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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新评《蹉跎坡旧事》:大历史中“弱者”的力量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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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博爱先生们的个人史记载,需要我们更加仔细的阅读、思考:苦难的发生,是“伟人”的性格缺陷,还是历史特殊情境的产物,或是文化基因片断的缺失?

《蹉跎坡旧事:一代中国农人的耕读梦》

沈博爱 著

语文出版社,2013年10月

文/陈新(浙江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凤凰网读书频道《读药》周刊独家专稿,如无授权,请勿转载。

相信不少读者读过帕斯卡尔在《思想录》中的名句:“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用不着整个宇宙都拿起武器来才能毁灭;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然而,纵使宇宙毁灭了他,人却仍然要比致他于死命的东西高贵得多;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亡,以及宇宙对他所具有的优势,而宇宙对此却是一无所知。”(何兆武译)每一次读到这句话,都不由得感触,人的渺小与伟大,是如此惊奇地结合于一体。2013年11月,我在参加新历史合作社举办的历史嘉年华活动时,旁边就坐着《蹉跎坡旧事》的作者沈博爱先生,他是湖南浏阳人,我是江西萍乡人,我们的故乡仅一界之隔,习俗相近。沈先生于我是父辈,恰巧我的母亲赖施娟也写作出版了个人史《活路》,同时,个人史写作也是我最近一直在做的学术研究的主题之一。比较长辈们经历的异与同,引发出我们交流的许多话题。正在我们畅谈之际,著名律师张思之先生在台上开始了演讲,他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言辞“我是一个严肃的个体!我是一个高贵的个体!”这不正是对于每一个书写自己历史的小人物的深深赞美吗!

一个人,不论他/她的身份如何,不论是正常之躯还是身有残缺,都应该是一个有尊严的人,更不用说一个会思想的个体。就算我们是一根苇草,只要你会思想,你就可以进行表达,而那个宇宙,不论它是自然界的还是人文界的,不论它用自然力还是用权力,都不能阻止、压制思想的蔓延。

近年来,新媒体的发展使得“个人史”(或称“平民史”、“小民史”、“公民史”、“私人史”等)写作越来越受到人们的关注。如果仅仅从写作形式而言,从古到今,个人写史的传统都不曾失去,尤其在西方历史中,这个传统一直有着完整的脉络。例如古希腊赫西俄德、希罗多德的历史作品可谓之个人史,古罗马的凯撒《高卢战记》、奥古斯丁《忏悔录》等等也可列入这个谱系,更不用说中世纪、近代迄今汗牛充栋的个人史作品。

那么,为什么在当代中国,我们要突出个人写史的主题?近代中国历史人物的日记、叙事史,难道不是一种切实的个人史写作么?例如胡适蒋介石等各色人物的历史,我们如今都能够读到,从中探寻历史的真迹。不过,我们要知道,这些是名人、精英的历史,他们往往是大历史变局中的组织者,在传统媒介方式下会有表述的能力,而那些大变局中小小的人,那些长在水边在狂风暴雨中挺立的弱者,只有在当今的新媒体生态系统中,才真正开始获得向公众表达的权利

《蹉跎坡旧事》是一本纸质书,读者仍可以将其视为传统媒介。然而,此书的畅销,其原因不仅仅是它的曲折内容,一个重要因素是,新媒体在近些年的发展,不断令我们领会到小人物的力量,不断推动我们实现个体表达的愿望,不断帮助我们解构基于各类权力的宏大叙事,不断创造保护个体自尊和自由的新途径。当我们的目光从虚幻的,或者用更通俗一些的词来说是“不靠谱的”宏大叙事,转向个体的、鲜活的、可以用我们自己身边人物的历史经验来加以类比的历史叙事时,即便是一本借助于传统媒介的作品,也可以获得极大的成功。但我相信,这种成功只有在新媒体或自媒体烘托、构成个人尊严和自由的传播生态中才可能实现。

