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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经错失口述历史的最佳时机”

2012年12月26日 05:44
来源:东方早报

【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70周年祭·学术】

■ 滇缅抗战史专家戈叔亚

■ 谈远征军的研究现状

【人物简介】

戈叔亚,1952年生,早年当过兵,做过工人,1983年毕业于云南师范大学历史系,1980年代中期开始研究滇缅抗战史,足迹踏遍云南、缅甸、印度几乎所有中国远征军涉及到的战场。写作、翻译出版了《抗战史上的空运壮举:飞越驼峰》、《寻找驼峰坠机记》等多部著作,并在海内外媒体发表多篇反映中缅印战区历史的著述。

位于云南腾冲的国殇墓园建成于1945年,“文革”期间曾遭破坏,1984年进行修复并对外开放。

位于云南腾冲的国殇墓园建成于1945年,“文革”期间曾遭破坏,1984年进行修复并对外开放。

2011年9月13日,19具中国远征军抗日将士的遗骸回国归葬。

2011年9月13日,19具中国远征军抗日将士的遗骸回国归葬。

戈叔亚的人生与远征军的前世今生难解难分,他用20多年的艰辛努力,逐渐拨开这一段历史的迷雾,如今作为滇缅抗战史专家,云南省保山市龙陵县政府特聘的“二战历史顾问”,他已经成为中国乃至世界二战滇缅战史的重要研究者,他的博客几乎是网友了解这段历史最为详实的综合信息来源。

戈叔亚与远征军的缘分始于一次偶然。1983年他到中缅边境、滇缅抗战的重要战场之一腾冲县出差,去了当时还是县党校场所的“国殇墓园”,看到被破坏的无数阵亡将士的墓碑,受到很大刺激。当时一名老工匠告诉戈叔亚,这些墓碑是在“文革”期间被砸坏的,政府已经出面准备重新修复。老工匠还告诉戈叔亚,作为滇西抗战主战场之一的松山,当时的战斗更加残酷悲壮。但当戈叔亚刨根问底时,老工匠欲言又止,这给戈叔亚心中“留下了许多迷雾”。戈叔亚此前在腾冲县当过6年兵,退伍后又在云南师范大学历史系读了4年书,但他竟从来没有听说过曾发生在这里的那段惊天地泣鬼神的抗战史。

老工匠的话语和态度激发起戈叔亚内心的探索力量,他试图去了解、追溯甚至重建这段被遗忘在历史长河中的故事,因为这故事背后牵涉到太多的创痛与悲情。可他几乎找不到资料,只好通过朋友私下到政协、民革、黄埔军校同学会采访国民党老兵,查阅大量的旧报刊和外文资料,与海外的中国、日本、美国老兵以及老兵组织联系,对所获资料和采访记录进行整理核对,然后再带着军用地图、指北针、录音机、照相机到滇西、缅甸和印度等地实地考察战场。

毫无疑问,这条重建历史记忆的道路异常艰辛,除了历史资料的散失与被销毁之外,研究工作也几番受到阻挠,他至少3次被迫失去工作。

但那段悲壮而牵缠的过去,像无法消退的暗影纠缠着戈叔亚的生活与灵魂。他怀抱着一种孔子所言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志士心态,以一种史家精神和新闻记者的敏锐,去发掘被湮没的过去。但作为 “一名不折不扣的‘田野调查学者’或‘民间学者’”,戈叔亚还得设法在这个功利化的世界存活下去。追忆那段不堪回首的时期,戈叔亚显得特别凝重:“由于当时没有一份固定的工作,婚姻大事就一直没落实下来。家里人刚开始常催,到后来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外部世界令戈叔亚焦虑甚至恐惧。直到2005年,53岁的戈叔亚的生活出现了转折,他才结婚。

