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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克诗十首:我年幼的时候是个杰出的孩子|凤凰诗刊


来源:凤凰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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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桑克,诗人、译者、诗歌批评者,《诗生活网》创办人之一,《评诗》主编之一,1967年9月7日出生于黑龙江省密山市8511农场,1980年开始写诗,1985年发表诗作,同年考入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1992年起在黑龙江日报从事新闻工作,直到今天,著有诗集《桑克诗选》、《桑克诗歌》、《转台游戏》、《冬天的早班飞机》等;译诗集《菲利普·拉金诗选》、《学术涂鸦》等。


桑克诗10首


每天早晨的道路


冰凉的水

走过时间凋敝的森林

从坎坷的额角

走至荒芜的下腭

那股清醒的思想

浸润着未曾破裂的皮肤

他在一面劣质蛋圆镜子里

看到一位苍老的陌生人

向他张望

向他做着各种各样的表情

他默不做声

他知道残废的门框

有窃听的功能


拉开门

就是漫长而狭窄的街

每个行人

都迈着棉花的脚步

向稀奇古怪的目的靠近

他看见电车黑暗的车轮

像古老的唱片

在花哨的晨光指针下面

在他自己错乱的血液下面

在莫名其妙的电波监测下面

安详地运转

安详地对每一幢规矩的建筑

对每一盏失血的路灯

对每一群新鲜的儿童

展示它天真的眼睛


他绽线的皮鞋

载着杂草前夜的梦语

向河的南面

向既定辉煌的内心

向我和你共同的约束

缓缓前行


风,章鱼般的手指

握着他树枝般的手指

那种隔世的温暖

从每条排水管道

从每方地铁入口

从每扇打开的灵魂深处

露出它疲倦的笑容


1987.9.22.



我年幼的时候是个杰出的孩子


我年幼的时候是个杰出的孩子

我被公众孤立。我站在校舍操场边的杨树林里

目睹同龄的男孩子女孩子歌唱

我想死去的姐姐,在薄薄的被窝里搂着我

青青的头发,蓝色花朵的书包

我知道在我身体里面住着

不止一个人,他们

教我许多谁也不懂的游戏


阳光有着三色蛋糕一样的层次,我为什么看不见?

我蹲在高高的窗台下,我的旁边是吃鱼骨的猫咪

我捏着针状的罂粟花叶放入嘴里

我感到印字硬糖一样的甜


1990.5.2.



母亲十四行


远离母亲,我们当真以为我们远离母亲?

后园的荒草多么深邃,仙子的恩宠远若星辰

当暮色环合,回家的路湮没于巨大的暗影

我们哭了,我们当真以为我们有一位母亲?


她活在某处,膝下有两个和我们长相酷似的子女

他们将爱享受,而我们在暗中

嫉妒--我们这些被代替的孩子

我们当真以为我们在嫉妒那些不存在的幻影?


她聆听我们的哭诉,她的泪珠超过

这个世界的高度

我们虚幻的母亲伸出温柔的虚幻的手


默默地领取吧

这默默之中究竟有多少人所不知的事物?

艰辛、冷酷、危险、屈辱


1990.8.29.



歌剧院幽灵与圣女贞德


很长一段时间没声音

介绍人耶稣上卫生间

把油炸食品污染的手

洗净,自我介绍属多余

唉——轻轻太息寂寞情


“我和蝙蝠成双飞

可惜她只顾她那个

一日五餐的庸俗家庭

而蜘蛛留恋镜中倩影

美妙歌声当耳旁风”


“大哥我的情况不相同

法王关键时刻撤梯子

把我摔了个乌眼儿青

有人造谣说我同性恋

穿着铠甲骗男生”


小耶抖抖手心水滴

双肩背包里取出游戏机

俄罗斯方块像传单

劈头盖脸惹你生气

加强统治只有改程序


“在这儿我也挺自由

弯腰劈叉不发愁

只是苍蝇不懂

知识分子面具,硬说

我是他的水中倒影”


“一觉醒来号角吹

奥尔良城下误伤群众成堆

我的寿数因此缩短

没事儿,帝国的旗帜上

有我血染的风采”


好像电话线被台风折断

寂静的场面使耶稣难堪

递上两杯茉莉花茶

他说:“我要败火的清咖”

她说:“夜市卖的可能掺假”


“我们俩缘分不浅

归功于温暖的火焰

只是烤熟的程度

使我们各在鹊桥的一边

你在天上我在破产的剧院”


“耶稣的爸爸把你我捏在一起

我不抱怨恩主的挑选

当然你比我年轻,塞勒姆女巫

漂亮性感,我可以向你推荐

绞刑比火人道了一点点儿”


阳光穿过灰尘的下水道

描着布景森林褪色的眉毛

空旷的舞台上忽然

卷起一阵旋风,那里有

三只绞在一起的猫


1998.5.24.



海岬上的缆车


风是冷的,海岬,落入了黄昏。

再加上一个配角,这哆嗦而干净的秋天。

我,一个人,坐在缆车上,脚下是湛碧而汹涌的海水。

一只海鸥停在浮标上,向我张望。

我也望着它,我的手,紧紧抓住棒球帽。

我,一个人,抓住这时辰。

抓住我的孤单。我拥抱它,

仿佛它是风,充满力量,然而却是

那么虚无。


2003.4.6.



我的拇指


1.

