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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特根斯坦之家》:战争时期的家族


来源: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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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待战争的态度也许古往今来都是一致的。就是说:反战应被划入人类一贯的感情中,而拥护以及热衷于此的则不过是偶然时代的非理性谬误。但这个偏见最近被亚历山大·沃所著的《维特根斯坦之家》纠正了。

他在这本讲述奥地利著名家族的传记里首先揭露的便是这样一个事实:对于二十世纪之初的欧洲人,战争是一个暧昧的语词,对它的向往随时都会在长久的不安躁动之后表露出来。人们渴求或自我暗示的甚至不是战争本身,而是自己祖国的毁灭。至少,在所有刚刚从十九世纪跨出的德语作家、艺术家内心里,他们充溢着这种“返祖性的、原始的野蛮”。作者引用了托马斯·曼写于1915年的《战时随想》中的一段话对此加以印证。

战争的消息传来时,发生在维特根斯坦家族内部的细微转变值得回味。首先,作者指出1914年的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与年轻德国男人一样,“精神枯竭,亟需戏剧”;他在当年6月28日的笔记里写道:“我一再希望,情势会彻底发展到崩溃的地步,这样我就能变身为不同的人。”但是在战争不久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祖国的失败不再具有一丝半点的偶然性了;路德维希的哥哥保罗同样持此观点,尽管他认为这仅仅关涉荣誉。

然而,维也纳街头的人们却尚未意识到战争之后将要发生什么,他们被冠以爱国精神的冲动刺激得情绪狂热。维特根斯坦宫殿里的成员也并不都如保罗或路德维希那样具备先见之明。他们的姐姐格蕾特代表了奥地利大部分国民的意见,笃信这场藏匿许久的冲突将创造利益。再者,对战局的估计也并不在先见之中,换言之,人们都“坚信捍卫哈布斯堡王朝的荣誉是自己的道德和公民义务”。

1915年4月26日,维特根斯坦家族的大姐赫尔梅娜开始为她的弟弟库尔特在美国逗留而焦急。她写信给最小的弟弟路德维希说:“如果每个人都挺身而出并遭受了痛苦,唯独他没有,那他未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他会感到自己似乎被永久地贬值了。”赫尔梅娜的意见则代表了更为广泛的一种心理:既然开战是合理的,那么逃避或不参战在某种意义上都将是耻辱。其后作者还会写到这层心理动机的直接影响以及它经久不散的余波。

“一战”击碎了人们有关于此的任何幻想,而且无情地区分开两个世界:一个是茨威格所说的“昨日的世界”,一个是战后的世界。仅就奥地利来说,作者写道:“超过两百万人被俄国和塞尔维亚俘虏,三百万人重伤。所有这一切付出都是为了捍卫一个强大的君主国,而今它分崩离析了。”(P167)

但就维特根斯坦家族而言,更难以结束的毋宁说是内战。作者在书中直言,家族内部一直充斥着某种难以弥合的紧张关系,惟有音乐响起,他们才会暂时中断因政治或哲学问题的争吵。譬如保罗与路德维希的龃龉,即可以视为此种关系的一个缩影。

保罗后来成为一位享誉国际的钢琴家,但在本书故事展开伊始的1913年,他就开始对任何提及他的意见颇为敏感,尤其是来自他的兄弟路德维希的看法。如某天夜晚保罗正在家里练琴,忽然停下了来,随即冲到他弟弟的房间里大吼:“你在房间的时候,我弹不下去,我感到你的怀疑从门下渗进来了。”

路德维希的回应是“我对你的演奏的意见,就其内涵和本身而言,完全不重要。”保罗显然不接受这类遁词。后来路德维希终于坦白说:“我认为,你不想躲藏在一个音乐作品的后面,而是在其中描画自己。如果我想听到作曲家的声音(我惯常如此),是不会到你那里去的。”这个事件在我看来是极具代表性的:如果保罗在冲突中扮演的是名誉的捍卫者,那么路德维希代表的则是自我的反对者。

我之所以认为它颇有意义,因为至少这本书以及瑞·蒙克教授那本巨著《维特根斯坦传》展示的路德维希形象,皆如亚历山大·沃所概括的一般,他是“一个被自恋和自厌的冲力削残的年轻人”。质而言之,路德维希对虚荣的否定是彻底而不可商量的。甚至日后那本给路德维希以巨大冲击的《简明福音书》,其根源也藏匿在他与保罗的这次冲突里。

托尔斯泰这本《简明福音书》带给路德维希的是“久久寻觅的彻底自我改进的契机——一次对自己个性中所有最让人生厌部分的清洗,一次有意识的从凡夫俗子向耶稣、先知一般的神性完人的自我提升和转变。”(P126)对虚荣的厌弃,首先建立在对自我的彻底否定上。这一否定既涵盖了1919年8月末路德维希放弃财产的决定,也积极地促生了这位哲学家对改换语言系统的思考。

《逻辑哲学论》出版以后,剑桥的哲学家为之震动。然而无论是路德维希的导师罗素,还是他的好友乔治·摩尔,似乎都没有搞清他究竟在说什么。作者在书中转述了路德维希在笔记本里记下的一个噩梦:人们没能把握他的意思,而他依然不能把自己的思想明晰地解释给他们。让他永远气恼的是,《逻辑哲学论》的中心论题关乎语言的有限性,而这论题又好像通过自身的不可渗透性得到了过于鲜明的诠释——无论如何,我们都已知道这位哲学家在逻辑系统上所作的思考直接导致了几千年哲学史在语言意义上的转向/终结。

路德维希的性格也可以用他在1924年到1926年的乡村教师生活来作进一步的说明。作者引述了一位来自基希贝格的老人的回忆:“那个疯狂至极的家伙想把高等数学引介给我们小学的孩子们。”路德维希在这所乡村小学给学生们讲建筑风格、植物学、地质学、生物学以及物理学,除此以外,他就是“一个专横、不耐烦而且时常粗暴的老师”了。附提一句,保罗的钢琴课堂与此几乎一致,他会因学生的不理解而大动肝火,但在下课后又会亲昵地吻别学生。

保罗的好友玛加回忆了这两位兄弟的不同(犹如他们的姊妹格蕾特对赫尔梅娜说:“保罗即便有可能和路德维希喜欢同一本书,也总会寻觅并发现其中一些根本不同的东西。”)。

两位兄弟在1939年后再无联络。路德维希与保罗的关系无疑是维特根斯坦家族内部的缩影。亚历山大·沃教授在本书最后一节如此概括这个家族性格以及它的终局:像鸡尾酒般混合着的自尊、荣誉感和顽固,阻碍了他和兄弟姐妹们的和解。但就此而言,维特根斯坦家的每个人都很相像,每个人都难辞其咎。(P361)此之谓和解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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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何可人]

标签:维特根斯坦 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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