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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兰《死亡赋格曲》:黎明的黑牛奶我们喝下它在傍晚|凤凰诗刊


来源:凤凰诗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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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兰

《死亡赋格曲》

罗池 译

黎明的黑牛奶我们喝下它在傍晚

我们喝下它在中午和早晨我们喝下它在夜里

我们喝啊我们喝啊

我们挖一个坟墓在空气里让你躺着不会太拥挤

一个男人住在屋子里他摆弄他的毒蛇他写到

他写到当天色黑到了德意志你金黄的头发玛格利特

他写到这些然后走出门外群星都在闪烁

他吹哨叫他的猎狗走近来

他吹哨叫他的犹太佬排好队叫他们挖一个坟墓在泥地里

他命令我们开始演奏要为舞会助兴


黎明的黑牛奶我们喝下你在夜里

我们喝下你在早晨和中午我们喝下你在傍晚

我们喝啊我们喝啊

一个男人住在屋子里他摆弄他的毒蛇他写到

他写到当天色黑到了德意志你金黄的头发玛格利特

你灰白的头发苏拉密斯我们挖一个坟墓在空气里让你躺着不会太拥挤

他大声挖土深一点你们那边的你们其他的大声唱歌和演奏

他抓住鞭子在他的皮带上他挥舞着它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你们的铲子挖深一点你们那边的你们其他的继续演奏要为舞会助兴


黎明的黑牛奶我们喝下你在夜里

我们喝下你在中午和早晨我们喝下你在傍晚

我们喝啊我们喝啊

一个男人住在屋子里你“金黄的头发玛格利特”

你“灰白的头发苏拉密斯”摆弄他的毒蛇

他大声演奏死亡更甜美一点死神是一个主人来自德意志

他大声刮响你的琴弦更黑一点你会升起来然后随烟雾飘到天空

你会得到一个坟墓在云朵里让你躺着不会太拥挤


黎明的黑牛奶我们喝下你在夜里

我们喝下你在中午死神是一个主人“来自”德意志

我们喝下你在傍晚和早晨我们喝啊我们喝啊

这死神是“一个主人来自德意志”他的眼睛颜色蓝幽幽

他射你用子弹由铅制成他射你瞄准又命中

一个男人住在屋子里你“金黄的头发玛格利特”

他放出他的猎狗咬我们准许我们一个坟墓在空气里

他摆弄着他的毒蛇和白日梦

“死神是一个主人来自德意志”

“你金黄的头发玛格利特”

“你灰白的头发苏拉密斯”


【诗人简介】




策兰 ( 1920- 1970), 策兰原名安切尔 ANTSCHEL,于 1920 年 11 月 23 日出生在今天东欧乌克兰境 内的泽诺维兹城。策兰的父母都是犹太人,东正教信徒,家庭用语为德语。父亲是木材商经纪人,性格严肃。母亲特别喜欢德国文学,这给策兰有直接的影响。


【诗评】


王家新:读策兰的一首诗


文/王家新

什么也没有

只有孤单的孩子

在喉咙里带着

虚弱、荒凉的母亲气息,

如树——如漆黑的——

桤木——被选择,

无味。

策兰晚期的这首短诗,看似不起眼,但却使我受到异常感动,以至于译出它来后,我久久不能做别的。

诗很“简单”,或者说达到了最大程度的单纯,但那却是一个经历了全部悲凉人生的诗人所能够看到的景象。“什么也没有/只有……”,诗人采用了这种句式,因为这就是整个世界留给他的一切。

而那孩子,为他的心灵而呈现的孩子,也只能是“孤单的孩子”(与此相关,是他诗中常写到的“孤儿”,策兰本人为独生子,父母在集中营里被害后,更加重了他的“孤儿感”)。这是被上帝抛弃的孩子,但也是上帝最为眷顾的孩子。不然他不会出现在诗的视野里。

而那孩子,“什么也没有”,除了“在喉咙里带着/虚弱、荒凉的母亲气息”。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有读过到如此感人的、直达人性黑暗本源的诗句!那涌上喉咙里的母亲气息,是“虚弱、荒凉”的(也许它还会弱下去),但正是它在维系着我们的人性,维系着我们生命的记忆。

策兰的一生,都一直在他的“喉咙里”带着这一缕气息。

耐人寻味的还在于后面的比喻:这个孤单的、在喉咙里带着母亲气息的孩子“如树”——接着是更为确切的定位——“如漆黑的——桤木”,出现在那里。“桤木”的出现,不是随便的比喻,它一定和生命的记忆有关。在长诗《港口》里,策兰就曾歌咏过“故乡的”桤木和蓝越桔。只不过在这首诗里,“桤木”的树干变黑了,“如漆黑的——桤木”,这是全诗中色调最深的一笔,这才真正显现出生命的质感!而它站出来,“被选择,/无味”。被谁选择?被大自然?被那“更高的意志”?被无情的命运?

这样的“被选择”,总是带着一种献祭的意味。

而最后的“无味”(duftlos/scentless)更是“耐人寻味”。这不是一棵芳香的、“美丽的”、用来取悦于人类的树。它“无味”。它在一切阐释之外。它认命于自身的“无味”,坚持自身的“无味”。它的“无味”,即是它的本性。它的“无味”,还包含了一种断然的拒绝!

这就需要把这首诗放在策兰的整个后期创作中来读解。在《死亡赋格》之后,策兰转向了一种灰烬的语言、无机物的语言、“不明矿物”的语言,这就是他所说的奥斯维辛之后“可吟唱的残余”。而他之所以要义无反顾地从事这种“去人类化”、“远艺术”的艺术实践,正和他要摆脱西方“同一性”的人文美学的传统,唱出“人类之外的歌”有关。

策兰的这首诗,即是一首“人类之外的歌”,虽然它比什么更能触动我们“残余”的人性。

也正是以这样的诗,策兰在实践着他的目标。他顶住了“美的诗”、“抒情的诗”这类吁求,坚持实践一种“不美化也不促成诗意的艺术”。如果说里尔克“第一次让德语诗歌臻于完美”(穆齐尔语),策兰的艺术勇气及其贡献,就在于打破了这种完美。对此,还是阿多诺说得好:“在抛开有机生命的最后残余之际,策兰在完成波德莱尔的任务,按照本雅明的说法,那就是写诗无需一种韵味”。

因此,任何翻译过程中的“润色”、“增加可读性”、“美文化”、“抒情化”,等等,都是与策兰的本意背道而驰的。

这是一种幸存之诗,残余之诗,这也是一种清算之诗,还原之诗。它清算被污染的语言。它抛开一切装饰。它拒绝变得“有味”。

“无味”,这就是这首诗最后的发音。(摘自《读诗》201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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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策兰 诗人 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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