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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鸣兽”之本相 何人能识?
2010年07月07日 16:54 凤凰网读书 】 【打印共有评论0

钟鸣兽的存在很少为人所知,它并非木石精怪,亦不是山神水灵。太初有道,道成肉身,钟鸣兽正是从这“The Word was with God, and the Word was God.”里来的。好比第一推动的玉玦叩击地面的脆响引出帷幕后潜伏着的大批刀斧手,它们便应和这世界的喧嚣蹿长起来。钟鸣兽乃“Incarnation”的产物,却非存活于人间,而在能指与所指的缝隙之中,钟鸣兽最初的发育能源来自延宕(differance),人类变乱巴别塔,语言繁芜,指代不明,广开言路,转注假借,对于它而言正是天降的甘露、吗哪,拯救其族渡过嗷嗷待哺的荒漠和大海。待它不鸣不飞积蓄满足够的能量,便徙居到了字书之中,以文字为食,久而久之,化成一条条银装素裹的衣鱼。然而也曾有少数的钟鸣兽不甘沉寂,毕竟他们的老祖宗乃是于天地初开的声声响动中诞生,闻声而长,才繁衍出今日数目繁大的后裔,这另类的钟鸣兽便一一作怪,以图重演祖先诞生的一幕,好比今日人类的祭祀炎黄。《隋唐嘉话》中曾有载:

洛阳有僧,房中磬子夜辄自鸣,僧以为怪,惧而成疾。求术士百方禁之,终不能已。曹绍夔素与僧善,适来问疾,僧具以告。俄顷,轻击斋钟,磬复作声,绍夔笑曰:“明日盛设馔,余当为除之。”僧虽不信其言,冀其或效,乃力置馔以待。绍夔食讫,出怀中错,鑢磬数处而去,其声遂绝。僧苦问其所以,绍夔曰:“此磬与钟律合,故击彼应此。”僧大喜,其疾便愈。

这钟磬齐鸣的异象,不消说,正是钟鸣兽干的好事,它们在人类的字里行间呆久了,不免染上些坏毛病,连口彩也要讨,固然望文生义,但一族自太虚中缘声而出的事实倒也隐晦其中。爱恶作剧的钟鸣兽更像回声一样在这段文字里徊荡,替和尚捉妖的曹绍夔非是裸虫之裔,正是钟鸣之属,它们闹完了还会派同类圆场,以免泄露行踪,真正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上古族群分衍,有一支钟鸣兽演化为一足的怪物,名“夔”,血管里流着老祖宗的本性,聪敏音律,能闻乐起舞。黄帝取其皮蒙鼓,声闻五百里,而舜帝感念其族舍皮作鼓,让夔当了自己手下的乐官,金口一开还留下四字:“夔一足也”,语带双关。后世有通晓音律者,多为夔之末裔,有甚者还把祖宗的大名放在名中,以示不忘先人。(这点倒是没有沾染中国人避讳的毛病,跟欧洲人一样专把祖宗的名字往自己这里塞。)曹绍夔帮本家擦了屁股、圆了谎还不够,又有一个好事的刘餗把这个事迹写进了《隋唐嘉话》,这刘餗其实是个化名,本尊也是一只钟鸣兽。《周易》“鼎卦”有云:“鼎折足,覆公餗”,孔颖达疏:“餗,糁也,八珍之膳,鼎之实也。”餗,即鼎中的食物,泛指佳肴美味。唐王勃《滕王阁序》有“钟鸣鼎食之家”,宋方回有“钟鸣夜行鼎折足”的诗句。由餗而鼎食,自鼎食而钟鸣,钟鸣兽再怎么隐迹藏形,终究还是逃不出眼大心细的追索。然钟鸣兽隐于字书、埋首故纸,吞吐生息经年,早已修成文字缩地术,犹如祖先延宕于能指所指之间,愈求索愈滑脱,从不在一个义项停留过久,偶有招致人非议其指桑骂槐,也能平安遁逃。其既在文字中安身立命,自然各有各的活法,唐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即载:

建中末,书生何讽常买得黄纸古书一卷读之,卷中得发卷,规四寸,如环无端,何因绝之。断处两头滴水升余,烧之作发气。讽尝言于道者,吁曰,“君固俗骨,遇此不能羽化,命也。据仙经曰,蠹鱼三食神仙字,则化为此物,名曰脉望,夜以规映当天中星,星使立降,可求还丹,取此水和而服之,实时换骨上宾。”因取古书阅之,数处蠹漏,寻义读之,皆神仙字,讽方哭伏。

段成式所言非虚,几年前我还在某图书馆古籍部工作时,尝数睹此物。某日曝书晒经,正一一躬身镇纸,忽有一书为狂风所掠,落地书页兀自翻舞不止,倏然有灵逸出,拾来一看蠹鱼迹也,乃知脉望祥云,此间应有踏云来。当时有摄照为念,岂料电脑散热缺陷,年前终送修无望,报废,图无存焉。钟鸣兽飞升登仙者众,以致后世有人妄图假此终南捷径得道,《北梦琐言》有例:

唐张裼尚书有五子,文蔚、彝宪、济美、仁龟皆有名第至宰辅丞郎。内一子少年闻说壁鱼入道经函中,因蠹食“神仙”字,身有五色。人能取壁鱼吞之,以致神仙而上升。张子惑之,乃书“神仙”字,碎翦实于瓶中,捉壁鱼以投之,冀其蠹蚀,亦欲吞之,遂成心疾。每一发作,竟月不食,言语粗秽,都无所避其家扃闭而守之,俟其发愈,一切如常,而倍餐啜一月食料,须品味而饫之,多年方谢世。是知心,灵物也,一伤神气,善犹不可,况为恶乎!即刘辟吞人,张子吞神仙,善恶不同,其伤一也。

人有食古不化、食书不化的,就是常说的“书呆子”,但书呆子并不全是愚笨疯癫之人,韩愈亦曾自嘲“古史散左右,诗书置后前。岂殊蠹书虫,生死文字间。”不过也有不肖者被罚入蠹书的钟鸣兽一类,仍是《北梦琐言》载“唐咸通中,荆州有书生号‘唐五经’者”,其“常谓人曰,不肖子弟有三变,第一变为蝗虫,谓鬻庄而食也;第二变为蠹鱼,谓鬻书而食也;第三变为大虫,谓卖奴婢而食也。”现世报倒也罢了,来世投胎为蠹鱼的,最好祈祷不要碰上张家小子。香港小说家董启章曾写过一篇小说《衣鱼简史》,后来也成了他一个短篇集的书名,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把阅读文学当做交欢,却因女友的裸身像衣鱼而无法射精的男子。颇为吊诡的是,中医里却有一个白鱼散的方子,专作利尿之用。许多书蠹遇上真书蠹估计也会吓得够呛,谁叫这些钟鸣兽的后代长相怪戾、举止乖张。钟鸣兽有个后代叫本雅明,闲逛之余口出狂言要写一部全由引言组成的著作来向老祖宗致敬,惜未成而殁。今西蜀钟鸣者,以三大卷《旁观者》行世,直追前人,不减商山。施展本门绝学,妙手空空信手拈来,又穿凿附会生吞活剥。喜之者惊为天人,厌之者直叱书蠹,倒也正合钟鸣兽鼎食文字不亦乐乎的欢劲,文海遨游,哪管旁人。已巳年以来,作笔记体文数十篇,集为《畜界,人界》,副题中“文本主义者”盖隐其蠹鱼之来历,当世几无人识得钟鸣兽之本相,故堂而皇之。《畜界,人界》或曰当代的《山海经》《搜神记》,可当荒诞无稽的故事书乱翻,也可读出畜界与人界之间令人匪夷所思的相通。钟鸣兽嚼烂故纸排出的新论既戏谑发噱又面带严肃,为一只只历代文本字缝间存活的文字兽披上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也时不时多抹上自己的几笔,一切都是文本,一切又都是本文的重新编织,钟鸣兽那柴郡猫似的奇异笑脸就渐渐隐没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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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藤原琉璃君 编辑:张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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