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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桥:余英时新书付梓志喜
2010年01月11日 09:06东方早报 】 【打印共有评论0

傅青主的《霜红龛集》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英国学院图书馆里粗粗翻读过。编校余英时先生的《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是八十年代了,想再看看找遍书肆找不到。去年中秋家乡来的亲戚说泉州家里还存着一函旧线装本,回去找出来邮寄给我。亲戚这趟带了傅青主一幅字给我欣赏,说是香港一个朋友隔海成交托他拿过来。条幅不大,写一首诗,有点破损,字迹墨色倒很焕发,补一补装个镜框一定漂亮。傅青主是傅山,明清思想家,明亡后衣朱衣,居土穴,侍母至孝,康熙年间授中书舍人,托病托老辞归。他博通经史诸子和佛道之学,兼工诗文书画金石,也精医学,自命异端,倡经子不分,打破儒家正统之见,开辟清代子学新路,骂宋人明人注经“只在注脚中讨分晓”,讥笑他们是钻故纸的蠹鱼。

我迷余先生写的陈寅恪迷了二十多年,屡读不厌,霜红龛那首五绝至今不忘:“一灯续日月,不寐照烦恼;不生不死间,如何为怀抱。”陈寅恪“感题其后”的七绝也记得:“不生不死最堪伤,犹说扶余海外王;同入兴亡烦恼梦,霜红一枕已沧桑!”两诗遥遥呼应,吞声泣血,发人悲思,苦了余先生还忍痛索隐,点出傅山此诗《望海》之题望的是郑延平在台湾延续的朱明政权,陈寅恪反复沉吟,心绪缥缈,竟和傅青主“同入兴亡烦恼梦”。文章付排期间,余先生来信告诉我说“一灯续日月”的“日月”固然是“明”朝的代号,字面上说,日与月与灯却又是佛家故典。宋代永亨《搜采异闻录》中有一则故事说:“王荆公在经义局,因言佛书有日月灯光明佛,灯光岂足以配日月。吕惠卿曰:‘日煜乎昼,月煜乎夜,灯煜乎日月所不及,其用无差别也。’公大首肯。”余先生判定傅青主的诗句必是驱使此一故实,万一清廷找他麻烦,“他是有辞可遁的”。中国隐语诗字面字里各写一义,各有根据,陈寅恪晚年诗文都含这样的显隐两义,经余先生探赜索解,处处拨云见月,害我神魂颠倒,误了霜红龛的红叶不忍再冷落寒柳堂的语燕,一边细读一边从余先生的书中讨分晓。

我和余先生交往几十年,高兴他的学问人品给了我无穷的启迪,遗憾此生无缘当上他的弟子。十来岁的差距果然是十来年的云泥,我这一代人旧籍涉猎太浅,西学也难博通,远离校门以来尽管不敢一日不读书,成绩毕竟卑微得可笑,追求余先生那样又博又约的大学问已然是奢望,每次得余先生和余太太的奖饬之语,真的很想钻进地洞里躲一躲。余先生常说他的学问既难望昔贤项背于万一,就算“近世大儒如业师钱宾四以及王国维、陈寅恪诸公亦望尘莫及”,“此非谦语,乃实话也”。然则我钻地洞之想也非谦语,更非实话,乃痛辞也!高下这样分明,我和余先生有缘做朋友,靠的也许竟是彼此都抱着“旧文化人”的襟怀:他是身怀新学的旧文化人,我是心怀旧情的假旧派人。