沈博爱先生于1958年被划为右派,之后被判刑劳改、发回原籍监管,这在《蹉跎坡旧事》之都有记录。这样的经历,对于我辈中年,多少有所了解,而对于我的学生辈,那已经是他们出生前30多年前的事,几乎无知了。如果这只是一个个体的离奇经历,阅读这样的对自我生命之尊重,坚信、坚韧的历史,就只能够具有励志的意义。在此之前,我还读过另一位沈先生的个人史,浙江湖州沈泽宜先生在他的个人史三部曲中,也记载了1958年在北大被划为右派、流放陕西、发回原籍湖州监管的历史。从1958年到1980年,两位沈老先生历史的情节结构基本相同。任何一位读者,当你读到两个故事,时间吻合、空间易位,情节相同,我们都会不由得对于时代和命运进行反思。因为,每一位读者,都有可能在人生的某个阶段里,思考个人自由意志与情境决定论之间的相关度。

个人生命中的悲欢离合,都能够被记入历史。作为历史叙述者,如果在历史的现场没有记录,我们的回忆中通常会留下那些当时颇感新鲜、印象深刻的故事,尤其艰辛容易写得令人感动,而幸福不易激发读者反思。另一方面,这些故事的意义,对它们着墨淡浓,常常与书写者的现状处境有关。十年砍柴在去年这一批个人史作品出版时总结,说到这些个人史的作者,不少是教师出身,其写作也不少得到亲人的鼓励与推动。我曾经希望我的父亲也写作一部个人史,但他答复了一句话“不堪回首”,所幸我的母亲完成了这项工作。相信还有许多父辈小人物,他们将苦难深深掩藏在心底,每一次回忆、写作,都会有揭开愈合伤疤的疼痛。重新面对历史创伤,的确需要勇气。

对于自我、群体、民族的痛苦的经历,有各式各样的方式处理,如强迫遗忘、回避、美化,它们构成了各种历史解释策略。德国史学家吕森曾谈到,如果是历史中的创伤,让那个伤口轻易地遗忘或愈合,那会令我们在未来面对新的伤害。我们要做的,是让那个伤口在历史文本中敞开着,把这种经历传递到现实中,这样才不致忘记那种伤痛,才可能避免新一轮致命悲伤。如果宏大叙事做不到这一点,当今的媒体环境恰恰可以越来越多地提供类似途径。一位位小人物,把自己的伤痛经历写出来,这些历史回忆会构成一个历史集群,以集束的力量在公众历史意识中爆炸、震荡。不仅仅是教师,任何一位可能正常表达的老人,都能够通过声音、文字进行述说。这些历史,不仅是个人生命的记录,也构成我们当代集体历史意识的一手文献。

蹉跎岁月,沈博爱老先生就生活在一个真正名叫蹉跎坡的地方,写下了这部令人掩卷沉思的个人历史,也以个人视角记下了一个民族的艰难岁月。作为这批个人史写作的代表,沈先生们让晚辈读到了最亲切的历史,为民族保留了最富有价值的记忆。对当前60岁以上的老人来说,他们的生活,从夹边沟到浏阳,从北大荒到云南不知名小城,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都发生过情节结构近乎相同的离奇故事,这种离奇往往超乎理性、逻辑和日常想象。作为文化认同、历史认同深植于中华文化之中的读者,沈博爱先生们的个人史记载,需要我们更加仔细的阅读、思考:苦难的发生,是“伟人”的性格缺陷,还是历史特殊情境的产物,或是文化基因片断的缺失?对于民族历史的类似反思,在1980年代前后的联邦德国社会公众与学界内部曾激起争辩,如今,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进行讨论?如果这样的讨论是一根根苇草的汇集引发的,那我们每个人就更能够知道,弱者的力量在于面向公众表达思想。写作个人史,恰是这种行为如今最现实的实践方式。

《读药》书评人介绍:

陈新,浙江大学历史学系教授。研究方向为:西方史学理论与史学史;跨学科研究理论与方法;公众史学。目前已是中国公众史学领域的带头人,在公众史学方面已经做出了很多积极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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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陈新 沈博爱 《蹉跎坡旧事》 个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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