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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树 | 活在珍贵的人间 (致敬海子)


来源:"十九点"文艺沙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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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小树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太阳强烈   水波温柔   一层层白云覆盖着   我   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文 | 小树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太阳强烈

  水波温柔

  一层层白云覆盖着

  我

  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泥土高溅

  扑打面颊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海子

我曾两次准备自杀,可我还活着,所以你有机会听我讲述自杀。

第一次在我十九岁。我带着我那辆蓝色自行车,在一个夏天的清晨四点半出发,骑了100公里后到达一个叫无影山的山脚下。那时太阳快落山了,天色暗下来,快累趴下的我衣衫从里到外湿透了。按照原计划我搭上山脚下的最后一班中巴车去山顶,然后在黑暗中从顶上不刹车冲到山脚。夜路上汽车少,行人基本为零,人车一起冲到崖下的几率很高,最后被公安定为神秘失踪的可能性很大。唯一令人担心的是万一死不了残废会比较麻烦。急转弯周围没有护栏,我很羡慕那些因为车祸留在谷底的车和人。这条路我太熟悉了,我一个人无数次从山脚蹬着自行车蹬到山顶,无数次一个人从山顶半骑半走到山脚。在那些数不清的转弯处,只要人甩出去,甩到山崖下去,就挂了。因为活人不可能到达谷底,所以不会有人能看到我的死相好看还是难看,人和自行车一起飞下去,肉体会在那一刻变得跟一片叶子一样轻。

我和我心爱的自行车搭上了傍晚的中巴车前往山顶。沿途有两个村庄,车上的人在第二个村庄那都下光了。司机狐疑地看看剩下的一个我说:你要到顶?我点点头。他说这么晚了,你去山顶怎么过夜?我拍了拍我的背包说里面有衣服。他说你一个小姑娘到山顶过夜不安全,有狼的。我不吭声。心想大不了剩下的路我自己骑上去。司机见我不吭声,他又说你住到我们村子去吧,你们年轻人喜欢露营也要考虑安全。我说我要下车了,谢谢你。谁知道司机不准我下车,他忽然发动油门把车开到了村庄里面。我坐在车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心想他真是个好人。

我的父母大概还不知道他们再也不能对我指手画脚了。他们一个在南方开机械厂一个在北方部队里当女强人。他们认为我必须考上大学,不上大学没有任何希望。他们从我小学三年级开始分居,一见面就吵架,可是他们不离婚。我南方的家里除了我还有一条狗。十八岁没考上大学那年他们认为我丢尽了他们的脸,人家谁谁的孩子考上了清华谁家的孩子上了北大,你呢?才考了400多分?脑子呢?脑子去哪儿了?这是他们爱重复的话。

在我十九岁那年夏天,我很不幸地第二次高考失利。等待的日子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煎熬,我早知道自己考不上。复读这事也是他们逼的,我根本不想复读。我想我只要不用他们的钱,我就自由了。我冒着炎炎烈日去找工作时发现合适我的工作有:去宾馆当迎宾或者服务员、去餐馆端盘子。我揣着一份不甘又继续在人才市场转了一周,最后发现可以去做保险推销员。工厂女工不够格,不会踩缝纫机;机械工学徒也不够格,人家只要男的。至于宾馆酒店管它五星还是六星,我都不准备去了,那些面试的男人看上去都笑眯眯的,笑得人心里发毛。

保险公司面试我的也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微笑着对我说:卖保险嘛,很简单的,你只要让对方买,你就可以拿提成你就成功了!我问他那怎么才能让别人买呢?他说那就要看你怎么卖了。我说那怎么卖呢?熟悉每一项条款么?他说不,你首先要让对方信任你,跟你交朋友,然后再卖。跟我一批进入公司的人有十来个,我们被培训了三天保险书面知识就开始出门推销保险。十几个人兵分几路,我们小组一共有四个人,每天早上八点在公司集合,晚上再晚也得回到公司集合作总结。兵分几路后,我们按照区域划分一户一户去敲陌生人的门兜售保险,我们管这叫扫楼。人家开门了我们就说我们是卖保险的,不等对方开口我们会抢险说道:为您的家人多增一份保障吧;家里没人的,记下门牌号下次再来不能错过;还有人家在屋里一听说是卖保险的,就说不需要不需要,门也不开。

就这样扫楼扫了一个月,我们四个人腿都快跑断了也没有卖出去一份保险。我辞职回到家里一分钱工资也没拿到。我母亲特地从北方赶回南方一趟,她说你看看你,晒得没个人样,还去推销保险?推销保险遇到坏人怎么办?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复习吧!明年再考!交待完这些指令她又回北方军区当她的女领导去了。我父亲这一次没有跟她一起出现,他第二天出现在我面前说女儿你出去推销保险遇到亲戚朋友我们老脸就都丢光了。他说你生活费花光了?你去找罪受?说完这些又老生常谈下厂里很忙就走了。他大约一个星期回来一趟,看看我,好像看望一株盆栽,看看是否需要浇水了,是否还活着。有时他不回来,让他的秘书替代他来看我。我总是默默地为敲门的秘书开门,一言不发,他的秘书总是在放下东西后迅速消失。她唯一一句台词是:潘总让我给你拿东西过来。声音很好听。

我很小就学会了沉默。沉默了一个礼拜后,我跟我的金毛说:我要去山里了,我把吃的都在客厅摆好了,你不会饿死的,乖。我仿佛最后一次摸摸它的额头,它温顺极了。我的金毛在我锁门时才汪汪大叫起来,它一定刚刚明白我是在跟它告别。

我没有一个朋友,因为我没有一个永不变更的地址,因为我没有一颗忠实于谁的心。我换过三个小学在同一地级市范围,初中换过两个学校在不同城市,高中换了俩个学校在不同省份。我如同我父母的行囊,他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行囊是没有发言权的。我从小就说普通话,我没有自己的乡音,我的父母来自不同的省份,他们之间吵架也只用普通话。他们谁都不愿意为对方放弃自己的拥有。这种拥有还有其他的名字,诸如事业、财富、权利以及熟悉的可靠的。仿佛他们放弃这些就再也不能活下去,而我,大概不属于拥有这个范畴。

唯一玩了两年的好伙伴在他十五岁那年死于先天性心脏病。他比我小一岁。而我跟他成为好朋友大约是因为他深红色的脸颊、紫绀色的嘴唇和皮肤,他的外表和我们不一样。他眼睛大而亮,他死之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比他眼睛更好看的男生。我们第一次隔着我家的后窗交谈时他就告诉我,医生也不能保证他能活到多大,一般能活到成年十八岁已很幸运。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依旧闪着亮亮的眼睛,没有一丝哀伤。我听了这些并不害怕反而觉得与他更亲近了。

我们认识一周年时他送了我一匹白色的陶瓷小羊羔。这匹小羊羔被我妈妈弄丢了,她说她也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同时失踪的还有我的三本日记本和一叠来往书信。我跟我的妈妈无话可说不是从这时开始的,是从我记事开始。那时我四岁也许五岁,我在澡堂里弄丢了一把她的粉红色塑料梳子。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揪住我的头发问我梳子去哪儿了?我怎么知道梳子去哪儿了?她反复强调那是外婆送给她的礼物。长大后我从没跟她提过这件事,她可能早就不记得了。比起我上小学时丢失她为我编织的毛线手套、上初中时丢失的刚买的纯羊绒围巾和外套、甚至还丢过一只红色皮鞋这样的事,丢失一把梳子这件事实在是太遥远了。每丢失一样东西我都感到无比快乐,猜测她会生气她会打我,我却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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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小树 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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