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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制约的幸福——评赫胥黎《美丽新世界》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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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新世界》 [英]阿道司·赫胥黎 著;李黎 薛人望 译 北京燕山出版社,2013年11月 文/陈楸帆(科幻作家) 凤凰网读书频道《读药》周刊独家专稿,如无授权,请勿转载。 现在

《美丽新世界》

[英]阿道司·赫胥黎 著;李黎 薛人望 译

北京燕山出版社,2013年11月

文/陈楸帆(科幻作家

凤凰网读书频道《读药》周刊独家专稿,如无授权,请勿转载

现在是2013年12月12日零点,就在三十秒之前,你满怀期盼地打开网页、登录App,摩拳擦掌,某著名电商网站举办的“双十二”抢红包秒杀活动即将开始。你像一条出闸前的赛犬,跃跃欲试,按动鼠标,不断刷新着页面,因为你知道抢到红包或者特价商品的几率是如此之小,在这一刻有数以亿计的人们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为了某件也许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之后再也不会使用的商品。

此刻,它是你的生命之光,你的欲望之火,你的爱恋、成功与信仰。

“很抱歉,请再试试手气哦”。这句话第五百四十三次闪烁在你的屏幕和视网膜上,你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手指抽搐,无法自控地继续。

这只是你幸福生活的一个切面,在此之前有“双十一”,有“国庆特价”,如果身在美利坚或“海外代购党”则有“BlackFriday”、“CyberMonday”等等。在可以预计的未来,我们的生活将被类似的消费主义狂欢节填充得越来越丰满,在每一次短暂的打鸡血之后,物质所带来的欣快感将会沿着陡峭的边际效用递减曲线跌落悬崖,于是我们只有期待下一次的狂欢。

而这一切早已出现在阿道司·赫胥黎创作于1932年的《美丽新世界》中。

在小说虚构的福特纪元632年即公元2532年的社会,制约(Conditioning,或译“限定”)成为维持社会稳定的核心理念。

人从受精卵开始接受“制约”,精子和卵子在试管里被调制好,不健康胚胎被淘汰,健康胚胎在孵化器里长大,移送婴儿养育室,通过睡眠教育和斯金纳的新行为主义方法(电击),孩子们被规训成厌恶书籍和花朵、厌恶独处、厌恶家庭、厌恶宗教和艺术,同时被“制约”成热爱集体、热爱消费、热爱滥交。

不仅如此,人通过生物学制约技术被分成了五级,Alpha、Beta、Gamma、Delta以及Epsilon——Alpha一生下来就聪明漂亮属于高等阶层,而Gamma以下的人不但被限定得矮小愚钝,还以波坎诺夫斯基程序进行批量生产,最低级的Epsilon只为掏阴沟而存在。但无论阶级高低,他们都是最幸福的,因为睡眠教育中灌输的“基础阶级意识”会告诉Beta,做alpha太累、而gamma太蠢,只有beta是最好最幸福的。

如果还有烦恼,社会提供免费的索麻——没有眼泪的基督教。

“半克就是半个假日,一克就是一个周末,两克就是一次盛大的东方之旅,三克唆麻就是一次月球上飘飘欲仙的永恒。”

这是一个被全面制约的未来,与同为“反乌托邦经典”的《我们》及《1984》不同,在《美丽新世界》中,赫胥黎以天才的洞察力和预见性构造了更为光怪陆离却惊人现实的未来,我们的当下。如果说《我们》和《1984》仍然是以古典主义的思维去描绘一种二元对立式的极权形态,那么赫胥黎已然跳脱到了一个现代主义控制论的阶段,每一个环节都是如此完美设计,以至于零件会返身维护对自我的制约,像一台精密的可以自我修复的机器。这是意识形态控制的终极进化,如果不是对于还原主义的优生学技术层面过分倚重以至于更像个黑色寓言,说不定早已被历史上的政治狂人加以实施,为二十世纪的疯狂图景添加上浓墨重彩的几笔。

且慢,我们真的有那么幸运吗?

