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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银悲歌——走进《曼德施塔姆夫人回忆录》

2013年11月08日 12:10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黎戈

《曼德施塔姆夫人回忆录》

[俄罗斯]娜杰日达·曼德施塔姆 著;刘文飞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9

文/黎戈(作家)

凤凰网读书频道《读药》周刊独家专稿,如无授权,请勿转载。

对这本回忆录期待已久,但说实话,第一遍翻阅时,感觉是有点滞意的。可是,奇怪的事接着发生了,就是复读时,突然觉得走出了泥泞——俄罗斯的东西读第二遍时,感觉会很好(旧俄小说也是)。盖因其信息的立体化。第一遍一边看,一边记,要摸熟人物和事件,看时会觉得有点粘稠。第二遍一段段拆开看,省下这层全局注意力的消耗,专注于阐释,论辩,抒情,一个个细节的手感,细细摸过去,轻松又美妙。

私以为:俄罗斯真是个盛产回忆录的国度啊。我最近看《俄罗斯的安娜》,这本传记里一路都可以看出很多资料源:《阿赫玛托娃札记》、《曼德施塔姆夫人回忆录》、《茨维塔耶娃回忆录》、《布罗茨基对话录》、格尔什泰因、莱茵和奈曼的回忆录……可以想象,一个历史沉重,百姓饱受兴亡之苦,长期被禁语的国家才会这样吧。

再说回曼德施塔姆,他是白银时代的代表人物,我年轻时就是因读他的《时代的喧嚣》,才对俄罗斯的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有了很视觉化的印象……马车,煤油灯向电灯的转变,德雷弗斯事件……一个渐渐被电气化点亮的世纪。我后来又读纳博科夫回忆录,里面也有重叠的记忆,因为他们,我对一百多年前的俄罗斯有了感性的认知。

中国人(也许还有东欧读者,总之是在社会主义阵营中待过和待着的兄弟们)看这本回忆录,真的是一点都不会有隔膜。社会主义国家特有的劳改营,政治运动,对知识分子残酷的大清洗,看着分外眼熟。我们反正也有文化大革命,伤痕文学嘛。简直有那种精神上的亲缘感。时时悬于头顶的一把强权之剑,作家就像搬家的大杂院里的找地方下蛋的母鸡一样,慌乱又恐惧,思想和观点都无处安放,也不敢发表。记得读阿赫玛托娃传记时,提供回忆的人说她和“俄罗斯诗歌的月亮”正在聊天,突然听到楼上一阵打转的巨响,屋顶的粉尘散落,大家都知道,这是特务机关在装供窃听使用的扩音器,并且视之为常态,那个接受的心态接近于“世间多少无奈事,只能一笑付呵呵”。阿赫玛托娃本人,和曼德施塔姆夫人一样,也是位遗孀,“成为一位伟人的遗孀在这个国家几乎成了一种职业,这个国家三四十年代制造出如此之多的作家遗孀,几乎可以组成一个行业工会”(布罗茨基)。

这本回忆录里,最让人难过,又反复出现的一个词就是“喘息期”。两次大清洗的间隔,山雨将来未来时,夫妻俩赶紧做点事,写诗,旅行,这种命运如刀俎,我如鱼肉的感觉,真让人难过。特别有趣的是,曼德施塔姆夫人说她丈夫最欢乐的诗歌,都是在喘息期里写出来的。这个感觉我是近年来才明白,最近这五年里,我经历了一生中最可怕狰狞的厄运,但我最甜美的文章都是在这个阶段所写。特别理解这种心态,头顶的铡刀短时移开,人的心里突生出对明亮未来的寄望,那个反弹非常大,会有一种别样的轻松。那种心理盲目感,并不完全是逃避,而是整整一代俄罗斯人的求生途径。

有些记忆的碎片,看似平淡无波,反复读来,却令人生痛——“一九三六年夏天,我们有机会去了一处别墅。过了快乐的六个星期。可是很快,从广播中我们听到大清洗即将开始的消息。我们默默地走出院门,走向通往修道院的路,没什么可说的了,一切都很清楚。就在那天,曼德尔斯塔姆用拐杖戳了戳地面,要我注意那些马蹄印,马蹄印里积满了水,因为昨晚落过一场雨。曼德尔斯塔姆说‘这就像记忆’”。