20多年来,戈叔亚的足迹踏遍云南、缅甸、印度几乎所有中国远征军涉及的战场,除了发掘滇缅抗战历史,戈叔亚还做了许多与滇缅抗战有关的事情。他弄清楚了缅甸境内所有远征军烈士墓地,致力于将飘零异国的亡灵接回家,也寻找遗留的中国远征军老兵,帮助他们重返故土。他不断在媒体上发表相关文章,参与制作一些电视纪录片,复原一段段鲜为人知的历史,也推动着远征军从被遗忘的历史角落逐渐进入公众视野。

对于现在的远征军热,戈叔亚说,这其实是对过去历史的一种反弹,是一种迟到的补偿,因为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这段历史处于“沉默”状态,一旦打开了这个口子,人们就会加倍地关注这段历史。戈叔亚认为反思历史非常重要,人只有在历史中才能找到他的来龙去脉,才能重建“脉络中的自我”,生命才会丰盛,人生才会完整,正是在这样一种价值考量之下,他很为远征军的境况感到不平。

通过对远征军历史的艰难重建,以及对幸存者的艰辛援助,戈叔亚跳出了主导我们很多人的成王败寇的历史观,而将历史评价的指针调到了对个体生命的理解与尊重之上:“我一直在想,我们不仅要记住中国人的胜利,也要记住我们的失败;要记住我们的辉煌,也不要忘记我们的悲哀;要记住那些取得了胜利的英雄,也要记住那些打了败仗就这样死去的士兵,他们也是我们的英雄。”

海内外远征军研究的历史与现况

东方早报:目前中国大陆关于远征军研究的现状如何?有什么特点?

戈叔亚:关于远征军的历史,主要是民间在研究,也有一些是体制内的人以民间方式来研究。特点是各自为政,云南的研究主要是以回忆和战场实地考察为主。我们的资料大部分来自美国和日本,大陆的很少,中国台湾的也不多。这跟大陆周边环境的变化有关,我们是先跟美、日两国建交,后跟中国台湾改善关系的。现在的研究还停留在比较低的水平——弄清这段历史大致的来龙去脉,还没有上升到更高的水平,比如像余戈那样以松山为专题做系统研究的不多,上升到理论高度的也不多。我们的研究,有时还和现实问题牵连在一起,比如找老兵、帮助老兵、找遗骨和寻访驼峰坠机等。

东方早报:研究资料主要来自美国和日本,大陆自身的资料呢?

戈叔亚:大陆的资料主要是中央和各级政府政协部门汇编的文史资料。文史资料汇编以重要历史人物和重大历史事件的当事人、知情人的回忆录为主。关于滇缅抗战,其中最有名的是杜聿明写的《中国远征军入缅对日作战述略》和宋希濂写的《远征军在滇西的整训和反攻》(两文均载于《文史资料选辑》第8辑,中华书局1960年10月),这几篇是比较详细和权威的。

杜聿明在监狱所写的,有些还不是那么真实,比如把一些作战失败的事情推到蒋介石等人身上。他文章中有些关键的叙述决定了之后整个中国大陆研究远征军的观点和方法。比如他说英国人怎么坏怎么胆小,就导致了现在大陆的研究者都骂英国人,甚至有人说英国人和日本人勾结,叫日本人去打中国人。这种观点没有史料可以证明,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说法。杜聿明那篇文章的立场很大一部分源于当时中国大陆的政治倾向。现在我们回头再看,他把自己的罪责说得少一些,把自己判断的失误都推到了别人头上。

我是从1983年开始研究远征军的,当时国内找不到资料,我就到国外去要,到黄埔同学会找国民党老人谈,到实地去考察。

东方早报:台湾关于远征军的研究情况是怎样的?

戈叔亚:台湾“国防部”有一个史政编译局专门负责写国民党军队的历史,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或者更早时期,他们组织了对抗战全史的编撰和对老兵进行口述历史的采访和记录。当时的局长叫邱仲越,是位中将,恰好过去曾是中国远征军的连长。他们的口述历史非常严格,工作做得很好。后来民进党上台,基本就没人搞这段历史了。现在估计只有一些远征军后人关注这段历史,也不多。

东方早报:有人说,台湾对这段历史也是冷处理?