历史有其自身的生长逻辑,当我们在通往进步的高速路上一路狼奔豸突时,却也早已不经意地落入历史吊诡的陷阱。反抗强权、争取自由是显而易见的,也是容易被人类理性接受的,而更具欺骗性的“幸福权”却往往披起羊皮、挥舞旗帜,像路西弗般变幻面貌,腐蚀麻痹着每一个受到趋利避害本能掌控的个体心灵。

“现在每个人都很幸福。”这句话以前每晚七点半都要重复一次,而现在充斥在耳膜眼睛里的则是“现在每个人都不幸福”。

是的,我们没有按等级分成五种人,我们的胚胎供氧充足,睡眠里听的都是据说能提高智商的莫扎特。可微信朋友圈告诉我们,中国已经被分成7个阶层,你最好的命运是成为第五层,而且这一切建立在你拥有一个正确的家庭、学区、专业、单位、赶上了房价末班车或者IPO前夜加入创业公司等等,这一系列高难度技术并不亚于波坎诺夫斯基程序。一步错则步步错,而最根本的错误可能在于,你出生的时间就是错的。

你焦虑,你离幸福永远一步之遥。你消费,幸福被换喻成商品,你的焦虑得到缓解,这就是我们时代的索麻。

在这个时代,消费主义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生产欲望,驱动无休止的消费行为,更在于,消费者经过消费行为,把自己也变成了消费品。

在市场经济社会里,消费往往被伪装成一种等价交换,但在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生产系统里,符号与意义往往是溢价最高的无形商品,你背的不是一个皮包,你背的是一个LV,你上的不是大学,你上的是北大,你服务的不是一家IT公司,你服务的是Google。如此类推。你购买了一种虚幻的身份认同感,并将这种感觉误以为是成功、幸福或者高尚。LV、北大和Google借助你的人生播撒了这种幻象,推高了这些符号与意义的价值。

LV背着你,北大上了你。你吃掉了文明,文明吃掉了你。

就如同书中的反叛者伯纳那般,“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逝,伯纳整天被成功的喜悦包围着,这使得他向这个一直让他感到不满的世界妥协了,他觉得一切就像美酒。只要社会承认他的重要性,他就觉得社会的一切秩序都是美好的。”

你的人生被定价,被打上标签,被放入一个序列化的金字塔体系,这个体系从根本上是无限的,像是两面互相映射的镜子。

“人口的最佳比例是按照冰山模式——九分之八在水下,九分之一在水上。”

你为了占据更高的序列位置,贱卖自己的生命,磨灭其他的可能性,用无法替代和再生的资源换取一些貌似更加上等的标签,这是一个被制约的竞价系统,水涨船高,你无路可走,只有幸福。你离不开这座金字塔,因为离开了它,你便一文不值。

“水下的人会幸福吗?”“比水上的人幸福。”

幸福到底是什么?是物质极大丰富?是性欲满足?是自我实现?是精神自由?是种族的延续?是对终极真理的追求?每一个人或许都有不止一个答案。我最新近听到的答案是,上了一星期班后可以在周五晚上看一集《爸爸去哪儿》。

这说明了不少问题,不是吗?

以电影理论作喻,幸福是你生命中的麦格芬(MacGuffin)。它是如此重要,贯穿始终,成为你不断进步和奋斗的目标,它又如此不重要,对于观众来说,它可以是任何东西,甚至可以完全不存在,像驴鼻上方的胡萝卜,诱使人生剧情发展,情绪跌宕起伏,人物在一道漂亮的弧光之后奔往终点,大彻大悟或者执迷不悔。最关键的是,你并不是自己人生的导演,而剧本一早就复制打印好摆在那里。

你只是一个被幸福的死跑龙套。

以客观、中立、理性的立场去评价一本近百年前写作的虚构作品并不难,去批判那个世界并呼吁人们警惕强权也不难,难的是鼓起勇气,承认自己身处的世界,远不如那个虚构的“美丽新世界”,而我们所要挣脱的多重枷锁,也远远坚固艰难于书中野人约翰所面对的种种。只有真切诚恳的认识自己的困境,才有进一步讨论甚至付诸行动的可能性。

至于胡萝卜,谁会关心他妈的胡萝卜。

《读药》书评人介绍

陈楸帆,新生代科幻作家,北京大学文学/艺术双学士,香港大学/清华大学整合营销传播(IMC)研究生,供职于Google中国,游走于技术与文字的边界。代表作有:《坟》(获2003年首度高校原创之星一等奖)、《丽江的鱼儿们》(英文版由雨果/星云奖作者刘宇昆翻译,获2012年世界科幻奇幻翻译奖,首次颁予中国作家)、《甯川洞记》(获2006年台湾奇幻艺术奖青龙奖首奖)、《鼠年》,短篇集《薄码》、中篇小说《深瞳》、长篇小说《荒潮》。2013年,获第四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新锐作家金奖、以及最佳长篇科幻小说金奖、最佳短篇科幻小说银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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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美丽新世界》 反乌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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