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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尔泰:三个文本共与析

2011年11月12日 18:07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高尔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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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新疆的女友不能履约以后,他听说了,立刻兴奋起来,见没人,跑到我办公室,力主我应该马上到新疆去。他说:“挽回是绝不可能的,也是不必要的,但你还是应该马上就去,因为这是一场难得的人生体验,失恋的体验不是人人都可以遇到的。”我不想去,他说:“人生是什么?人生就是体验,体验才能留下记忆,没有体验和记忆,走的时候一片空白,这一辈子就白活了。”我觉得他说得有理,还真去了,但目的主要是挽回。回来以后,晚上他又一次偷偷溜进来,还带了一枝蘸了墨汁的毛笔,在当时我还装在镜框里的原女友照片两侧的玻璃上,笑迷迷地对称地写上了“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祝贺我获得了“体验”,鼓励我直面现实,追求新的未来。我觉得他挺有人情味儿的。这种人情味,也正是我欣赏的,在别人身上,也是难以得到的,我一直很珍惜它,直到今天。

常老传话来要我到他办公室去一下,我去了,同样给了我亲切的安慰,说必然不是她情愿变心,而是这里的条件太苦了,也是可以理解的。要有所追求,就必须有所牺牲。长者之言,令我感动。

过春节了,厨房里准备了好多饺子馅和饺子面,分发给每个人,说这三天不开饭了,要大家自己过年。给单身汉还另外发了肉、菜、米、面和作料,还有几种做好了的菜。高尔泰没了辙,把所有的饺子面擀成一张大皮,包着所有的饺子馅,做成了一个其大无比的“包子”,放到大锅里一起煮了。看来好像熟了,捞出来,发现里面的皮和馅还是生的,只得把外面的一层皮削下,当作削面吃了。然后再煮,再削,最后索性全煮成了说不上是什么的一大锅汤。几乎全所的单身汉都站到大灶边看着他的实验,全都乐不可支,开怀大笑。

大年初一那天,他特意到我的房间里,说是要请我吃红烧羊肉。我们又随便聊起来,忽然他猛地跳起,连说坏了坏了,跑向美术部办公室,打开他的红烧肉锅盖,里面闪出红光,肉和锅底全没了,只看见了炉火,红烧肉真的成了“红烧肉”。他悻悻地说,为了这锅肉,他忙了一上午了。从一早起,就把发给他的令他发愁的一堆冻得硬梆梆的连骨肉堆到石头地面上,举起石块一顿乱砸,砸成一大堆七大八不小的带肉骨头块,说石器时代的老祖宗肯定也是这么干的,他得好好“体验”一下。他把这些骨头肉块洗了,放到一个大钢精锅里,在炉子上一起煮了,来到我屋子请我,不想一聊就忘了时间。

他还有好多类似这样的故事。比如,他说在当美术老师时,上课铃响了,而他忘记了带模型,跑到教室,急中生智,脱下一双皮鞋,权作模型,叫学生们画,自己光着脚(他很少穿袜子),满教室辅导。

他起得很早,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自然,冬天的劈柴生炉子的事就都由他包干了。有一次遇到一个树根,实在难劈,他一边劈一边骂:“真他妈特殊材料制成的。”有人听到了,运动一来,便成为一条罪状,说他辱骂共产党人,因为斯大林说过共产党人是特殊材料制成的。有时他也喊两嗓子,带着明显的苏南口音,比如“我们走在大路上”这句,在他唱来,便成了“我们住在大楼上”,好在大家都知道这一点,并没有给他再加上一条歪曲革命歌曲的罪行。

总之,此公极富个性,特立独行,我行我素,“体验”第一,率真而有趣,而过目不忘,文思敏捷,才华过人,虽然远不是共产党人,却确实十分特殊。其实,他搞的只不过是美学,并不是政治,他与我也从来不谈政治,当时的我对政治也丝毫不感兴趣,如果他能够拥有一个像现在这样一个比较宽松的环境,“组织”也不要对他太过关注,他自己也不必过度惊恐,本来是可望在敦煌艺术的研究中,从美学这一侧面,作出很大贡献的。他在给常老的自荐信中,也特别提到了这一点。而在这一方面,即便从现在的敦煌研究院来说,人数从我们在时的不到30扩充到两三百人了,可以说也还没真正起步呢!

高尔泰的美学属于唯心主义,认为美是主观的,美感就是美。有人把他与吕荧归为一派,有人认为二者还有区别,但不管怎么,唯心唯物,不都是学术上的看法不同,为什么非要和政治连在一起呢?高尔泰不过是更强调个性的张扬而已,比起当年北京的青年“右派”的言论,又算得了什么?而这些言论,比起今天的探讨,也算得了什么呢?

最近读到一直申诉却始终没摘成“右派”帽子、现在也不再想摘的林希翎前不久在巴黎说的一段话:“我的最大的错误是什么?我这个思想老超前,说话都说早了。看过一本书,叫《原上草》,北大的,包括谭天荣那些右派的言论集。你现在翻开再看看,有哪一点错了!基本上都是对的,就是说早了。”我们现在说的理论创新,有些说法,早就超过林希翎、谭天荣们多多了。

1966年初,县中毕业的一位女士李茨林走进他的生活,他们结了婚,才算是结束了单身汉生活。其间,他也和我商量过。听说,所里的年轻人为他们操办了一场婚礼,还挺热闹的。但我当时在酒泉参加集训,没有参加。李茨林十分善良,给人非常好的印象,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高林,小时候我见过。李茨林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就不幸去世了。

“文革”来了。在工作组面前,高尔泰与贺世哲之间爆发了一场气吞山河、波谲云诡的战争,贺世哲先生,以后并连同夫人施娉婷女士与高尔泰一起,谁也没得到好处,都被工作组揪出来了。但我们今天看看高揭发贺的材料,又算得了什么?无非是贺夸过高能够独立思考、说战争是残酷的,还编了一本据说全是“封、资、修黑货”的《敦煌研究》创刊号。姑不论真假,也不过如此而已。难道独立思考有罪,盲从就对吗?难道战争竟是快乐的旅游吗?可就凭这些,再加上以后广罗密织的各种“罪行”,就把年纪轻轻就出生入死、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以后又培养成党员大学生的两位有为青年葬送了。

施娉婷“解放”得较早,胳膊却在斗争会上被人扭断了。贺世哲被“三开除”,送回陕北老家监督劳动,几年以后才平反回所。多年后我见到他们二位,施娉婷说,在新树林(莫高窟窟区北端大泉对岸一片新开的小林地),他们真的多次想过一切都结束算了,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在《寻找家园》中,高尔泰坦承他是借着工作组令他写交待材料的机会,以“交待”自己反对过当时被工作组任命的所文革组长贺世哲的错误为名,写出了贺私下对他说的话,才把贺揪出来的。高尔泰还承认揪出贺世哲以后,“一丝复仇的喜悦,刹那间掠过心头”。高先生未免太矫情了,我敢肯定,岂止是“一丝”,一定是喜之欲狂的,就像狼捕到了猎物一样。

[责任编辑:严彬] 标签:高尔泰 今白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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