的束缚。就展示的十首诗歌来看,《雪地里的捕捉》、《喜悦的光》这方面的倾向尤其明显。诗人对现代生活经验的提取和加工技艺是独有的艺术天赋,她自己也在作品中不断体现着这样的艺术自觉,但我认为不可以辞害意、以非诗的因子盖过诗本身,况且诗歌和小说不同,同样是现代性,文体特征决定了不能以小说笔法过度入诗。个人愚见。问好诗人。@杜绿绿?

黄土层

《她没遇见棕色的马》这样的叙事非常奇特,对于女人老了,有没有棕色马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刷马鞍的七十不逾矩的好心态,对月亮喊"早上好"的从容淡泊,令人想起米沃什的《礼物》。

孙家勋:诗人不应该拒绝读者,但经验是私密性的,这种私秘性可以小众的,秘密的,一首诗能否与你相遇,并能否让你发出讶异的声音,读者和诗人都不必强求。所以,读不懂是读者自己的问题。绿绿的诗第一次读。比较喜欢《褐色的马》这样的口感,而《他是第几个》,写得明显拖沓,重复,冗长了。绿绿有自己的风格,以小见大,小就是大,四两就是千斤。纯净,从容。可以把诗写成迷宫,但是不能在迷宫中深陷,要有一点光。匆匆路边打字,言不达意。绿绿,安徽优秀的女诗人

争鸣】 

鱼浪

个人曾读过杜绿绿老师一些作品!总体感觉,老师语言很有特色,对作品的诗歌事件结构方式非常怪异!就以上作品来看,每首都各有精彩之处,但最喜欢《她没遇见棕色的马》。鱼浪拙见,老师们联系了!

周瑟瑟

我们对杜诗的评估太低了,一个诗人在一个方向上付出了10分,但我们看到的往往只是5分,这是对以上大家的评价的直觉。就像石齐的画,杜诗的艺术难度在那个水准层次。这是我今天反复读杜诗的新感觉。我们往往喜欢在生活范围的写作,而杜诗是超出了生活范畴,如同石齐在色彩上的大胆

我们往往喜欢在生活范围的写作,而杜诗是超出了生活范畴,如同石齐在色彩上的大胆

楚雨

@周瑟瑟 是的,你说得对。我还在品读 读了两首就能感觉到那味道。。特别

刘畅

我们反复说起它,好。她考虑的深度对现实的触及不同于大多数。

周瑟瑟

@刘畅注意到杜诗的一个最大的去处,此处才是关键。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找到一个不同于现实的深度。

刘畅

是 她有她很老练的部分

楚雨

@周瑟瑟 艺术必须这样 才有开拓,反过来说就是一个人的综合素养、生活阅历、思想性等等方面的融合和体现,它所呈现出来的味道自然就不一般,令人惊艳。

周瑟瑟

但她又不仅仅在寓言感上打转,她做得不着?迹。@刘畅

刘畅

这十首让我记住她的诗,还有"果园"。她是有洞见的诗人,不能被外表迷惑。

周瑟瑟

是的,诗人与一个真的艺术家是同一个人@楚雨

刘畅

我更喜欢她写爱情之外的。

周瑟瑟

色空与物质精神的关系,是中国文化最基本的出发点,杜诗的背景在此。@鱼浪

周瑟瑟

爱情诗毕竟太小了,已婚者,人到中年不要写那些了哈哈@刘畅

鞍山诗人

诗里面的不确定性,在几首里面反复出现的那个他,然后梦境与现实的交叉点,都是很突出的

周瑟瑟

不确定性恰是她的确定性,没错@叶鹏仁

楚雨

@周瑟瑟:不确定性恰是她的确定性,没错@叶鹏仁 ==是的,这就是艺术,艺术需要不确定性!也是诗性的所在。

懒懒

我们往往喜欢在生活范围的写作,而杜诗是超出了生活范畴 至少我还在生活范围里写作,绿绿的诗不容易看懂@南方?

