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读《定西孤儿院纪事》：吃东西也能死人_读书

梁文道读《定西孤儿院纪事》：吃东西也能死人

2009年11月06日 10:21凤凰网读书频道【大中小】【打印】共有评论0条

【本期节目视频】【本期荐书：定西孤儿院纪事】

凤凰卫视11月5日《开卷八分钟》以下为文字实录：

梁文道：我们昨天说到一些饥饿饿到不行的人，快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当然结果我们知道最后饿死的人是非常多的，那么我们今天可以继续从杨显惠的这两本书里面来谈一谈，那么那些没饿死的人，他们是靠吃什么来活下去？在那个已经没有粮食，或者其实有粮食不过都放在仓库里的年代，说到这一点很重要，千万不要以为那三年，中国没有粮食，其是不必然如此。根据现在的研究我们发现，当时粮仓里面是有粮可放的，只不过当时那些粮食，要保存起来，一方面是战术、战略用考虑，另一方面就是供给城市。

当然到了最后关头，中国的确非常紧张，要向澳洲、外国进口粮食，不过那已经是后话了。我们今天继续来讲讲《夹边沟记事》跟《定西孤儿院纪事》这两本书里面，专门讲讲看里面提到的一些吃饭的问题。比如说在上海女人这一篇里面，我们的男主角，他就有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叫文大业，这个文大业就死了，他是怎么死的呢？他就说有一天，这个文大业跟他说，老李，老李是叙事的主角，对他说，我吃了粉汤了，看来活不过一个礼拜。什么叫粉汤？各位，粉汤就是黄茅草籽煮的汤，黄茅草籽一般南方人就不知道是什么。在戈壁滩上就会见过，它长得像骆驼草一样，在荒地上头，或者草滩上头，到处都长，一蓬一蓬的。这种草你没东西吃的时候就吃这玩意，这玩意要怎么吃呢？把枝条拿下来打，这上头会掉些籽下来，这个籽用手搓掉它的皮，再拿床单晃啊晃，把这个皮刮走，最后再拿去炒。这个炒，它这个籽太小太小，所以炒你是看不到它爆，你必须非常凑近的去瞧，看它是不是熟了。然后这个东西可以煮，煮了之后就会变清汤。这时候这个汤就叫做所谓的刚才我说的凉粉汤，就是刚才我说死掉的那个文大业吃的凉粉汤。

这个凉粉汤是不能直接吃的，你必须用筷子夹起来，一撕撕得像条线一样，像个糨糊丝一样，这个时候吹，吹干了，放到嘴里头，嚼很久都嚼不烂，是要慢慢慢慢吃这玩意没营养的，它进去会顶肚子，能够消除饥饿感，你要是整碗凉粉汤灌下去，为什么说会死呢？因为这个东西就像糨糊，一进这个胃里头，化不开团成一块，而且会把所有的其他你吃掉的那些树皮、草籽都粘在一起。这时候有什么下场？就是拉不出来，拉不出来人活生生给胀死。

那么当时这个文大业，就是吃了这凉粉汤，屎拉不出来了，怎么办呢？所以他的战友们，夹边沟里面这些老右派，被劳改的人就帮他，怎么帮呢？那个时候，因为没有什么油水，也没有吃正经粮食，老吃草籽，所以排泄是个很重要的问题。所以大伙有个专用的工具，像个掏耳朵用的掏耳夹，但是要比那个大，是用来干吗的？就是你蹲在那，拉不出屎，我来帮你去掏你的屎出来在后头，掏那个“粪蛋蛋”他们叫做（甘肃话）。互相这么掏，互相帮忙，好兄弟。

这时候文大业，他就是这个屎块已经变得非常非常大，所以他找老李帮他掏，一掏那玩意还在里面，肛门边动，根本用不上力。然后这个文大业又痛苦，又难过，呻吟不止，最后把他这个肛门掏得是血淋淋，一塌糊涂，而那个硬块就是掏不出来，结果他肚子继续胀下去，五、六天就死了。这是当时很常见的一种死法，就是吃坏了这种东西，因为太饿了，忍不住，一碗凉粉吃下去，就这么死了。

然后我们再来看看，另一个人的故事，当时另一个关于吃饭的问题。有这么一个人，就说到，当时有一个小孩，这是在《定西孤儿院纪事》里面的打倒恶霸里面。这个小孩就有一天，回到在孤儿院，晚上想回家，去看看家里头的人。然后就跑到看到他娘了，在地上爬着，把这个很多的，用一个茶炉来点上火，坐上沙锅，这个沙锅在炒东西，你知道她在炒什么吗？炒羊屎，就羊的粪便。这个羊粪便干，炒啊炒，把它炒干了之后呢，倒在地上，放在地上再用擀仗把它擀成面团。也就是说，她用擀面的面棍，来擀羊屎，赶好了之后，再把脸贴上去，扣在地上，那么舔着吃。

那么这孩子看了之后，娘你别吃这玩意，这娘说不吃这个羊屎，能吃什么呢？对不对？吃羊屎，羊屎有时候有好东西的，因为羊有时候它吃草吃什么，没消化好，所以人这时候吃羊屎，也不是没道理的。那么这里头最惊人的还是饱食一顿，饱食一顿在里面，就说到这个主角他们9个人有一会逮着个机会，偷偷地吃了一整麻袋的洋芋，这个洋芋也就是土豆，把它整袋给吃下去。那么饿的人，一下吃那么多东西，是不行的，可是问题是他们也真的是饿太久，难得饱餐一顿，所以拼了命的吃。吃到了什么地步呢？胀到什么地步？就是一弯腰，这个喉咙里头，刚刚吃下去还没消化好的洋芋，疙瘩就会自动的从嘴巴里头掉出来，吐出来。然后果然到了晚上，他们有一个人胃酸过多，最后胃里胀一大堆洋芋，果然这个胃给撑破，就死了。

那么后来我们这个男主角，他就回到营里头，肚子疼的不得了，那么当时有一个人很照顾他，叫牛天德，是旧社会里的大学生，那么过去是个工程师，帮助国家开发大西北，现在成了右派，也来劳改。那么就对他很照顾，这时候也来帮忙他，就帮他搓肚子怎么样，最后我们这个男主角总算能够把所有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也拉出来。这个牛天德对他真好，好到一个程度，就是帮他吐出来的、拉出来的都给接着了。结果后来，第二天他看到牛天德在屋顶上，晒着他拉出来、吐出来的东西，干吗呢？要把它晒干，晒干之后干吗呢？把那些没有消化好的，他吐出来、拉出来的那些土豆泥，拿起来吃。然后我们这个男主角看到，你怎么能吃这个，就把那些东西踢翻，结果这个牛天德当场跟他翻脸，说你是个坏人，你怎么不让我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