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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种与跳蚤——评莫言的《丰乳肥臀》

2012年10月24日 16:03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邓鹏飞

文/邓鹏飞

凤凰网读书频道专稿,如无授权,请勿转载。

对于一名真正的读者来说,作家或作品获奖与否,从来都不妨碍他/她自由阅读和自由评判的权利。对于肉艳的《丰乳肥臀》(1995),即使它已获得诺奖评委的权威肯定,但我仍然固执地认为这部小说是毁誉各半。借用小说中上官金童被斥骂为“种下龙种,生下跳蚤”来作喻,这部小说大半是龙种,但也有不少跳蚤成分。说这部小说是龙种,乃是指它的史诗品格、前无依傍的母亲形象和恋乳癖上官金童的文化寓意;说它是跳蚤,乃是不喜欢它从感觉出发、泛滥成灾的狂欢叙事。

一、借家史来写国史;抒写“种”的退化

莫言文学世界里的高密东北乡,令人联想起沈从文的“湘西”、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镇”、马尔克斯的“马孔多”等相似的文学地理世界。几乎他所有优秀作品,都在这片充满想象力的土地上展开,向无边的历史纵深挖掘,向广袤的中国乡村延伸。《丰乳肥臀》也是以高密东北乡为背景,借上官家族悲辛的家史写伤痛的国史,广阔地展现了中国大陆百年沧桑变化史。高密东北乡系列小说中,莫言惯以从雄健能干的祖父辈,到平庸无能的父母辈,再蜕变为猥琐窝囊的子孙辈的叙述模式,来抒写“种的退化”。《丰乳肥臀》也沿袭了这个模式,以上官金童为叙述主体,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讲述上官、司马两家族近百年的历史故事。上官家族的曾祖父与司马家族的祖父都是抗敌入侵的英雄好汉,但到了家族第四代传人金童,却集无能孱弱于一身,从生理到心理都是一个废物。《丰乳肥臀》洋洋五十万言,笔墨集中于一位农妇上官鲁氏如何在最艰困的情形下,拉拔大九个儿女,并见证女儿们被代表不同势力、观念的男人裹挟而去,留下孙辈数人让她拉扯养育。小说故事始自抗战前夕,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止的风风雨雨,对土改、文革、经济热等都有极深的揭露和反思,不啻为一部百年史诗。莫言继续《红高粱》中所用的格调,用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交织的叙事,把荒诞陋闻的民俗故事和历史的真实揉合在一起,在丰乳与肥臀艳丽的掩饰下,演绎出上官家族的私情与苦难、兴衰与变故,暧昧的乡间风情罩在血肉模糊的硝烟里,在侧写高密东北乡的历史沧桑的同时,袒露出整个民族的民间记忆。同时,《丰乳肥臀》彻底颠覆官定的历史叙事模式,上官家女儿的政治选择与其阶级身份、政治信仰无关,而决定于对男人的私情相许;人物的个人品德与其政治立场、占有财富多寡仍有一定的对应关系,但正反角色对调;对“革命历史小说”中常见的“军民鱼水情”、“抗日”、“土改”、“还乡团暴行”等经典场面,也予以了颠覆。这部小说与余华《活着》等作品一起构成了新时期文学的“新历史”叙事核心原则。

如果说马尔克斯《百年孤独》里的乌苏拉是一位含辛茹苦、精神坚毅,并见证子孙命运的母亲,那么《丰乳肥臀》中上官鲁氏也足以与之媲美。莫言曾为小说耸动的题目做《<丰乳肥臀>解》自辩,在其中阐明了自己的创作意图:“丰乳象征母亲,肥臀象征大地,小说很大成分是在表现母子、大地和生育繁衍的深厚主题。”母亲上官鲁氏既“集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于一身”、又负载了中国妇女最深重的苦难,为现代文学中独具风流的“大地之母”。

小说开头,上官鲁氏和黑驴同时难产,公公、丈夫、婆婆都去伺候黑驴,却没有一个人来照顾她。她在上官家的地位竟不如一头黑驴,原因是她连生七女。这一回,上官鲁氏九死一生产下了一双“金童玉女”,却又因日本人入侵做了寡母。上官鲁氏静静流淌着的母性,经历了人世间难以想象的苦难,凭她“永远毁坏不了的”双乳和坚忍不拔的生命力,在那样一个战乱的年代里独自抚育了九个儿女和她们的孩子。等到第七章,莫言才交代上官鲁氏为求子嗣传宗接待的血泪史:鲁漩儿以一头黑骡子的身价嫁给了上官寿喜,鲁家姑姑收回了养育她十多年的心血和开销;上官家则买回了传宗接代的工具。结婚三年后,因为丈夫无能,上官鲁氏只能走向借种的不归路……,生下了上官家的孩子。处于传宗接代和失去贞节这道德两难中的上官鲁氏疾呼:“我做贞节烈妇,就得挨打、受骂、被休回家;我要偷人借种,反倒成了正人君子”,这一番血泪控诉真是惊天地而动鬼神。当连连生女,一再遭受非人虐待时,上官鲁氏在隐忍中以自己认为最解恨的方式反抗--把肉体奉献给那些她并不爱甚至于厌恶的男人。当她被这些男人蹂躏的时候,她得到的是泄愤,是报复的疯狂的痛快,这些孩子都不是你上官家的种!为了报复,一个并不淫荡的女人让自己的肉体被人糟踏,这是怎样的反抗者!在被丈夫毒打得即将昏迷时,她用双手支撑着身子,当着婆婆的面,狠狠的回骂:“……你不打死我,就是狗娘养的!”反抗到极致,当疯痴的婆婆因为她借种而咬住她最小女儿的耳朵不放时,她终于操起棍子,敲破了婆婆的脑袋。这样一种疯狂反抗的女性形象,几乎是前无古人的。然而,上官鲁氏形象的悲剧深刻性,在于她疯狂反抗的同时,又不自觉地被传宗接代的意识异化,迫切地借种生一个儿子,以改变自己为奴隶的命运。上官鲁氏在无尽的屈辱中,向教堂的瑞典籍神父玛洛亚借种,终于生下了一个宝贝儿子金童。她将几乎所有的爱都倾注给了这个儿子,让儿子独占自己的“丰乳”,甚至弃一胞所生的瞎眼女儿于不顾。这般溺爱使儿子非乳不食,离开了她的奶就不能生存,患下了恋乳症。这个自己用乳汁和血浆喂大的儿子,四十多岁了还没有一丝男人的血性和骨气,上官鲁氏才明白自己干了蠢事,终于懂得“与其养活一个一辈子吊在女人乳头上的窝囊废,还不如让他死了好”的道理。她的毕生期望,以及上官家族的全部希望化为乌有。坚韧的上官鲁氏没有被非人虐待击垮,没有被作践糟蹋打倒,没有被生育了杂种儿子的舆论击倒,却可悲地被自己对儿子的溺爱和骄惯的结果所击倒,彻底地倒下了。莫言刻写封建子嗣意识的毒害,入木三分。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莫言 丰乳肥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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