余先生为白谦慎新编的《张充和诗书画选》写了一篇长序《从“游于艺”到“心道合一”》,他说承命写序,他既兴奋又惶悚:“兴奋,因为这无疑是中国现代艺术史上一件大事;惶悚,因为我实在不配写序。”余英时说“不配”,那是很重的两个字,望之不禁惶悚。偏巧牛津大学出版社最近托我去信恳请余先生让他们出书,余先生选了十二篇文章编成一本新文集应命,还传真嘱我写序,惶悚之余,我连一丝兴奋之情都没有:我真的不配。余先生说他对中国诗书画三种艺术的爱重虽然不在人后,却从来没有下过切实的功夫:“偶然写诗,但属于胡钉铰派;偶然弄墨,则只能称之为涂鸦。从专业观点说,我绝对没有为本书写序的资格。”借用余先生这番话以自量,我对文史哲的爱重虽然不在人后,却也从来没有下过切实的功夫:天天读书只为满足贪慕虚荣之心,工余写作只为排遣乱世无聊之情;余先生一生讲究专业精神,名山事业不但无一字无来历,而且无一字无着落,我绝对没有为他的书写序的资格。叨在至交,余先生一定愿意免我脸红。

吴雨僧吴宓和陈寅恪也是至交,陈先生信任他,他也处处关心陈先生,很为老友写的一些隐语诗担忧,生怕让人看穿诗中隐语惹祸,《吴宓日记》1959年7月29日于是留下这样一笔:“钱诗如不引注原句,则读者将谓此句为妄谈政治。”“钱诗”指陈寅恪“天上素娥原有党”一句所附的原注:“钱受之中秋夕翫月诗云:天上素娥亦有党。”读了余英时论陈寅恪提到了吴宓,我才发愤零星读了吴雨僧的著作和日记,越读越喜爱,掩卷一想,不禁暗自赞叹余先生看书看得真细心,这道功夫今后我要多练。吴雨僧一定是个很有趣的学问家,沈从文1944年在昆明西南联大写给陈小滢的信说,教师中最出色的应数吴宓,说他生平最崇拜贾宝玉,到处演讲《红楼梦》,听众满座;还说学校隔壁有个饭馆叫“潇湘馆”,吴宓看了生气,以为侮辱了林黛玉,当真提出抗议,馆子中人尊重这位教授,饭馆弃掉“馆”字改名“潇湘”。陈小滢是陈西滢凌叔华的独生女儿,我旅英时期认识,很豪迈,也很会说话。沈从文这封信又长又妙。

余先生当然比吴雨僧博大得多,早年用功读章炳麟、梁启超、胡适之、冯友兰的著作,兴趣都在先秦诸子;1950年入钱穆先生门墙问学,启发更见深远,写过好几篇亮堂的论文,八十年代我在中文大学图书馆找出一些拜读了。客居美国著名学府数十年,余英时的研究视野泱然笼罩上层传统经典和下层民间思想,致力剖析中国思想史的连贯观景和断裂痕迹,抱守华夏旧学根基不说,他始终不忘借鉴西方历代各家的治学历程与方向,乾坤从此浩荡,笔底从此澎湃,指顾之间,中国思想史上春秋、汉晋、唐宋、明清四大转型的长卷焕然掀开,不仅惊醒海峡两岸学术殿堂的寂寂长廊,连美国国会图书馆都授给他最高贵的学人桂冠。

八十年代中英两国频频谈判香港前途之际,余先生来信比较频密,商议文稿事情之余,常常要我告诉他香港的状况,说他寄居香港多年,心情如佛经中鹦鹉以羽濡水救陀山大火,明知不济,但“尝侨居是山,不忍见耳!”那时候香港报刊论政文字热闹,有些很有名望的学人忘了自重,喜欢摆出向中共上条陈之姿态写文章,许多朋友劝我邀请余先生写些暮鼓晨钟之作,余先生似乎只肯应酬一两篇,有一封来信干脆引用清初黄宗羲诗句提醒读书人不必带着旧时代上太平策之心情为文字:“不放河汾身价倒,太平有策莫轻题!”世态如彼,风骨如此,受了这一记当头棒喝,我真的情愿一辈子静静观赏余英时那样一弯清流而不闻不问那些龌龊之事。新编《中国文化史通释》出版在望,谨以小品志喜:为余先生喜,为读书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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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董桥   编辑: 张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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