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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颐:晚清“官一绅一民”社会结构间的力量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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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口的陌生人》魏斐德 著/王小荷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

文 / 雷颐

《大门口的陌生人—1839-1861年间华南的社会动乱》是美国伯克利加里福尼亚大学教授、曾任美国社会科学研究理事会主席的魏斐德的成名作。该书出版于1966年,魏氏时年29岁。

该书以两次鸦片战争作为研究对象和背景,“大门”指广州,“陌生人”即指外国人。但该书的独特之处在于从社会史的观点来论外交史,即不是把外交史简单孤立地视为仅是政治家之间的谈判、阴谋、结盟、缔约、毁约等一系列政治活动,而是从社会史的角度来研究外交—社会间被此互相影响的动态关系。作者以英国侵华的两次鸦片战争为线索,“研究这一历史时期广州和广东省的社会动态,研究在这样的背景下广东的各阶级、各社会集团如官府、绅士、团练、农民、宗族、秘密社团等对外国的态度、各自的活动,相互间的关系以及这些态度、活动和关系的变化,从而揭示中国近代史开始阶段的某些趋势。”

作者首先对广东的团练进行研究,认为团练一直是地方士绅维护当地治安的重要组织力量,但官府对地方团练的态度却颇感矛盾。一方面,根据儒学“民本”思想,团练正是“寓兵于民”的理想形式,在实际生活中团练对维护地方的稳定作用的确重大,所以不能取缔。但另一方面,团练却又使本已不弱的绅士阶层的力量更加强大,成为一支潜在的能与“朝廷”分庭抗礼的武装力量,极有威胁性,所以必须严格控制,必要时坚决取缔。在鸦片战争中,由于“官兵”不足,地方自发组织起来的团练在反侵略斗争中作用重大,因而引起官方重视。林则徐较早意识到团练的作用,因而积极支持发展团练。但琦善到任后,看到团练力量过大颇感惊慌,认为从福建调“勇”比“练团”更佳,便大砍团练。然而当1841年3月面临保卫广州的任务时,他亦不得不下令组织团练。危机稍稍缓解时,朝廷又于1843年夏决定取消团练。但此时颇具实力的团练却依然秘密存在,等到另一次更严重的危机发生时,团练再度勃发。

随着团练作用的增大,地方绅士的力量渐强。这就有可能破坏“官一绅一民”社会结构间的力量平衡。作为“官一民”间的中介,绅士是中央政权不可缺少的力量。但如果地方绅士力量过大,官府势必大权傍落,清政府是深谙此点的。作者写道:“所以,不允许知识阶层与群众力量有过多的接触,是清朝政策中的主要之点,虽然这并未明言。绅士可以帮助统治人民,但绝不允许他们掌握人民,最后利用人民。”然如前所述,鸦片战争势不可免地增加了团练、绅士的力量,使广东各种“社学”空前活跃。其中最重要最著名的,是李芳领导、数县绅士捐助的“升平社学”。作者认为“社学”与“保甲”的不同之处在于保甲只是一种消极的控制机构,而不是积极的社会组织形式,“社学”才是一种跨村落的积极的社会组织形式,成为促进地区合作的关节点,担任起调解宗族械斗争讼、兴办团练等任务。但“清朝的皇帝们很久以来对那些非官方组织的地方活动抱有疑虑,由于社学是半官方的组织,同时口头上和行动上都十分儒家化,它给社区的或绅士的活动提供了一个外壳。”

作者同时对太平军起义、凌十八起义和红巾军起义的兴败对广东社会的影响也作了详细研究。作者不是就事论事地研究起义过程,而是通过深入分析,指出这一次次“华南社会的动乱”所造成的影响深远的社会后果。为了镇压农民起义,清政府不得不再次倚重借助地方绅士和团练,使之空前壮大;对起义军的残酷镇压,使农民力量受到严重打击。这样,“广州的绅士在社会上已没有什么对手”,官府甚至把征税的权力都转让给了绅士,搅乱了租税关系,“官—绅—民”间的社会结构平衡便被打乱。由此,绅士“抛开其名份与职能,变成了寄生阶级。所有这些不公正都是19世纪中叶平衡破坏的直接结果。团练、反洋人主义以及造反破坏了政治、分裂了社会。革命几乎是不可避免了。”

另外,作者对广州的公行制、商业的发展及日益严重的地方主义也作了细致的研究。作者指出,从历史上看“广州也是中央与地方官员激烈争夺的地方。最终,税金落入了地方官员的手中。”但广州的商人虽然富有,社会地位却不高。与欧洲商人不同,“广州的商人没有成为一个向统治贵族挑战的、独立而强大的阶级,而是成了与国家及其官员共生的阶层。所谓有地位就是花钱买官,或是像那些有功名的绅士那样花钱享受,而这两种行为都消耗了资本。”

确如作者所言,这部原本是对太平天国的性质和根源提出何题、层层追踪的著作结果“成了另一种研究,即分析一个新的历单位:广州、广东、华南”,确是区域化研究中的力作。这部出版于二十多年前的著作,今天读来使人仍感饶有新意,值得反复体会个中三味。

(摘自1992年第4期《近代史研究》中《“他山攻错”——介绍<中国近代史研究译丛>新书三种》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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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辛未]

标签:晚清 大门口的陌生人 雷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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