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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尔泰:三个文本共与析

2011年11月12日 18:07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高尔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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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冬我从新疆调到敦煌文物研究所,办公室在下寺院子左侧窗户朝南的一间小室。高尔泰当时远离人群,一个人住在下寺右侧的一间小室,窗子朝向东边,外面是一片称作“鬼拍掌”的粗壮的白杨林,大树上有许多开裂的口子长成的树疤,活像是一个个大眼睛,有点叫人害怕,也很有趣。远处可遥望三危山。我进到他住的房间,初次见面,他站起来向我点头,我说:“你真会选地方啊,这里真好。”算是认识了。

我得说,在我初到研究所的那天晚上,见到常老和常夫人李承仙,李承仙简单介绍研究所的同时,还专门提到他,但只是说高尔泰有点特别,你以后与他相处要注意一点。点到为止,没有多说。

屋子里窗明几净,书架上摆了一些书,托尔斯泰、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之类,还有一些戈壁滩上捡来的石头。他说:“好看得很,里面有化石,你要有兴趣,哪天我带你去拣。”他并不问我什么,以为我不过一个工程人员,没什么可谈的。我也不问他什么。

以后上班下班总要遇到他,我当时住在离下寺约一里的中寺后面,上下班的路线正好与他相反。他总是咧着大嘴笑着向我点头,上身滑稽地前弯,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我发现,他遇到谁都是这个样子。我还发现,他除了欠身点头,几乎不与人交谈,开会时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但一两个月内,可能是我们经常在下寺遇见,交谈逐渐多起来了,我也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哪一个话题开始的,总之,我们时常在一起散步。他总是挑在莫高窟大泉对岸一座低山梁的背后,说这里没人看得见。他谈到夹边沟的生活,说那里的人最后都成了野兽,他们到处逮耗子,烧吧烧吧就吞下去了。有时为了抢耗子,他们会打得头破血流。有一次,一位难友接到上海家里寄来的饼干,居然一次吃了一大半,口渴了,喝了好多水,竟胀死了。其他的受难者弃死者于不顾,为抢夺剩下的饼干打得一塌糊涂,而他抢得最多。还有一次,一个大家都讨厌又拿他没办法的劳教人员正好和他一起抬东西,他把筐子装得满满的,用铁锨拍打结实,再加上几锨。他在后面,起抬的时候他总要把绳子朝自己方面拉,但临到起抬的一刹那就会把绳子推向前面,压得那人嗷嗷直叫。他催着多抬快跑,直到那人累得趴下为止。那人遭到管教干部的痛骂,而他却受到表扬。

我是带着非常沉痛的、敬重的心情写出这一些的。要知道,夹边沟的受难者,多数都是知识精英,包括大学校长、系主任、学者、教授、诗人、音乐家、画家和主编、编辑……甘肃省本来人才就不多,2400多位劳教人员(官方数字),几乎集中了全省的精华和社会的良知。

高尔泰的确身强力壮,高大而粗犷,颧骨高耸,嘴巴又大,平头,脸稍黑而粗,棱角分明,很有雕塑感。正是因着他的体质健壮,才熬过了夹边沟这一关。那时,莫高窟正在进行加固工程,不少工人也身强体壮,他找人摔跤,总是会羸,至少也打个平手。只有一次,工人们找了一位最壮的,体重看来超过高尔泰至少三分之一,他才认输了。高尔泰坚持每天锻炼,冬天不生炉子,开着窗子睡觉。应该说,从生物学来说,高尔泰确实是强者。

渐渐地,我感觉他在所里的处境并不好,人人都不与他过多交往。他解释说,这只是团支部书记贺世哲在盯着他才造成的。他说,他给我讲的这些话,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对他的信任,我是挺感激的。

所以,他总是神秘兮兮的,有时到我住的房子,倏地一下就闪进来。出去的时候,也总是要先往外张望一下,活像一头饱受过惊吓的野兽,高度警觉。

他的耳朵不好,右耳更不好,总要我走在他的左边,听我说话时还要把头偏过来。但他平时也不想听到什么,所以也没有感到有何不便。可他却有一个极明显的特异功能,所里人都知道,就是不管在哪里,每当有人提到“高尔泰”三个字,他的听力马上便恢复了大半,这几乎已成了他的一种本能。我感到,我面对的是一个受过重伤的灵魂。

闲谈中,他提到了一位叫唐素琴的女士。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记性并不太好的我,却特别记住了这个名字,而不太记得他谈的事情了,也许是名字被多次提起,而事情重复得不多吧。只记得唐素琴是他的一位同学,也受了很多苦。印象深刻的只有高尔泰向她求过爱。高尔泰说:“想听听我是怎么求爱的吗?”我说愿闻其详,他说其实也没什么过程,只是在走廊里直走过去,当着面说一声“我爱你!”就完了。但以后两个人几乎都同时受难了。

但在《寻找家园》这本书的“唐素琴”一文中,却压根儿没提这档子事,只说是两个人受难以后再次联系上时,唐向他有过表示,他没有接受,而唐也很理解云云。

我认为高尔泰在两种场合说的话都是真实的,并没有存心撒谎,问题是要看怎么理解了。事实应该是,高尔泰并没有向唐求过爱,但唐素琴在他的内心深处却一直是一位精神上的真正的爱人,占有不可替代的位置,这种柏拉图式的爱情刻骨铭心,以致在某种情况下,高尔泰做起了白日梦,把想象当成了真实。而这种梦游式的爱情,比真实的婚姻更加令人着迷。

问题是,把想象当成真实,毕竟是一种病态,它可以制造出美,也可以制造出丑。

在敦煌,他看中了县邮局一位挺白挺好看的年轻女士,丈夫因事故死了。高尔泰与我商量,我建议他不妨通过他城里认识的人先从旁试探一下,果然有了结果,那位女士同意见面。但他却不希望她带在身边的一个小儿子常在他的身边,让那位原本可以作他岳母的老太太一怒之下追打到大街上。贺世哲召开了一个小会批评了他,事情没有弄成。

[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高尔泰 今白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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