这本书里为什么有硬度,恰是因为曼德施塔姆夫人长于思辨,比如这段对丈夫在革命中的心态,分析得太出彩了——“很难想象任何东西会比曼德尔斯塔姆带给革命的更糟,显而易见,他命中注定不会找到自己在新世界的位置……他选择的道路不是离开人们,而是走向人们。许多接受革命的同时代人,都经历了心理冲突。他们终身在等待革命,看到革命的真相后,却害怕地转过脸去,另外一些人被吓坏了。曼德尔斯塔姆也是后者中的一员。如果他简单地选择不相信革命,背对事实,事情倒好办了。但他不能,他得像大多数人一样穿过同样的生活走向逻辑的终点。”

书里大胆地记录了很多同时代人,不惜有开罪之词,听说为此书和作者绝交的人都有。曼德施塔姆夫人把这些人随手拈来,如道家常:比如安德烈别雷是个高分辨率的参照物,吉皮乌斯回忆录里拿他对比波洛克,一下衬出后者的赤子气,娜杰日达拿他对比帕斯捷尔纳克和曼德尔斯塔姆……哦,别雷是个闪闪发光熠熠生辉的智力明星,闪电和雷鸣的化身,极其聪明流丽……他需要的是被他征服和迷惑的听众,曼德尔斯塔姆需要势均力敌的辩论者,而帕斯杰尔纳克需要的是成熟的听众。这种写法亲切又有趣。

娜杰日达个子不高,身材羸弱。在年年的恐惧清洗和战乱的耗损下,日益干瘦。“她几乎试图让自己变成一种没有重量的东西,以便可以逃跑的时候,随时抄起来,塞进衣服口袋。”(布罗茨基),她没有固定住所,没有任何财产,朋友借给她的书籍看完之后得马上归还。而曼德尔斯塔姆呢,随时带着个小布袋子,里面放着但丁的诗集,因为他随时可能被抓捕,在任何地方——散步,逛街或居家时,他害怕不能看到自己最喜欢的书。

阿赫玛托娃和曼德尔斯塔姆,后来还有曼夫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很有趣。曼德尔斯塔姆曾经写过阿赫玛托娃有个姿态体系,云云,是很妙的比喻。这里是阿赫玛托娃写曼德尔斯塔姆——“曼当然也是类似,他不善于回忆,更准确地说,回忆在他是一种创作,《时代的喧嚣》是以五岁孩子的明亮眼睛看出的世界。他是最出色的交谈者之一,他不聆听自己,也不回答自己,从不重复……他眷恋妻子到令人难以置信……有次他和妻子到火车站接我,他起早了,直打寒战,情绪很坏,我从车厢出来后,他说‘您是以安娜·卡列尼娜的速度来的?’”曼德尔斯塔姆夫人回忆录里说,这两人喜欢斗嘴和打趣。

这本回忆录里,还详细地写了曼德尔斯塔姆对古希腊怀有的乡愁——俄罗斯地跨欧陆,对欧洲母体是有点文化自卑感的。在一首名为《从瓶中倒出的金黄蜂蜜》的诗里,他怀恋着陶里斯,这是克里米亚的古称。黑海北岸,“俄国诗歌在传统上把克里米亚和黑海认作唯一可取的与希腊世界相近的地方”(布罗茨基语)。“俄国的语言是一种希腊化的语言。受一系列历史前提的制约,希腊文化活的力量将西方让给了拉丁影响,又在无嗣的拜占庭作了时间不长的客串,然后便投进了俄国的口头语言的怀抱,并将希腊世界观独特的秘密、将自由表现的秘密带给了这种语言……”(曼德尔斯塔姆《论词的天性》,刘文飞译)。

从某个角度来说,曼夫人比她丈夫更冷静警醒有洞察力,什么都逃不过她犀利的眼神和健笔——“曼德尔斯塔姆无论如何都不相信,那些职业人道主义者只对作为整体的人类感兴趣,而不关心个体的命运。”职业人道主义者,这个词真好,每次有大的社会事件发生,都会看到这类人正义的脸孔。而他对有血有肉的个体却是残酷冷漠无感的。曼德尔斯塔姆一直幻想有人会救他,但最后的结果是:“12月底,我们被押到澡堂进行卫生处理,但那儿根本就没有水。我们脱光衣服,衣服被送进烤房烘干,我们在大棚的另一端等待。这时,两个人倒下了,失去了知觉。看守跑过来,在他们身上敲了敲,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两块小木牌儿,用细绳系在他们的脚趾上,其中一块木板上写到:‘奥·曼德尔斯塔姆,反苏宣传罪,劳改十年。’”

《读药》书评人简介:

黎戈,女,70后,原名许天乐,南京人。日常与文字无涉。嗜好阅读,勤于动笔,作品刊于《鲤》、《读品》等刊物,著有《一切因你而值得》、《私语书》、《因自由而美丽》。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曼德施塔姆 俄罗斯 苏联 白银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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