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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私语录》内文及附图精彩选摘

2011年07月25日 17:25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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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想起在茫茫人海中,

我们很可能错过认识的机会——太危险了。命运的安排多好。

——张爱玲

第一部分

我所认识的张爱玲

——邝文美

宋邝文美

最近张爱玲所编的一出电影《情场如战场》在香港上映,一连三周,盛况空前,突破了年来国语片的最高卖座纪录,使人不得不承认:“名家的作品,到底不同凡响!”这样一来,这位早已拥有大量读者的女作家,又引起了各方面浓厚的兴趣。“张爱玲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许多人好奇地问。

十五年来,我一直是她的忠实读者。她的作品我都细细读过,直到现在,还摆满案头,不时翻阅。但是老实说,在认识她以前,尽管我万分倾倒于她的才华,我也曾经同一般读者一样,从报纸和杂志上得到一个错误的印象,以为她是个性情怪僻的女子,所以不免存着“见面不如闻名”之心。直到几年前我们在一个偶然的场合中相识,一见如故,后来时常往来,终于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我才知道她是多么的风趣可爱,韵味无穷。照我猜想,外间传说她“孤芳自赏”,“行止隐秘”,“拒人于千里之外”……很可能是由于误解。例如,她患近视颇深,又不喜欢戴眼镜,有时在马路上与相识的人迎面而过,她没有看出是谁,别人却怪她故作矜持,不理睬人。再者,她有轻性敏感症,饮食要特别小心,所以不能随便出外赴宴。不明白这一点的人,往往以为她“架子很大”。再加上她常在夜间写作,日间睡觉,与一般人的生活习惯迥异,根本没法参加各种社交活动,这也是事实。我相信“话不投机半句多”这种感觉是任何人都有过的。在陌生人面前,她似乎沉默寡言,不擅辞令;可是遇到只有二三知己时,她就恍如变成另一个人,谈笑风生,妙语如珠,不时说出令人难忘的警句来。她认为“真正互相了解的朋友,就好像一面镜子,把对方天性中最优美的部份反映出来。”

张爱玲的人生经验不能算丰富,可是她有惊人的观察力和悟性,并且懂得怎样直接或间接地在日常生活中抓取写作的材料,因此她的作品永远多姿多彩,一寸一寸都是活的。举一个实例:我记得她离港赴美的前夕,曾叫我陪她到皇后大道去买些零星什物。当她拣好一只闹钟叫店员包装时,我无意中说了一句:“倘使等一会我们坐电车回去的时候,这闹钟忽然响起来,吵得满车的人都朝我们看,岂不滑稽?”她笑起来,说这倒是极好的戏剧资料。几个月后,我读到她从美国寄来的《人财两得》电影剧本,看见剧中男主角的闹钟竟在不应该响的时候响起来,闹出许多笑话,再想起这些噱头是怎样产生的,不禁拍案叫绝。

在题材方面,她喜欢写男女间的小事情,因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是比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素朴,也更放恣”。她觉得人在恋爱中最能流露真性,“这就是为什么爱情故事永远受人欢迎——不论古今中外都如此。”她的写作态度非常谨严,在动笔以前,总要再三思考,把每个角色都想得清清楚楚,连面貌体型都有了明确的轮廓纹,才着手描写。否则她说,“自觉心虚,写出来就不会有真实感。”怪不得她笔下的人物,个个都活龙活现,有血有肉,呼之欲出。在行文运字上,她是极其用心的,写完后仍不惜一改再改,务必达到自己完全满意的地步。有时我看见她的原稿上涂改的地方比不涂改的地方还要多,一大行一大行蓝墨水,构成很有趣的图案。

像所有伟大的艺术家一样,她总在作新的尝试,从来不走旧路,也不摹仿别人。她的作品细腻而精炼,具有一种特殊的风格,有些人称之为“张爱玲笔触”。近年来摹仿她这种风格的人倒也不少。有一次我问她对此有何感想。她很幽默地回答:“就好像看见一只猴子穿了我自己精心设计的一袭衣服,看上去有点像又有点不像,叫人啼笑皆非。”

一般人总想,写小说的人,编出来的剧本多半是能读不能演的。以前我没有看过张爱玲编的戏,因为当日她的《不了情》和《太太万岁》在上海公映时,我还没有养成看国语片的习惯。所以前一阵我听到《情场如战场》即将上映的消息时,多少有点担心。但是这部片子优先献映那一夜,我亲眼看到她笔下的角色一个个以生动的姿态在银幕上出现,亲耳听到那些流利俏皮的对白所引起的良好反应(满院不绝的笑声,简直像美妙的音乐),我非常高兴她的心血没有白费。当初她希望演员们一个个“渡口生气”给她的剧本,使它活过来。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张爱玲赴美后的近况,是许多读者所关心的,我可以在这里简单地说几句。她到了美国之后,最初住在纽约,后来有一段时期住在纽哈姆夏州的一个“作家乐园”(MacDowell Colony),当地环境绝佳,湖山环抱,松林在望,风光如画。《情场如战场》和《人财两得》两剧就是在那边一所古雅的房子里完成的。几月前她写完第三本英文小说Pink Tears[《粉泪》]后,接着就替电影懋业公司编写第三出电影,暂名《拜倒石榴裙》。目前又在筹划另一新剧。

她嗜书如命,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红楼梦迷”,甚至为了不能与曹雪芹生在同一时代——因此不能一睹他的丰采或一听他的高论——而出过“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的感慨。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我比张爱玲幸运,因为“在千千万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我能够不迟不早的遇见了她。虽然现在我们远隔重洋,再也不能促膝谈心,但是每过一阵我能够收到她的长信,读到她的新著,看到她编的电影……无论如何,这总是值得感谢的事。

*初载《国际电影》第二十一期,一九五七年七月。

[责任编辑:张哲] 标签:语录 附图 宋邝文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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