柳亚刀

《旅行者》读起来像组诗,每一节都可看作是相对完整的一首。每一节都像柜子里的衣物:有裙子、有棉袄、有Bra、有长筒靴,还有吊带子的游泳衣,这些应该是一个女人的,但似乎没法同时穿到她一个人身上。我想把它们拆分开来读会更好,每一节都有让我惊喜的地方,但这些惊喜没有多少天然且必要的关系。

鞍山诗人

@还叫悟空?五木哥说得不错 另外我觉得@周瑟瑟?说的脱离女性特点等也能从写作词语和整体感觉看出来,但是,是否我和妈妈以及他等词语的多次出现也正是从另一个层面凸显了女性写作者的身份?

纳兰容若

一首诗整体的强大,只有神秘性,故事性,和异性不够的。还需要情感注入,灵性和悟性。思想深度,哲学高度都不可缺。

福建吴常青(鸿雁大使)

@纳兰容若?不过,每个方面都有了,就不是轻松的诗了~

罗霄山

一个猜测:杜诗中有很多梦境般来自小说和电影中的桥段,经过消化吸收,再佐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使其看起来很荒诞,在细节上有突然的转身、发散、甚至纠缠,悖论式的冲撞推动诗歌向前,这样也带来一个问题:稍长的诗写到哪天黑就哪歇气,缺乏整体架构。所以我更喜欢其中几首稍短的诗,刷马无疑是经典,胜在气息与细节。猜测就是:是不是读了很多小说,看了很多电影。

杜绿绿

@罗霄山 你错了,不来自电影

这些是我的心在写

向卫国

好像大家的感觉都还是比较一致。说明好诗都是认识的。


总结】 

周瑟瑟

谢谢大家的参与发言,意见很多,有价值的不少,赞尝与批评,都是为了"明天"更美好,天更蓝,草更绿,我想对杜绿绿的写作会有所启示的。今晚的讨论说不定还会激发她把"神秘之诗"往更神秘之处写。谢谢大家一起讨论了一个小时,大家随意继续聊,我的主持任务完成了。辛苦老谭、之平、一木、尾生,还有严彬随后的发布讨论成果。

这样下去,我们的2015年会是中国诗歌的务实之年。


【杜绿绿诗10首】 


《妈妈的故事》

他掉进河里就不见了。

我和妈妈沿河岸

向下游跑去。

他会出现在尽头,

死了,活着

都不会离开这条河。

我们跑得飞快,妈妈在风里

在月光下,

她敏捷的像个花豹

跳过一道道沟渠。

妈妈是这样--

我在她的肚里

乘坐飞毯。

我们到了尽头

干净的水塘里可以看到

水草和鱼,妈妈

硕大的肚子垂到水里。

可是他不在。我们等了很久

只好走了。



《旅行者》


这些天来我反复琢磨一个词

什么是"真实"?静止的傍晚?

灰蓝色的天空在无人的柏油路衬托下

开阔而强硬,是你么?

你的影子之外是我的影子,

我需要这样假设。


即使你走过我不曾停下。

我们都在初雪时节到过那个小站,

废弃的机车库被碎雪遮盖

我在铁轨上,至今还在,

而你的脚印不在我的靴子里。


落地时的重量我也找不到,

太轻了,这个出现在照片中的傍晚。

可以想象当时的天色属于草原,盐湖

你的手浸满了盐。你在生锈的地里。

你在水里密集的石头上寻找生物。

你,没有看见我。


你往这儿来,浓烟般的地热蒸汽上,

你的相机里留下了凝固的时刻。我在吗?

