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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朱天文:拆生命的房子 建小说的房子
2008年09月25日 14:35南方周末 】 【打印

“巫”是“不社会化”“言”使泥人活起来了

南方周末:你有一个说法,说自己是一个生活能力很差的人,只能去写小说。是不是这样?

朱天文:所以会觉得很奇怪,就像我说的不社会化的这一面,生活的能力很差。我自己是有这样的自觉的,是卡夫卡还是昆德拉说的,小说家是拆生命的房子,用砖块来盖小说的房子。这个图像是非常现代主义作家的图像,大部分是忏情独白体。一开始写《巫言》的时候,起先是写两条平行线的,“巫”这个不社会化的身份,就是拆他生命的房子,“言”就是后面盖小说的房子。

最早是借用劳伦斯·布洛克的整个侦探系列,其中最好的一个侦探系列是马修·斯卡特系列。侦探小说基本上是一个类型小说,就好像读者跟作者有个契约,好比福尔摩斯永远不会老的,没有生老病死。马修·斯卡特特别接近他自己,打破了类型的范围,他是从1970年写第一本,他自己也差不多三十几岁,结果没想到一直写了14集,写到1990年代。所以你就看到斯卡特完全是贴着布洛克,有生老病死,一路跟随社会环境的变化、社会空气的变化,一直在变,好像是作者自己的样貌,非常有意思。斯卡特是一个私家侦探,一开始出场的时候不拿执照,他原来是一个警察,在执行任务当中不小心打死了一个小女孩,因此离职,婚姻破裂,一度酗酒。他接案子不谈价钱,案子到某个地步就完了,不拿执照,不做父亲,不做公民,非常体制外的。当看到1990年代,他居然去拿执照的时候,觉得他堕落了,居然开始缴税了,因为他到了中年,开始想要一份稳定的生活。这也很有趣,可以看到斯卡特的变化。

原先《巫言》的题目就借鉴了布洛克小说的第二本,《谋杀与创造之时》,谋杀与创造都是一个时候,就是拆生命的房子,建小说的房子,在生活中谋杀了什么,又创造了什么。但是很快题目就换掉了,灵光一闪,觉得《巫言》想象力更大,就写这个了。等到写完了,我发现这个图像其实已经变了,我想要写的是小说家的生活,他过成什么德性,他拆这个房子的样态,包括他的不合时宜、他的无能、他的格格不入、他很多的窘状,进退两难。就像马尔克斯的小说里写的,上校背了一个大吸铁,把一大堆破铜烂铁都吸上来,就看到上校整天拖着一堆破铜烂铁在走。巫者在生活里面,就像拖了一堆东西在身上,寸步难行,言的部分展现小说技艺,炫技,我觉得我在第一章里面就把这件事情做完了。后来的都是从这里的延伸,或者说歧路花园吧。延伸也好,离题也好,比如作为一个旅行者到威尼斯,看到有三条岔路,景致都是美得不得了,不知道走哪条,那就走这一条吧,又走到小巷,小巷都是阳台,上面是海棠花,白色窗帘,又不知道选哪一个。其实就是一路的岔、岔、岔,每一次岔的时候都有无穷的细节在吸引你。一个非常多元的大都市是可以容你藏身的,譬如纽约,有很多的窟窿,很多的岔路,很像是爱丽丝的镜子,一掉进去是玩不完的,一个有活力的城市是有非常多的窟窿和缝隙让你可以滑进去的,里头是一个天地。

原先想要做的在第一章就做完了,后来就是不断的岔路,每一条路都吸引过去,吸引过去就是一个歧路花园,一个窟窿。写到后来我觉得图像变了,图像比较像是本雅明说的保罗·克利的《废墟里的新天使》——嘴巴张开着,眼睛张大着,望向未来,灾难一个叠一个地越积越多,重点是他好想唤醒在他眼前的死者,变成一个整体,但是风暴刮过来,这个风暴名之为进步,使得这个新天使背对着未来,眼睛看着过去,被进步的风暴一步一步刮向未来。这是从写作里头长出来的,写好后我发现图像变了,并不是你要造一个图,而是你做出来,发现原来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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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王寅   编辑: 陶学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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