戈叔亚:不能这么说,国民党一点都没有冷藏这段历史,它的正史早就把这些书写下来了,只是它现在不像大陆这样有大量的媒体报道,也有很多民间人士关怀老兵。他们是很平常的状态,这个历史对于他们是正常的历史,没有被打压过,就不需要被同情,也不会有反弹。我们现在的远征军热实际上是对过去历史的一种反弹。

东方早报:英、美对于中缅印战区史的研究情况又是怎样?

戈叔亚:跟台湾地区差不多。美国早就把这段历史出了好几本大部头的巨著,比如1953年至1959年美国陆军部历史学家查尔斯·F.罗马纳斯和赖利·森德兰编撰的3卷本《中缅印战区史》。还有各种各样的回忆录,《史迪威回忆录》、《陈纳德回忆录》等等。美国的部队甚至团、营、连都有战史,一种是官方的战史,一种是军人自己出,比如某某营的几个人凑起来就搞一本自己的战史。写飞虎队的书就更多,飞虎队不算美军正规部队,美军看不起他们,他们就不高兴,就要自己写。在美国,飞虎队和陈纳德的历史和中国对远征军的情况差不多,过去不重视,现在是一种反弹,特别重视。再说陈纳德和飞虎队非常具有传奇色彩,具有英国中世纪侠义绿林好汉罗宾汉的色彩,对离经叛道的年轻人具有诱惑力。

东方早报:日本呢?

戈叔亚:日本的情况和它们差不多,也有不同。日本防卫厅防卫研修所战史室编纂了《公刊战史》,其中跟远征军有关的严格说来就是三本半。日本官方出了这套战史丛书后,就没有去搞这段历史了。学术界也出了一些书,比如《日本战史》,像教科书一样极其精确,又极其简略。还有一些老兵后来变成学者,他们出过一些书,也是比较权威的。再就是老兵自己出回忆录,日本老兵写的回忆录比美国人写的还多一点,比如松山战役,我所知道的日本人写的回忆录就有三四本。上世纪70年代是他们关注太平洋战争的高潮,有很多相关的电影和书籍。日本还有老兵协会,每个老兵协会都有自己的活动和出版物,每个团都出有书,由一些水平高的人写前言,综述每一次战役,然后是老兵回忆,不管老兵写得好不好,通通汇编。对于历史研究来说,这种书很细,特别有价值。随着日本老兵的消逝,现在日本研究这段历史的人不多了。

越来越多人开始关心抗战老兵

东方早报:对于中国人来说,开展远征军研究主要有哪些主客观条件限制?

戈叔亚:首先,史料不足,有些基本的数字都是众说纷纭。再就是到缅甸和印度实地考察有困难。比如2002年我去缅甸,华侨胆小不敢带我们去。比如我们去野人山,大概在周围转了七八次都进不去,有时候能往里面走二三十公里、五十公里,就是成绩了。作战的地方是不准外国人去的,去了也不准拍照,我们不知道被扣了多少次,扣了之后求爷爷告奶奶背地里塞点钱。现在缅甸人堵中国人已经变成收钱的一个渠道了,只要看到中国人就不准你拍,你拍了就扣着你。

到印度就更不行了,彻底不准你去。比如蓝姆迦,现在是印度军队的军事基地。我去过,所有旅行社不接待、不准去,你自己去,人家很有可能说你是间谍把你给扣住。还有阿萨姆邦的许多地方比如汀江机场和边疆地区,这些地方都不准外国人去。

东方早报:请谈谈你研究远征军的初衷。走进这段历史,最大的感触是什么?通过对远征军的研究,你觉得能为我们解决什么现实问题?

