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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一位中国读书人

2011年12月29日 15:25
来源:晶报 作者:马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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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维(书评人)

印象中,第一次知道周辅成先生的大名,是在十多年前。一日逛书店,瞥见书架上立着那套刚出不久的丛书,清一色是老先生的作品集。一望之下便知所涉均属专门学问。正打算“敬而远之”之时,一册《论人和人的解放》映入眼帘。与其它作品相比,唯有它让人觉得似乎相对“通俗”。从书架上小心地抽出,看了作者简介,知是北大伦理学老教授的文集。读读目录,觉得“异化”问题等,似已成昨日黄花,便放下了。不过却对这位老先生产生了几分好奇:毕竟当时已近世纪末,坊间已少见以“人的解放”为题的写作。这也让我隐约觉得,作者在出书之时虽已年近耄耋,却仍然有话要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直到今年,看到有关《周辅成文集》出版的消息,读了些许介绍文字,这才知道了周先生晚年的一些“掌故”,终于明白周是有“心结”之人。如今读赵越胜先生所着《燃灯者——忆周辅成》一书,开启了又一段温暖而美好的阅读之旅。

赵越胜何许人也?也许需要略加解释。此人乃上世纪80年代的学界风云人物之一,曾供职于社科院哲学研究所,参与筹办领时代风气的《国内哲学动态》,也是以甘阳为首的大名鼎鼎的《文化:中国与世界》丛书编委会核心成员。按照徐友渔、张志扬、梁治平等朋友们的说法,赵越胜一向惜墨如金,文章素来只在友朋间流传。作者去国近二十载,如今终能“开戒”,将文章公之于众,实属不易。果不其然,高手就是高手——论文字,在现今内地出身的写作者中,大约也只有高尔泰等极少数人的文字堪与其媲美。

吸引人的,不仅是文风。单从题目,就可读出作者写作此书用心之深。燃灯者,thetorchbearer,意指那些不仅以学养,更以自身超凡的人格魅力为周围人点起火把,给人以希望的“道”的守护者。诚如作者所言,“(周辅成)先生就是一盏灯,照亮了一家人,这家里有求善问道的莘莘学子,有漫游精神世界的读书人,也有辛劳于野的大众。”

对于周辅成先生的回忆,自1975年作者作为专职哲学进修班成员,受业于周门下始。在文革末期,各种专职进修班,作为那个年代特有的一条学术途径,为有心向学的青年人开启了人生新的可能,赵越胜也因此有机会接近影响他今后心智成长的精神导师。于是,我们看到,在那个看似蒙昧的年代,作者一边苦读自古希腊以降的西方哲学着作,从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康德、黑格尔、尼采,一边以莎士比亚作品为范本,深研英语。从近年来陆续出版的回忆作品中,年轻一代的读者颇有些惊讶地发现,这样的精神漫游者,在那个年代并不少见,他们的生活方式在当时甚至颇为流行。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大量的知识饥渴症患者纷纷动用他们的资源,四处寻求阅读、探讨的机会;在各地农村,知青们也想尽一切办法阅读“禁书”,为头脑中的困惑寻求答案。而比之于这类数量庞大的探索者群体,赵越胜的幸运之处在于,他碰巧拥有一位大师级的领路人,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其引导到人类文明的主流道路上来,令其不必费尽千辛万苦在精神的隧道中独自掘进。

除了谈论读书,作者与周辅成在一起做得最多的,恐怕就是谈论政治。那个年代,大概真是鲜有不关心时政的学者,何况周辅成专攻的伦理学是一门关于人的学问,恰与政治休戚相关。西方的人道主义传统,是他一直牵挂的学术题目,这自然与吾国之传统、尤其是当时的政治氛围形成反讽的对照,由此便激发出众多话题,颇有意味。尤其是书中所引周辅成的拉波西哀《自愿奴役论》译稿,回溯到当时的语境下,读来真有些令人惊心动魄之感。而书中所描绘的两人之间的师生情意也真是让人感动,在“老板”称呼满天飞的今天,大概再也难觅这样醇厚的师生之谊了。并且,尽管日后作者与周辅成先生的交往同样不乏精彩之处,但不知为什么,读来都不如这一段有味道。

书中也偶然提到一些秘辛,也就是前文所说周辅成的“心结”。1987年,周的一位在当时十分有名的学生,因其政治表现找不到工作,周在此时四处求人解决此事,这一不合时宜的举动最终导致北大当局劝其退休。此后,老先生在接受私人访谈时,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对数十年来非难人权的做法直率地提出批评,虽不过道出常识而已,但能如此直言的老者,在当时也唯有周辅成一人而已。及至2007年,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这位年近百龄的大师依然以其敏锐的思维,对世风日下、士林腐败的现状提出尖锐批判。在另一个公开场合,他甚至说,二十一世纪中国伦理学的首要命题,就是公正,或曰义。也难怪,老先生一生浸润于学术,研究伦理学,竭尽全力追求其最为看重的真、善、美,而今却几乎成了无用的摆设,他能不愤怒吗?想来,那一代学人青灯独守的风范,也许真的再难追回了。

在《燃灯者》中,作者除了叙述同周先生的学术交往外,偶尔也会离开正题,以留恋的口吻,回溯上世纪70、80年代与朋辈读书、聚谈、交游的日子。这些往日生活的影子,就这样若隐若现于文本中,令吾辈无限神往。

秋夜的灯下展读此书,不觉已近深夜。合上书卷,不由一声叹息:何时再见精神贵族?

[责任编辑:姜君] 标签:周辅 赵越胜 位中国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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