我的拇指不在了

我的拇指它死了

你可以认为它是被菜刀切去了

你可以认为它是被刺刀切去了

它长在食指的右边,这是左手

它长在食指的左边,这是右手

我的手盖着一篇文章

关于自由,关于权利

关于我的拇指明明长着

我却瞪大眼睛说它不在


2.

我的拇指去过五个朝代

我的拇指去过九个省份

我知道关于时间我说对了一半

我知道关于地点我说错了一半

我知道我是处女地

我知道我是小戏子

我的心田朝廷的铁犁没有耕耘

我的台词班主的钢鞭没有光临

我把我思想的处女膜捅破了

我把我塑造的角色推下山崖


3.

你看见我的拇指是怎么长大的

你看见我的拇指和食指的恋爱

它和中指的奸情让手羞愧

它和小指的友谊让手叹惋

我和我的拇指隔着一座高山

我和我的拇指隔着一片大海

如果立场的高山崩塌

如果策略的大海枯干

我和我的拇指将无话可谈

我和我的拇指将惺惺相怜


4.

但是我啃秃了我的拇指的指甲

但是我扯掉了我的拇指的披肩

指甲啊是真实的甲胄

披肩啊是比喻的皮肉

我知道我的拇指的疼痛

我知道我的拇指的狂欢

它疼了它的神经战栗仿佛敏感的亚麻

它乐了它的快感来临仿佛神秘的大麻

亚麻茁壮地成长

大麻转移到地下


2001.3.17.



乡野间


有一天,我在乡野间乱走。

不知向东还是向北。只是乱走,在潦草的乡野之间。

但一株草、一株树,却让我停下来。

这株草,这株树,不是什么奇迹,也没给我什么欢喜。

但我停下来,在乱走之中缓缓停了下来。


2004.8.5.



历史


现在,就可以写史。

不必等到明年。现在,就可以写写

时而神圣时而卑贱的历史。

复杂意味修订,而简单意味

远见卓识,如窗外之雨,

大小似可预测,然而有谁敢说:

我测得不差毫厘?


那就写吧。写去年史。

写前年史。写昨天,写每一个下雨的时日。

何论流血的时日,何论世纪之初

那每一次内心的起义。

颠覆,政变,阴谋,街谈巷议……

无穷无尽的猜测仿佛无垠的长夜,

让我惊异,让我突然张口结舌。


不指望一个人描述全部。

不指望一代人描述一块岩石。

铅笔描画的奴隶,请钢笔继续。

钢笔删改的铁面,请毛笔重临。

蜡笔也能轻录肖像的一根灰白胡须。

它直接披露神经之中的闪电,

辩解赤裸,义不容辞。


仅仅为未来准备蛛丝马迹。

一个小心的报纸措辞,足以显示一颗

渺小的良心,一个不起眼的乱码就是松动的螺丝。

不需要追认,也无需当时奖励。

仅仅是放言:我们的恐惧比你们想的

小了那么一点。正是这个小点,

使我们令未来怀念。


2006.4.30.



狐狸


对狐狸的蔑视或许来自于业余作者一次

对狐狸自然属性并不全面的观察与描述,

随便抓住一个妩媚或者骚息的特征

就大做文章,构成一条湍流不息的黄河,

再佐以浪花的挑唆与礁石的梗阻助兴,狐狸渐渐

脱离森林的庇佑而偷渡人类的租界,渐渐与

猫头鹰、乌鸦或者渡鸦一样成为人类口水的

痰盂,或者一位隐晦的哀伤的外室--

不同纬度的森林,狐狸拥有不同的容貌:

长耳短耳当公民,宽耳窄耳做奴隶。

而你在动物园的监狱之中只能目睹一个

孤独的穿着灰黄色的毛衣的囚徒,没有一个人是

真正地喜欢它的,包括自称非狐狸精不娶的

银行主管,非狐狸王不嫁的汽车模特。而我

也不喜欢它,虽然我曾在进山植树途中看见

它人立而起--我并不惊奇与恐惧;

关于它的凶残大多来自报纸的传闻--

究竟有多少报纸是可以相信的?究竟有多少报纸

控制着判断的神经元?我不清楚,我不知道。

我只是不喜欢毛皮动物而已,何况

我确实不了解狐狸的生活,不了解她的饮食结构,

不了解她的星座她的血型,她出生之际

月亮所处黄道的位置。有谁了解狐狸的

灵魂?有谁看见过寒冷的雪野之中

游弋的狐狸?我分不清它与枯苇的差异,

分不清它与阴暗的血脉之间暧昧的关系。

我满怀疑问,却不能向一只真正的狐狸请教。

当我向一位自称老狐狸的教授表演

困惑的时候,教授漠然一笑,不予置评。不知道

他是毫无想法还是微言大义俱藏心中?


2008.12.11.



愤怒


我越来越愤怒。

我一天比一天愤怒。

我一秒比一秒愤怒。

我不想愤怒,我不愿愤怒。

我恨不得满墙写满制怒。

我恨不得变幻出一千双手,

伸到自己的胳肢窝中。

恨不得扯开自己的嘴角,

让它露出一丁点儿的笑容。

我不想愤怒,我不愿愤怒。

我只想快乐,只愿快乐的声音

伴随我的余生。

然而我越来越愤怒。

一天比一天愤怒,一秒比一秒愤怒。

为这些谎言,为这些柔软的暴力,

为这些用尽全世界的粗口也不能倾泻干净的人与事,

为这个冬天--只有它让我稍微安静一会儿,

只有它让我按下愤怒的暂停键。

然后放声大哭。

201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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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桑克 诗人 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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