戈叔亚:我是云南人,六七十年代在腾冲呆过,但不知道这段历史。我上大学时喜欢研读抗战史,但不知道远征军滇缅抗战这段历史。1983年大学毕业,我出差到腾冲,去了“国殇墓园”,感到很震惊,觉得这段历史被埋没了。那时我认为,既然没有人研究这段历史,那么我就来研究。其实这很正常。过去我们仅仅强调共产党的抗战而忽略国民党的抗战,这是非常片面的。这也导致了许多人遭受打击,抗战的经历不被承认。打倒“四人帮”和中国的改革开放,就是要全面历史地看待问题。我希望通过我和其他很多人的努力,让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承认和记住这段历史。

 东方早报:你这些年来一直关注远征军,除了研究之外,还致力于哪些方面的工作?你觉得在哪些方面还有较大遗憾?

戈叔亚:我有时候也和孙春龙他们去找老兵,跟电视台去采访老兵,还跟孙春龙、云南省统战部一起把远征军在缅甸的墓地全都搞清楚了。这属于我的研究范畴,早在他们调查之前我就开始做了。有些墓地我都去过上百次了,云南省统战部能够把19具远征军遗骨找回来,我在当中起了一定的作用,这就是多年实地考察的结果。

我1980年代就采访了大量老兵。那时老兵都是五六十来岁,因没什么地方可以说过去的事情,都很愿意和我谈,到最后都是他们来找我,不是我去找他们。那时是纯粹搞历史,一开始连这些老人解放以后的遭遇我都不敢问,怕惹麻烦。现在采访老兵,人家都快死光了,活着的也都八九十岁了,他们谈历史已经不具备条件了。现在我只能起到帮助关心老兵的作用了。我和很多老兵都建立了联系,其中包括一部分海外华人、美国老兵和日本老兵。比如我跟史迪威家人的关系就特别好,每天都恨不得发一两封电子邮件。

说到遗憾,大家对远征军老兵的关怀尽管不够,但近些年民间和地方政府已经开始关怀他们了,他们缺的是正式的承认。这个承认有一个标志性的东西,那就是抗战胜利纪念章。2005年中国政府曾颁发过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纪念章,中国共产党所有抗战老兵,包括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日)那天参军的老兵,都获得了这个纪念章,而远征军老兵很多人没有获得。有的地方政府想给这些老兵一些补贴, 但国家层面没有相应的政策。

其实,当时纪念章的颁发并非铁板一块。我认识的一位老兵和云南省政协关系很好,政协就给他争取到了纪念章。还有驻缅甸的中国大使馆和领事馆,当时就给他们所知道的所有留缅国民党老兵每人都颁发了纪念章。

再就是将境外老兵遗骨接回来这件事,还是不到位。但这个不到位已经不是我们民间志愿者的事情了,我们在这件事情上该做的全做到了。资料和照片都拿到了,资料上绝大多数地方我们都去了,资料上没有的地方我们也去调查过。缅甸境内的远征军墓地,我们知道的都去过。还有三四个墓地在印度境内,我去了几次,都被当地政府轰出来了。我们常写报告给印度政府说要去这些墓地,但连当地商会会长都觉得希望非常渺茫。

我们在缅甸发现一个墓地,谁都知道那是中国远征军的墓地,当地老百姓说只要我们给七八万块钱帮他们建寺庙,他们就把遗骨全部清理好送到云南来。我们还私下找当地老百姓谈,想办法将遗骨运回来,但对外绝不提遗骨的事情。为什么要私下?我们给缅甸政府写过两回信说要去哪里挖遗骨,都石沉大海。我们现在连偷偷地挖墓这种事都做了,为了远征军还有什么不能做?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东方早报:对远征军老兵的史料、故事和遗物等的收集整理、挖掘保护工作开展得如何?

