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卷八分钟：中国人总是试图不依赖政府

2012年02月20日 10:37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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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卫视2月17日《开卷八分钟》，以下为文字实录：

　　梁文道：很多人在谈到何伟的《寻路中国》的时候，都喜欢说，他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我们大部分中国人自己都看不到的中国。但事实上，他描写的中国对我们大部分人来讲都不会太陌生。如果我们平常看不到的话，不是因为我们真的看不到，不是因为我们不了解中国农村的情况，我们没在农村待过，我们没去过新开发的地方，我们没见过中国基层的商人、官员、警察，还有医院，不是这样的，而是因为那些东西我们经历过了，但是我们没有把它纳入到我们的意识范围认真仔细的来对待它，把它当成一回事了。

　　它是我们生活的背景，但是在何伟的写作里面，它们成了主角。于是有一些读者读他的书的时候会觉得很亲切，因为我们平常都熟悉的一种很中国式的表情跟姿态，在他的书里面变成了被着意书写的一些细节。例如说，他会写到中国人遇到什么麻烦事，出了什么问题的时候，会露出一种让他心跳加速、尴尬忐忑的微笑，又或者是有时候中国农村里面一些人盯着你看的时候，那个眼神很空洞的凝视着你，但是他也是在微笑着；或者说他会写到中国某些基层地方的公务员来向你收取勒索的时候，你看到他们的平头就觉得害怕，因为那个平头在很多时候，就好象告诉你这个人是个恶霸一样；又或者是写到了农村生活里面一种无聊但是煞有介事的一些消遣。

　　例如说，他在写三岔村的时候，里面一家农民，这个农民的墙上有一个中国地图，地图上的每一个城市和省份都编号，然后何伟问他这个编号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这个编号就是新闻联播之后，天气预报报中国各个不同城市气温湿度的一个顺序，比如说先讲北京再讲天津这么报下来。

　　这个农民就把这个顺序编成号码，在中国地图、全国地图上面把号码一个一个的填上省市名字的旁边，你会好奇他做这个事的意义在哪里？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但是你在这样的一个很偏僻的村子里面，你应该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呢？像这一类的细节，其实我们都会觉得很熟悉，我们真的在很多地方经历过类似的情况，比如说，他写到每个村子都会有一些精神不大正常或者一些弱智的人，被人叫做傻子，每个村都有这么一种傻子的存在，某个村都会有某一些的风水先生，某些的党支书记等等。

　　这些其实我们都很熟悉，甚至里面谈到的一些问题，很严重的问题，我们也都是熟悉的。例如说，这里面讲到的中国基层医疗，里面有一个小孩，他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个小孩叫魏嘉。在这个小孩年纪很小的时候得过一场疾病，那个过程里面，何伟非常忧虑担心，带着他去不同的医院。由于他是外国人的身份，一个洋人出现在这个医院里面，有时候会得到比较殷勤的照顾，但是有时候会得到相反的反应。那些医生更加觉得你这个外国人，是不是想要来挑战我们的医学专业知识，而更加不客气。

　　在那个过程里面，我们看到了很多的中国医院、中国基层的公共服务措施，甚至是警察，对于乡下来的农民的野蛮、无理，然后对于他们生命状况的不闻不问，医院安排的粗暴、官僚等等等等，就是让很多中国人看了都会觉得很愤怒，但是你有什么好愤怒，这些我们都知道的，对不对？

　　何伟一样在这里面很愤怒，但是我觉得何伟在这里面，被我们更加感觉到的是他对这些人的感情要大于他对这种体制的愤怒。所以，当他在谈到真正你觉得是牵涉到一些我们制度问题东西的时候，他没有太在意那些问题到底有多坏。例如他看到一些工人应聘的时候，有些工人抱怨那种制作人造皮、塑皮厂的化学物质有毒。在不断抱怨这些依然有毒而要争取更高工资的时候，征聘人力资源的经理毫不留情的反驳道，如果你不想在毒烟中工作，不如去当老师好了。

　　另一个应聘者抱怨给没有经验工人的起薪太低，每小时只有3.8元。这个经理说，如果你是女人，价钱还更少，女人就有3.4元，你有3.8就不错了。然后他就注意到这个经理嘴里面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几乎都得罪人，但工人们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对他作出回应。他对重返的工人却是非常的友善，如果有些工人不依不饶的缠着他一个多小时之后，这个经理就会觉得这个工人有耐心、决心，甚至某种程度的顽固，这些东西使他赢得了经理的尊敬。

　　他就跟美国读者解释，这些中国工人他们征聘、应聘的方法跟美国完全不同，绝对不会谈什么成为团队一分子、成长的机会，希望有高度积极性和创意的人才。他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们的评价尖锐的接近残忍，人力资源更加揭密字面上的意思，他就是个资源而已。

　　然后他说到这个时期的中国，会让他想到镀金年代或者正在经济成长年代的那个美国，中国改变的步伐和当年的美国很相似。十九世纪当第一拨美国城市开发商西进的时候，来自欧洲的人惊讶的看到新市镇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而那个时候的美国也非常的野蛮、非常的荒凉。“但是我在丽水待的越久，看到越多越多的工厂开始运营，我就越能发现其中的相反，这并不仅仅是时代文化的不同，创造新城市的基本动机也全然不同”。

　　比如说，“当年许多美国城市初建成的时候，第一拨居民通常包括律师、商人和银行家。在人们仍在帐篷里的时候，当地通常已经有报纸出版。首先出现的永久性建筑通常是市政大楼和教堂，日子不好过，但至少已经有社区和法律”。然而在中国的新兴城市，他说，“没有一切这些东西，没有独立工会，没有私人报纸，没有社会组织，这些东西都被禁止，信仰在个人层面一派繁荣，宗教组织相当弱势”。

　　“这个时候警察和官员也同样罕见，他们只在有机会捞一把的时候适当出现”，而在这里面最多的就是他描写的那种会有脱衣舞表演的各种娱乐事业，但是他这个叫不叫做在批判中国呢？不是的，他更多的看到的是中国人总是试图用自己的方法解决自己的问题，不要依赖政府。这是个问题，这当然是个很大的问题。但是你叫这些中国人能够怎么样呢？何伟在这里面看到我们处在什么样的境况，并且同情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