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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慧峰:异样的存在|明天诗歌现场


来源:明天诗歌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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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雕刻家》(选一) 

我发现她时,那些木雕已经成型:

她把树根洗干净,手里的刀子随义附形。

手指细长,刀子细长。

  

旋转——时间和木屑纷纷翻卷。

发现她时,我正在

远方写诗,正写到林间空地。

她不在林间空地。

  

她一身亚麻布长袍的坐在湖边。像

安静的灰山羊。这是一只

体内暗藏爱情的山羊。

她从上午开始收集树根,在下午进行雕刻。

  

她热爱刀子。她用刀子

剃掉泥土和遮蔽:生活渐渐如内心所愿。

而我写诗,把生活剃下来的碎片

拼合出另外的暮色和图案。

  

她坐在那里毫不发光:很多细小的水珠粘在

她的长袍和散开的长发上,偶尔微风

掀动她的衣襟。黄色和白色的小花自她的身边

朵朵错落开来,开到远方去了。

  

她呼吸均匀。远方有我在写诗。

下一行是这样的:一株在午夜发光的女贞树,

露出肩膀和发髻。

  

《缓慢的一年》


这一年我学会微笑

学会在噩梦中脱身。

学会在看见你之前,摆弄地球仪。

地球仪是圆的,里面是空的。

我学会看地球看手表,时间快过去了

我学会了来不及,在来不及之前,

我打电话给空空的黄昏

告诉你一些地理知识,和缓缓的夕阳之美。


《虚无的阅读》


从第一章开始,我删掉了一个过分的词。

接下来,

我删掉了一个过分的人。

一些叙述被终止

一些抒情被扼杀。

我还删掉了一些理由:个人的理由或者集体的理由

但是那将在我离开之后。

离开之后,我删掉了我

因此,无人知道

在我阅读时,我删掉的是

哪些表面,哪些多余,

哪些伪证的自身之朗照、之虚无。



《空无一人》


一个咖啡店的门口

一个智者拿出

一个夜晚和一幅画像

画像里的人

在烛光摇曳的咖啡店里坐着

对面是平面的夜晚

他张着嘴,仿佛在说话

现在,那些话语已经凝固在烛光的深处

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他还在等:

那应该来的,始终没来。

现在我从这幅画里,看到了空无一人

现在我只能说出

某夜。某夜。

很久很久以前

某个我,在某夜,发誓看见众人未醒的凌晨。


《敲钟史》


钟声一嘹亮,就能在皮肤上震出皱纹。

一满身皱纹,人必然就老了。

但现在敲钟人还年轻。

他还能按时敲钟,敲醒梦中迷路的人,

敲醒那些看不见

玩具而找玩具的孩子。

他会老的。但他老了以后会在皱纹里继续敲钟。

记忆的锤子,敲响恋爱史和偷情史。

在他四十岁之后,

偷情已经是正大光明的事儿。在他老掉之前,

他把敲钟用的钟棰

捣向每一个皮肤好看的女人。他得逞了。

正是这一点,让他的老年

能舒服地躺在萎缩的皮肤里,

支着一双聋耳,在心底继续敲钟。

但他敲的不是警钟,

不是丧钟,而是辉煌的敲钟的想象:

他体内隐藏的另一男人,年轻而霸道,

在孤独的深夜,身体舰艇一样灵活有力:

里面充塞着一只水牛的壮实

和三个尼姑的丰满。

11:2405-8-31


《人间的建筑物》


我还没走进建筑,就发现居住是假的。

在所有建筑里,我们只是临时停顿。

在紫色和黄色的包围中

将手套挂在衣帽架上。什么?没有衣帽架?

哦,原来这不是家的房间。

我们到达的也不是原来的那个点。

容颜未改,时位移人也没发生。

什么时候我们被偷偷地置换了一次?我打开壁灯

原来它也是亮的。黑丝绸也是亮的

但是藏着勾引。

无形的勾引,使墙壁变得

狭窄如梦。有婴儿在空气中传播椭圆形的哭声。

这是在人间某处。我们停顿,在地板上散步。

被低估的到来,被高举的优美飞行。

我是说,即使是预谋和盘算

也有出乎意料的发生,比如天暗下来

隔壁并没有传出歌声。一本书并没有激动地打开。

人间的建筑物还是原地不动,装着你我

却佯装空无一人。


《灯光之外》


灯光之外,是开阔的黑暗。

有人在灯光下窃窃私语,有人在灯光之外

制造梦幻。我们在服务生的引导下

在一盏低眉顺眼的灯罩下落座。

有两个愿望早已实现,在十二月之前。

再往前,我看见六月的桥上,细瘦的柳枝

在水面上飘动。原谅我忽然想起往事。

但那时的生机勃勃的呼吸,始终缭绕在

我的耳畔。没有许诺但是有践约。

众多话语化成沙子,从中午的指尖滑落。

现在我们经过若干虚无的击打

在同一盏灯下,共同翻看生之菜谱。

这里只有清谈的桌子

而没有朦胧的木屋。这里没有许愿灯

只有盲目的藤条,在灯罩下装点美好的假象。

这是善意的假象,我们理解这人间的粉饰

正如理解命运里层出不穷的醋意。

“我们不虚构精神国家,让我们永远躲藏。”

