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揭开香港女作家十三妹的身世之谜
阅读提示:很多年前,香港著名作家蔡澜写过一本小说,大意是追踪一个女作家的身世之迷,这个女作家叫十三妹。这个十三妹是一个真实人物,我听很多香港文坛的老前辈都常常提起她,把她描述得非常厉害,而且非常神秘。她是香港五六十年代第一个在报纸专栏上向读者介绍什么叫存在主义,弗洛伊德和意识流小说的人,这个人到底是谁?她后来又是怎么消失的呢?
凤凰卫视8月22日《开卷八分钟》,以下为文字实录:
很多年前,香港著名作家蔡澜写过一本小说,大意是追踪一个女作家的身世之迷,这个女作家叫十三妹。这个十三妹是一个真实人物,我听很多香港文坛的老前辈都常常提起她,把她描述得非常厉害,而且非常神秘。她怎么样厉害呢?就是传说中,她不只会弹钢琴,会法文、英文,甚至拉丁文。
她的背景非常驳杂,她是香港五六十年代第一个在报纸专栏上向读者介绍什么叫存在主义,什么叫弗洛伊德,什么叫意识流小说的人,而且还启蒙了当时很多比她年轻的读者,比如像黄三等人,这些人都深受她的影响,但是这个人到底是谁?她后来怎么消失的呢?据说她是死在家里面,过了两天才被人发现送到医院的,总之,关于她的传说非常多。
终于,最近出了一本十三妹当年的专栏结集,叫《犀利女笔:十三妹专栏选》,这个十三妹可以说是今天我们熟悉的香港副刊专栏文化里的一个最重要的作家之一,或者最出名的作者之一,但是她也就像香港这个地方盛产的专栏文学一样,这些专栏文学每天见报,数量非常大,读者非常多,但是也被遗忘得特别快,至少它并没有结集成书。所以她的这些文字,几百多万字,如果结集成一本书出版出来是一个相当艰巨的工作,而樊善标教授做了大量的工作,才把她当年写的专栏选集编成这么一本书。
但是,到底十三妹是不是真的那么神秘呢?这本书里面樊善标的一篇论文中有提到,说十三妹其实曾经屡次向大家描述过她的身世。她是个越南华侨,她的父亲是完全受西式教育长大,并不会中文,她的妈妈是北京人,她的父母是在意大利结婚的,所以她从小接受的就是西式教育,后来,由于越南河内和上海这些她住过的地方,或者有他们家业的地方,都变成共产党执政,像他们这种有钱人自然日子就不好了。
后来,十三妹到了香港,最初在写字楼上班,后来因为患上了病,也就只能教钢琴,再后来又因为风湿左手不灵,所以就只能够在家里面写文章。最初写的还是一本巴黎出版的法文版的文学作品,后来也同时用中文在《新生晚报》开设第一个中文专栏,这就是她自己说的。所以,她并不是一个神秘的人,她真正神秘的原因在哪?就是几乎她从来不参加任何香港当时文化界的聚会,她帮那么多报纸写专栏,写了那么多年,那些报纸的编辑跟她可能连见都没见过,她从来和那些人联系只靠电话,她是刻意跟文化界保持这种关系的,为什么呢?
我们先来看看保持这种关系的情况,这里面其中有一篇她的专栏文章叫《读者、编者与作者》,里面提到,当时她写报纸专栏版面的主编,也是香港非常著名的作家刘义畅,他当时生病住在养和医院,而十三妹就住在养和医院边上,但居然连看都没过去看,这一点说起来是很不够人情的,然而这样不合中国人情的事,我终于做了出来。
这就是她的作风,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作风呢?我觉得这里面有一种情况,就是她想要刻意地跟香港的文化界保持距离,她有点瞧不起香港的这些同行同业,她如何瞧不起呢?首先,她瞧不起自己正在做的事,这是什么事?就是在报纸上写专栏、卖文章,这里面就说到“我自己深感惭愧,惭愧于我的俗气”,她觉得自己要在报纸上以卖文为生,是一件很糟糕的事,这样的态度其实不止是十三妹独有,也是很多香港的专栏作家身上常见的一种心态,大家都觉得自己做的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甚至自贬自弃,说自己只是一个爬格子动物,说自己是个稿匠等等。
她总认为,外国的月亮才是比较圆的,所以她常给她的读者介绍各种外国的新思潮,同时又投射出一个比较美好的外国状况。比如她就常常痛骂中国文化界里面的种种陋习,种种人事关系,而她是刻意要跟这些东西保持距离,同时她又告诉大家,比如像她心仪的法国的文化界比较注重公平,很多成名的大人物会把机会给年轻人,而很多很重要的老前辈会愿意在自己主编的刊物上面,宁愿割舍掉自己写的小说,而留出版位介绍一个新人作家。
当然,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美好呢?我们很难说,但是可以看得到,她是有心要延续某种五四以来的传统,要把年轻人带到一个更开阔的世界去。今天,我们再重新回来看她的文字,大概因为中文并不是她从小就习得的一种语言,你会觉得她的中文并不完全尽善尽美,而她介绍的许多外国的当年新知,比如六十年代,她介绍的存在主义,坦白讲,现在看来错漏百出,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文不对题的,但是无论如何她到底启蒙过很多人。
然而,她这个启蒙过这么多人的著名作家,对自己是怎么看呢?她说到“男行家中听说常有在咖啡作宇,茶室楼写稿的,尤其夏天更普遍,可是,也许由于我到底不是这一行出身的吧,这一行的习惯统统与我无缘,而我也从来不以在这一行混为体面,我售稿快5年了,我的侍者中还颇有以为我是靠教钢琴为生的,很少人知道我是干这种勾当营生”。
她用“勾当”来形容自己在报纸写专栏,“因此,我还是只能在我的居室写稿”。她楼下很多地方正在盖楼,很多打桩机很响,但是她说“虽然打桩机震得这不过建起三四年的楼板有点动摇,但我还是只有学习,以不变应万变”,她这一句话里面的形象就是我心目中香港几十年来很多文化人,很多专栏作家的形象,她非常痛恨和拒斥这种职业,但是她就是这个职业里面一个重要的代表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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