戈叔亚:主要是给老兵做口述整理,但口述整理也没有一个统一的组织来做。有关部门从来没有做过,专业或者半专业研究历史的人也没有系统地做。只有关爱老兵的人在做,他们去看老兵时,有心的就记录一下,整理后也没有交到统一的地方去。这些人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再说老兵都八九十岁了,说的也不一定准确。所以,即使现在来挖掘这段历史记忆,其实已经错失口述历史的最佳时机。

能把这段历史传播出去就是好事

东方早报:请梳理中国政府对远征军的政策变化。

戈叔亚: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每逢节日,宣传部和统战部会派人慰问,给点笔记本、钢笔、水果。老兵一般都是把水果供奉在祖先牌位前,自己坚决不吃。再后来,民间志愿者给一些钱,有时是统战部、宣传部派人或派车带着他们去发,有时就是将钱给统战部帮忙发,人家非常认真地发。我们曾用两三个月时间去保山采访老兵,都有乡干部陪同前往。在这些地方,上上下下对老兵都非常尊敬。但基本是民间给钱。如果老兵生活困难,当地政府给钱,这种情况也有。

东方早报:你估计现在还幸存多少远征军老兵?他们的生活境况怎样?

戈叔亚:滇西还有一两百人,缅甸大概30人左右吧。生活境况肯定不好,首先他们是弱势群体,有些受欺负,如果他们的子女对待他们好一些,那他们的生活还勉强,反之就非常差了。有些老兵即使得到帮助,但是也被一些不孝子女拿走。台湾老兵生活状况好多了,他们是荣民,退休金是很高的。

东方早报:你怎么评估互助抗日老兵论坛等民间组织开展的活动?这些民间组织与官方有无可能形成良性互动、理解乃至进一步的合作,让老兵的生存处境和“被政府和社会认可的需求”进入更宽泛的公共视野?

戈叔亚:他们有爱心,拿出自己的钱并且花大量时间去关爱老兵,这当然非常好。他们到云南来送钱,云南省统战部就对他们特别好,比如龙陵县统战部长就说非常感谢他们,因为他们帮统战部做了很多事。

东方早报:对这些已风烛残年的老兵而言,你觉得是给以经济上的改善重要,还是在精神和心灵上对他们给以安抚,并进而给与官方以及社会各界的承认来得更紧迫?

戈叔亚:对于生活极端困难的老兵来说,能有最低的生活保障是最重要的。但近些年,随着关爱老兵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生活也逐渐有了改善。老兵希望得到一个有尊严的身份认同,这在政治上就显得比较重要了。有些人已经彻底不抱希望了,昆明有位老太太,就是想要一个纪念章,结果到死都没有拿到。有位老兵说,“最困难的时候都过去了,现在给我也不要了。”

对于已经逝去的远征军来说,我们就永远亏欠他们,已经没有弥补的机会了。对于这些还活着的老兵来说,再不赶快为他们做一点事情的话,也将永远错过机会。

东方早报:你怎么看待以远征军为题材的影视剧的热播现象?

戈叔亚:肯定是好事,让大家都知道远征军的历史。写100篇文章讲远征军的故事,有时还抵不过一部电视剧的影响力。当然有时候电视编剧可能这里那里有点小问题,但这不太重要,只要它主要在讲这段历史就行。

东方早报:你觉得这些影视剧是对远征军历史的还原,还是在消费和利用这段历史?

戈叔亚:主创人员肯定是想还原,但他们很可能对这段历史了解不深,有时就会出偏差。消费也好,还原也罢,它把这段历史传播出去就是一件好事。这跟将松山战场改造成 “国家级战争遗址公园”是一样的。你说建公园好不好?收费好不好?当然不算太好。但这种事情永远都是有矛盾的。

位于缅甸的中国远征军纪念碑被捣毁许多

东方早报:中国有多少远征军将士长眠境外?境外有多少远征军墓园和纪念碑,都位于哪里?修缮和保护情况怎样?

