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的读者
2010年04月29日 10:18 凤凰网读书 】 【打印共有评论0

四手联弹,意义总在音符之外。拿起这本书之后,多数人的反应一定很强烈,“竟然是这样两个人!”合上这本书之后,多数人的反应一定更强烈,“怎么是这样一本书!”但仔细想想也就释然,也只有这样两个人,才会有这样一本书。这本身是一件行为艺术品,作者假装在写一本“书”,我们也假装花钱买一本“书”来读。把作者名字印在封面上,对作者而言,对读者而言,目的便已达到。

也就是说,作者的真正意指的读者,不是我们这群买书来读的读者,而是那看似不存在、却无处不在的读者,缺席的读者。那些真正的读者其实不读书,也不了解书。但表面上他们是最了解书的人。他们不仅控制着我们,也控制着书,确切地说,他们以为是通过控制书来控制着我们。

而吊诡的是,我们早已通过各种书的延伸形式,比如层层包装、通过暗语、转写等形式加密的网络,比如口耳相传,比如道路以目等,摆脱了最了解书及我们思想的人对我们的控制。但是走出洞穴的人们总要重返洞穴。为了章诒和、贺卫方两位先生的精彩演出,我们又主动地配合,回到剧场。这场大戏,主角不用多说,我们都是配角,而真正的观众就是那些缺席的读者。书的勒口处豪迈地宣布,“合作开始了!”不错,四手联弹就是我们三方的合作,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由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马蒂亚.森最早说起。假设社会上出现了一本道德上颇值得商榷的小说,比如《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尽管多数人都没有读过,但对它的内容和性质都有所耳闻。社会上又有两类人或者两个人,不妨称之为某甲和某乙。某甲是道学先生,最恨社会风气之不端,把这种诲淫诲盗的书看作洪水猛兽;某乙则是秉持现代思想的年轻人,追求思想解放,最好全社会都无限制地思考与讨论。

问题来了:在甲看来,最好政府制定规则,宣布它是禁书,谁都不许看。若是不行就退一步,允许甲看而乙不看,自己有免疫力,虽接触有害书籍亦无大碍。最不济的是乙看甲不看,这样会进一步败坏整个社会的风气。

乙的想法反过来。最好的安排莫过于甲看乙不看。自己的思想已经足够开明,看不看都无所谓,而让甲这样的道学先生读这本书,真是大快人心之举。退一 步,则是乙看甲不看。虽然甲不能看,自己看看也是好的。最差结果就是宣布它是禁书,这样大家都没法看。

道学先生甲无权干涉乙是否阅读,只能选择“甲看乙不看”或者“两人都不看”。在这两者之间,自然还是“两人都不看”要好一些。而乙也只能选择“乙看甲不看”或者“两人都不看”,那样的话是“乙看甲不看”强一点。最后,政府结合两个人的选择结果,规定了“乙看甲不看”。甲反正选择“两人都不看”了,乙的选择跟他没关系,而乙觉得自己看看还是比不看强,那么就应该安排乙来看看。

可是这样的结果,却又违反了最基本的经济学假设即“帕累托改进”。如果政府安排“甲看乙不看”,那么无论对甲还是对乙而言,都比“乙看甲不看”要来得更好。甲会觉得减少对社会的危害,乙会觉得教育了道学先生,双方各有成果。而“乙看甲不看”的话,乙本身就无所谓看不看,而甲正是不愿意乙去看,大家都不满意。这个结果是根据政府保障最低程度自由得来的,却与“帕累托改进”原则发生了冲突。也就是说,我们保障了自由,就不能达到帕累托最优的有效分配,自由与效率上在根本上发生了冲突。

森的这一结论甫一提出,就在学界引起轩然大波。帕累托最优是经济学的基本标准,所有经济学者研究社会状况的终极目的就是帕累托最优。而个人自由更是西方社会千百年来的传统价值观,虽然期间对“自由”和“自由主义”多有争论,但它的根基难以动摇的。森的这一发现成为一条“不可能定理”,自由与效率竟然相悖,鱼与熊掌不可得兼,那么诸多社会理论和政治科学学者数百年来追求不懈的目标就只是镜花水月?

非也。章诒和与贺卫方两位先生的行为艺术,完美地破解了森的难题。我们只要把《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包上一个封面,比如《四手联弹》,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乙假装在读书,甲假装乙在读书,书则变成一个自由流通的符号。

前苏联流传着一个政治笑话。当时苏联工人曾悄悄地说,“他们假装付给我们工资,而我们假装工作”,这不正是“四手联弹”么!

本文为凤凰网读书频道《读药》特约书评,商业媒体转载请与《读药》联系。

书评人简介

梁捷,知名青年经济学者。上海土著,笔名萧敢。电子书评杂志【读品】创办人,原总编辑。复旦大学经济学博士,专攻经济思想史、制度经济学、博弈论等。现为《第一财经周刊》负责书评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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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捷 编辑:张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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