我不想说怀疑。我要告诉你,

在你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那所被允许忽略的房子里,

我在收拾书桌与空花盆。


窗户推开又关上了,蓝色的阴影

未被描述的橱柜还有你的痕迹。

你拍过旗帜,愤怒的少年,骑兵

我都在,在你镜头的对岸。

而那湖水,不起波澜。


我最终是会游过遥远的呼伦湖,

走到你面前。

我一直在。

像依附湖水而生的野草安然生长。


这也只是个假设,必须说出的事实是

在自然的湖里我看不清方向,

更无法浮起来。那些水间晃动的植物与昆虫

是你要找的。至于我,

只在虚无的语词中存在过。


你甚至不能辨别出

我与另一片湖水、灯光、黎明

有些什么不同。你在大地上走了这么多天,

是否有所察觉

我们缺少的不是地理概念,

仅仅是一个泳池,一副泳镜。



《他是第几个》


看到粽榈林时,

这些人知道迷路了。

他们走了整晚,

没有找到出口。


森林管理员对他们毫不理睬,

野鸭在水里翻跟头。

他们走了整晚,

没有遇见别的活物。


雾气沉着的晚上,

他们再不能分清同伴的脸。


这次远足多么奇怪,

突然之间,六个陌生人

同一辆中巴。


他们从未见过,却将彼此认出。

熟悉的感觉,

让他们惊慌,"只有最笨的那个

才会问同车人的姓名"。


我是那个人。

我叫着他们的名字像是在点数。

队尾的侏儒自言自语。


他们走了整晚,

又一次经过棕榈林时

侏儒不见了。


谁也不提议回去找他

除了我,队伍中间的瘦子抱怨道。

"倒霉的人总是好心肠",

五个人一起开口。


他们将瘦子围在中间。

树上的果实

掉进了他的嘴巴,

噎死了。


还有一个,

变成野鸭在水里翻跟头。

剩下三个,

脸颊蒙上层层黑夜。


他们走了整晚,

不再说话。

这趟旅程无穷无尽,

尖叫声也不能让人回头。


最后两个,

在棕榈树下看见对方长着自己的脸。

他们叫起来,

"原来你是我"。


他们走了整晚,

在棕榈林的尽头找到了中巴。


重复的梦多么可恶,

他被冻醒时诅咒了一番。

"这样昏倒,

每次来得太过突然"。

 


《我们反复说起它》


有一个词语是我们所厌恶的。

它不是早晨,早餐与孩子,

它也不是今天,明天或爱。

我们热爱着对方的此刻

像贪恋金色的马蜂,

它在纱门拉开时钻进我的家

在房子里嗡嗡乱飞,飞在我的裙子边

我的头发

是这样乱呀,像是你伏在枕边使劲吹了半宿。

那微微的呼吸比秋风还要放肆,

马蜂也不敢这样蛰我。

我们在突如其来的阳光里,谈论

这个词语。我们谈起它,顺便扔了茶杯

玩具和衣服,

我们一想起它,便回到了安静。

如果,如果

我能哭出声来打破这个词。

  


《山坡上的连环事件》


他在坡上寻找孩子们的脚印。

这些脚印形状不同,

气味与哭声各有美妙。

我的邻居是个怪人,他压低声音

说起自己的秘密。


我多么喜欢和他们说话,小淘气鬼们

让我上瘾。你看到了吗我的头发被他们扯光了。

他取下帽子,露出一头的伤疤

让我轻轻抚摸。我吐口水,做鬼脸,

我喊叫起来

"这和我没关系,首先我已经不是个孩子。"