戈叔亚:中国远征军第一次缅甸作战牺牲了6万人,遗体多被草草处理或遗弃;第二次缅甸作战牺牲了4万人,其墓地主要集中在史迪威公路沿线。公路零起点至五六十公里处的印度段有七八处墓地,印度东部加尔克汉德邦蓝伽也有一处,缅甸境内当年有不下15处墓地,分布于密支那、八莫、西保、南坎等地。

中国远征军的纪念碑在缅甸的不会少于三个,一个在西保、一个在同古、一个在果敢,前两个彻底被毁掉了,果敢的没有被毁,因为那个地方是华人把持的,是缅甸政府军的势力触及不到的地方。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杨伯方老人(远征军老兵)跟华侨和大使馆的支持下,同古远征军纪念碑又建立起来了。

除了果敢的墓地,其他在缅甸的远征军墓地基本都被破坏了。像在密支那有三四个,在八莫有一个,在西保有两个,这些统统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被缅甸人给炸掉捣毁了。五十年代初,国民党撤退到缅甸,缅甸政府要把他们赶出去,结果国民党把他们给打败了,他们就把我们的墓地给破坏了。六十年代缅甸政府搞收归国有运动,华侨学校等公共建筑都被没收。比如同古,有些墓地、纪念碑和学校靠近,就统统被没收了。在五十年代没有被破坏的墓地,在这次收归国有运动中就相继被破坏了。

比如八莫的墓地,这个是孙立人(抗日名将)建的。孙立人在八莫建了墓地,还给华侨建了学校。学校老师说,有一次上课听到爆炸声,去看才知是我们的墓地被炸了。华侨连夜把遗骨收集起来,到郊区找了一个地方建了小墓地。原来的墓地规模很宏大,上面写着“三十八师抗日阵亡将士公墓”。现在那个地方还留有写着“八师抗日阵亡将士公墓”的残碑,我们知道是三十八师,因为除了三十八师没有其他部队是带“八”字的。

东方早报:墓地有恢复重建的吗?

戈叔亚:怎么可能,我们现在偷偷拿遗骨都怕出事,怎么可能重建?相比之下,缅甸有些墓地留给我的印象很深,比如英军在缅甸仰光北郊的“缅甸仰光Satthwadaw英军墓地”,气势恢宏,面积巨大,有花卉、喷泉、修葺整齐的草坪,有专人管理,守墓的人就住在那里。纪念碑耸立在墓地的中央,周边是6374座墓穴,石墙上镌刻着27000多名阵亡者的名字,按姓名首字母顺序排列,详细记录有每一位确认死者的单位、阶级、死亡时间、民族、死者家人,其中相当部分是印度、非洲、缅甸籍军人。

在仰光有一座“日本人墓地”,其实就是日本军人的墓地,因为里面埋葬的除了一两个和尚,其他全是日本军人。墓地很奢华,小桥流水。除了这座墓地,日本人在战斗过的地方,都建有各种各样的纪念碑,他们叫做招魂碑、镇魂碑。有些是建立佛塔,将阵亡将士的名单全部刻在佛塔上,有些在佛塔旁建类似墓地的纪念碑。

日本人在七十年代组织了两次大规模的“收骨团”,每次上百人,由日本厚生省的课长带队,分成若干小组,到他们过去作战的地方收集日本兵的遗骨。他们挖了多少遗骨呢?两次共挖到2.3万多具遗骨。他们阵亡的人数在18.5万到19万之间,这两次收集到的就已经超过了12%。我们阵亡的人数大概是10万,我们只挖到了19具,日本人收集的遗骨数是我们的2000多倍。

相比之下,我们有点相形见绌。2002年,我们去“缅甸仰光Satthwadaw英军墓地”,那里的负责人说,你们中国人在缅甸是最多的,但你们中国人从来不来这里。他明确告诉一些路过的中国人,说“这里葬有你们中国人,你们来看一看啊”,但人家也不看,停下抽根烟就走。所以他说,“你们是没有记忆的,你们来这里都是做生意赚大钱的。”

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缅甸密支那的华侨在中国大使馆的支持下,就准备在密支那修建远征军密支那战役的纪念碑,他们的款项、选地、征地等工作都做完了。

东方早报:国内有多少远征军陵墓、纪念碑?保护情况如何?

戈叔亚:国内的比境外的还要糟糕。现在除了腾冲“国殇墓园”还好,其他的就完全没有墓地了。原来龙陵都有墓地和纪念碑,但早就被破坏了。

标签:远征军 收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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