灯光偏暗,为我们身体的存在作证

在一个浪漫情调弥漫的地点,

找到自己的身体远比找到精神的存在更重要。

“你存在于你在的地方,其余都是虚构。”

一个人的身体才是真正的纪念碑

容颜沧桑肉身尚嫩。身体矗立,更便于拍打,

身体蛮不讲理,更便于在音乐与果汁的浇灌下,

击溃精神的不稳和内心的朝三暮四。


《异样的存在》


一吵架,她身上就布满薄薄的悲伤。

(这些悲伤很脆弱,用手一拂就纷纷脱落,

但我忍着,不去碰它们。)

她不理会我脑子里浓重的雾

躺在沙发上,蜷着身子,脸埋在肘弯里。

漆黑的猫,锋利的爪子缩在毛茸茸的皮毛下。

我在床边走动,考虑着把一个电话打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她一声不吭地躺着,连呼吸都仿佛停止。

她在等我前去哄她,用甜言蜜语用拥抱。

我在思考怎么从两堵墙的夹缝中挤过去。

窗外是傍晚的七点多钟,已经黑了

很多车子刷刷响着,把夜幕刮碰得凌乱而嘈杂。

这是在异地,据说离海边不远。

但是道路陌生,气味不熟悉。

我努力忍着焦躁

慢慢等合适的机会到来

好与众多异样的存在,一一和解。


《在夜晚的身上挖一口深井》


我想过很多事情,其中包括

在夜晚的身上挖一口深井,把你放进去。

多年来,夜深了,一直缺少必要的回声

让我知道,你在这里。

当你不在这里,我就不由自主地挖井。

剩下的夜晚不多了。我要抓紧时间

在每个夜晚的身上,细细地挖掘

即使目前只看见黑暗的泥土,尚没有

白亮亮的地下水喷涌出来。没有清水喷涌

不管我挖多深,都不是井

而只是大地上的一个窟窿。我要的不是

黑洞洞的窟窿,我要的是一口

四壁光滑,回音宏厚的深井

等夜晚身上的井挖好了,我就把你放进去

以清洁之水保存最爱的人。

我将随后就来

和你一起站在井底,互相撩水沐身。

星空将井口覆盖

在黑暗中,我们合二为一,远离多事的人间。

我们偶尔拍拍井壁,回声如蝴蝶,

在我们周围回旋。如果站累了,

你的腿就放在我的腿上,让夜晚闭目养神。


《变形青蛙》


一回想起2011年,脑子里就都是列车

各种列车,南去的北往的

秋天的,冬天的,有的是白色有的是绿色

还有一辆是红色的。我进了检票口

又出了检票口,手里的车票换来换去

但是身边的人始终没有换过

全是陌生又陌生的乘客。

此外就是一只青蛙,紧紧跟着我

寸步不离,脚步无声。

她一会是黑色的,一会是白色的

一会又浑身通红。她跟着我乘坐省际动车

在绿色的座椅上,把一条腿借给我扶着。

我吃橘子她也吃橘子

我吃田螺,她也举起牙签。

我走进酒店,她就把一双鞋子扔在床下

她不让我照镜子,用整个身子

堵住镜面。我走进浴室,她就跳进水里

扑腾着,将水弄得满地都是。

我打电话,她就偷听。

我看电视,她就在被子下

钻进钻出,黑白条纹的皮肤

在灯光下,扭来扭去

每到早晨,她会在窗前唱歌

歌颂阳光和一天将来的喜悦。

她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

偶尔鼓起肚皮,演示椭圆形的悲伤。

她的悲伤总是很清脆,像盘子掉在地上的响声。

我不能帮她去掉青蛙的属性

只能在夜色里看着她在路灯下的投影

有时苗条,有时臃肿

苗条的如铁轨,臃肿的如车厢

她一会苗条一会臃肿地跟着我

进了站台,又出了站台

从一个异地到另一个异地

我奔波她跳跃,我停下来,她就睡觉

如影随形,一会钻进我的体内

一会从我身体里跳出来,哇哇叫两声

算作对自我身份的公开声明。


《虎园参观记》


在拐上另一条道路之前,我们还在这条路上。

这条路上草比树多,里面适合老虎藏匿。

当你被天上白云陶醉

我正被老虎的庄园吸引。

它们隔着笼子看人,正如人隔着笼子观天。

在笼子之外,鸭子飞进池塘,原来是做虎扑的诱饵。

昔日阳光纷纷下沉,有好多虎皮斑纹纷沓而至。

白云满缝隙,蓝天皆无语。

蓝天下,草木暂且还能青葱那么一阵。

我喜欢道路甚于喜欢凉亭

你喜欢白云甚于喜欢江景

性格规定的美学,实在无法论断优劣。

令人愉快的老虎,因为饥饿

而在日光下腰身慵懒。看到虎

就要写金黄的花纹?我们被它们免费参观

脸上全是不老道的惊奇。

惊奇身不由己,将一个上午的晴天

拖入下午的阴晦。在阴晦更重之前

那些人拉着手穿过鱼鳃。

嘴上挂着水瓶的人,站在我们的头顶。

我们和他们都在同一条路上

一样目光饥饿。在拐上另一条道路之前

我们和他们都没注意到,脸色铁青的秋天

正在天边摆动乌云的石块,将所有退路一一封起。

《瓢虫,瓢虫》

我不能不再次写到瓢虫

这一次不是虚构,是实录:

它们背部圆滑,花斑醒目

肚腹平坦如滑板。这些它们

沿着墙缝四下逡巡,仿佛寻找

仿佛隐藏。看不见的腿在

白垩墙上留下虚无的脚印。

它们一只一只地爬,偶尔才飞一下。

它们一律如一个个倒扣的小花钢盔,

这秋天的小小花钢盔

很适合戴在苍蝇头上。

而苍蝇们光着脑袋

伸出绵软的嘴唇,正忙碌着

玩弄舌头的灵活。

这些秋天的小小花钢盔

一个个悬挂在墙壁上,毫无头脑地移动

毫无方向地奔袭。为什么都在独自行动,

为什么没有两只大小相同的瓢虫

像人一样,心意相通地抱在一起?

那样,两个半球就能合成一个圆球

如凝固的水珠,如牢不可破的行星。

哪怕一起从天花板上跌落

落到桌上,也好于身体悬空着

大头朝下地蹒跚爬行。

如果它们落到床上,哦,那请赐它们

以床上的欢愉……

哦,打住,我只能写到这里,瓢虫们有瓢虫们的打算

我不好用一个人类的心思

把瓢虫写成比喻,把自然的天生残损

写成精神上的完美无缺。

《仓鼠记》

有一只仓鼠,我已经养了两年。

它从不出声,只是默默地

活在我为它营造的世界里

它起居很有规律。每天早上和

深夜,它都在笼子里的转轮上跑步

很快速地跑,转轮发出急促的咔嗒声。

在白天,它偶尔从木屑堆里钻出来

吃一些五谷杂粮,喝一点吊起来的水瓶里的水,

然后钻进木屑堆里,再无动静。

有时在周末,我会把装它的笼子

拎到阳台上,让它嗅嗅新鲜空气

晒一会太阳。我把笼门打开

它探头探脑一阵,慢慢走到阳台上

四处嗅,小小的鼻尖和圆圆的眼睛不断地在动。

它经常直立起身子,向远处瞭望

实际上鼠类都是近视眼,根本看不见远处

但它确实在瞭望,瞭望而毫无惆怅。

有时它会爬到我手掌上,然后沿着我的胳膊

爬到我的肩上,提起两只前爪,继续向远处瞭望

瞭望,而一言不发。

我叫它默默。每天下班回来

在聪聪迎接我之后(聪聪是一只宠物狗

每天下班我必须抱它一会,它才会停止吠叫),

我会去看这只仓鼠,我一叫默默

鼠笼里的木屑堆就会蠕动,然后一只粉嫩的小鼻子伸出来

在空气里不断地摇来摇去。

有时我会感叹:有何给我安慰

唯有聪聪和默默。一个是喧哗,一个是沉默

真实可信,触手可及。

《天方夜谈》

耗费了整整三个夜晚,

她用完裙子的四种穿法。

(我发现语感在消失。

不抒情行不行?)

她在裙子下盖起小房子,

撤掉现实的法律,养起内心的蟋蟀。

(我一直认为抒情

总不如思想深入。)

她连续三个夜晚在同一条裙子上

花样翻新,灯光下的布匹与沟壑,

离表面的风景越来越远。

(我对抒情极端厌烦,

那是发情者喜欢重复又重复的事。)

三个夜晚结束之后,暴君放弃了施暴的爱好。

他因疲倦而睡去。她把裙子整理了一下,

从走廊走向客厅。没人发现那裙子下的小房子里住满伤心的蟋蟀。

(感性的故事,很适合抒情,而我在独坐、读史。

读史使心安静如水。)

她的裙子太长了,这使她从卧室走出来的过程

和她服侍暴君的过程一样漫长。

(理想一旦实现,就成为理想的一个误解。

我喜欢这种理性的概括。)

她的裙子只是一个道具,

能避免在面对暴君时,被发现她的双股打颤。

(我故意忘掉很多,包括人间情事和发生在卧室间的暴力。

这让我能避免滥施怜悯和对命运的曲解。每个人的命运

都是理想的一次误解性实现,无法矫正。)

她最初的理想,是嫁到幸福的枝头,

做一只夜莺,夜夜有歌声婉转。

而旁人发现,挂在枝头的只是裙子。

每个女人都可以套上去的裙子。

(我怎么又说教了?而且还是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是不是抒情的一种?)

她把裙子脱下来,

挂在浴室的衣架上,

拿出裙子下的小房子

钻了进去。(私生活的描述从来都是从略:

大家在制造神话,神话麻痹人心

却能使枝头的裙子,

在无人居住时,也显得很美。)

(选自微信公众号“明天诗歌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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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唐玲]

标签:孙慧峰 明天诗歌现场 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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