他开始流泪,像从高处奔来的孩子

奔跑在我周围,他牵着我脖上的绳子

飞快的跑,

像个陀螺停不下来。


他跑的太快了,影子在屋里唯一的一小束光前

扭成麻花。他没有再给我们说话的机会。

他不敢停下来。



《雪地里的捕捉》


他要捉一只雪地里的孔雀。

它要冻死了。太冷了,他走在大街上

手里握着旅行袋。


孔雀还在昨天的地方,一夜过去

它只挪动了两米

奄奄一息,他肯定。


他蹲下来抚摸孔雀

快掉光的翎毛。

这只蹊跷的鸟儿从哪里来

他有过六个想法。


每一个都被他扔掉。

"最有可能我不在这儿",

他想起自己难以描述的遭遇,

孔雀低低叫着。


他们共同跪在雪地里,

人们跨过他们的身体。


孔雀正变得透明,他的手也是。

他接近它的地方逐渐看不见了。


他抱住了孔雀。



《喜悦的光》


他的脊骨在早晨向屋顶生长,

生长不能停止

延伸至梦境的角落,小镇的故事这样开始。

结束也发生在同一天。

最后的时间,苦修者的梦有了变化。


头颅垂到胸口,他听见那个人的呼唤

住在他心里的同修者,

他的伙伴,老师,爱人,背叛者。


他杀死了他。

浮华又快乐的人世啊,他独自享用了。

最好的结局,

他给了那个人。


他也想死,如今才明白

这个道理还来得及。

密室没有人能打开,他封闭了唯一的缝隙

沉坐在黑暗里。


那个人出现时,小镇便是这样

无边的黑啊,

月亮、星星、眼睛、火炉都熄灭了。

他盘腿坐在垫子上,看着那个人

从自己的肉里爬出来

滚落到地上,长出脸、四肢,他的模样。


那个人有时替他生活,

有时回到他的心口教导他。他接受了,屈服了。

他们共享彼此的意识,

虐待软弱的身体。


这毫不值得同情的血肉与骨头。

他们饿它,渴它

像捕捉一只飞翔的鸟儿囚禁它,打断它。

"何时进入极境",他等的太久,

那个人也是。

他们逐渐厌恶彼此,争夺出窍的片刻神迹。


他驱逐了他。

那个人,原本便是该去荒野的吧。


他在无尽的土地上坐下,

苏醒的时刻快要来到了,属于他一个人。

天黑下来,

又再次亮了。他还是他。


无数次的日出日落,

漫长的一生啊,他一个人。

他终于走进了亲手盖的密室,

抹去所有光,

所有的风也舍弃。万物,明天,泉水

与他再无关系。他要回到梦境里,

结束这一天。



《两个盲人》


翻过一座山,

两个盲人在荆棘林里约会,他们以为

脚下是早春的花儿,桃花梨花,

烂漫如傻子的笑。


这两个人不傻,他们只是坏了眼睛

心肠好好的,

是体面的聪明人,一个是"备受尊敬的瞎子"

另一个是"讨人喜欢的瞎子"。


他们瞒着村里的众人,逃出来了。

他拉着她,

龙卷风也分不开这两只

纠缠在一起的胳膊。


放下肩膀,放下耳朵

他们踏着满地的荆棘向林子深处走去,

像是踩在花儿上。

放下触觉,放下痛觉

他们从摸到的琐碎向下、向上寻找对方。


远处与近处,

不能分辨的雾气里,他摸到她,她摸到他。



《她没遇见棕色的马》


女人老了,

但是没有棕马驮她回家。

她在树下刷马鞍

像是明天就要出发。

谁都以为她要走了,她也这么打算。


如果回家的小径从密林里显现,

走回去也可以,

她不在乎路途遥远。

如果什么也没有出现,

丛林深处,

黑夜还是黑夜

她在无穷的虚空里刷马鞍。


早上好。

她对着月亮叫起来。



《病态的花》


缠绕的,病态的

花儿,一路盛开到云端。


不擅言谈的妈妈,

和天使面对面比划她的衬衫

是怎样洗刷成白色,那些颜料和血迹。


花儿盛放在妈妈的喉咙里,

她上下舞蹈的词句。


音节在花枝上弹跳,

妈妈是花,她睡不着

夜夜在哼唱,

低徊的小调从她的腹部

盘旋、上升。


妈妈从嘴里吐出我,

挂在衬衫纽扣上,

她取下我身上的叶子,

像个花丛里的哑巴。


我爱她难言的此刻——

谁也不必打听这是什么。

死掉的花,堆在妈妈的心口

她的这些痛苦——

我爱。


(本文由“明天诗歌现场”授权凤凰网读书频道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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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明天诗歌现场 杜绿绿 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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