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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物证史,开放中国文明——读《花花朵朵 坛坛罐罐》杂感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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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朵朵 坛坛罐罐:沈从文谈艺术和文物》

沈从文著

重庆大学出版社,2014年3月

文/孟晖(作家、学者)

凤凰网读书频道《读药》周刊独家专稿,如无授权,请勿转载。

重读《花花朵朵坛坛罐罐》,仍然折服于其中的洞见,沈从文先生的渊博、睿智以及勤勉惹人折腰。

沈先生最具革新精神的观点之一,“用文物知识和文献相印证”,“把文物和文献同等看待”,就特别具有启示意义。《文史研究必须结合文物》一文中尤其提到,研究中国古典诗词,为古诗做注释,都应该重视运用现代考古学的成果,通过考古出土文物以及传世文物来理解文学作品的当初语意。同时,他也指出,艺术史研究同样也不该局限于绘画、雕塑、工艺品,而是应注意包括诗词在内的各类古代文献。沈先生的主张,其实恰是当代国际学界普遍运用的主流研究方法,西方学人凭之做出的成绩蔚为大观,甚至汉学家在中国文明的研究上都每每有独到发现,令我们望尘兴叹。

当然,中国学者利用相关研究方法同样硕果累累。杨伯峻先生编著《春秋左传注》,便大量引用出土青铜器上的铭文作为证据,对于理解久远的春秋时代实有莫大助益。再如伊永文先生的《东京梦华录笺注》广泛引用各个领域的传世文献包括医书、通俗生活知识书,同时也把传世绘画、出土文物中以形象呈现的线索作为一类重要的资料来源。这样,简直就等于为《东京梦华录》制作了一个插图本,但插图均是从古代文物中撷采而得,因此可信度便非常之高。类似的精彩著作举不胜举,它们的成功恰好证明,沈从文的主张实在意味着一条潜力无限的通途。

感人的是,如《花花朵朵坛坛罐罐》中《谈皮球花》等文所显示的,沈从文先生从不肯因为细节微小,未必能做出大名堂,就放弃对真相的追索。他不仅执着,更对文化现象具有超乎寻常的敏感,并且一旦发现有价值的迹象便执着不已,时时刻刻勤勉留意,这种治学的态度实为后辈楷模。《过节和观灯》中“记忆中的云南跑马节”便既是迷人的散文,又是教导后学如何研究历史名物的好教材。作者注意到,唐宋笔记中认为,“犀皮漆”的做法来自西南,是由于马鞍鞯上的涂漆久经摩擦,自然形成类似“犀皮”的效果,匠人们由之发生灵感,创造出呈现同样纹理的彩漆品种。于是,他就在云南昆明附近乡下跑马节上趁机仔细观看参赛马匹的鞍鞯,结果不仅验证古人所言不虚,也让沈先生对于“由物证史”的方法建立了信心。

沈先生的研究还有一个重要特征,那就是高度的开放性。他谈论中国历史上的现象,往往将其置于文化交流的视野之内加以考察,在讨论织金锦时,强调善捻金线的回鹘织工可能做出的贡献,即为突出一例。依循沈先生的精神,应该说,到了今天,关涉中国古代文明的研究其实还应该再多加上一个资料范畴,那就是外语文献与它国文物。或者说,应该打通世界其他文明与中国文明之间的隔阂,把对中国文化的研究置入到对人类文明研究的整体之中。

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就是,元人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西域奇术”中有一条:“有小儿头痛不可忍。有回回医官,用刀划开额,取一小蟹,坚硬如石,尚能活动,倾焉方死,疼亦遄止。”从人的额头里取出一只蟹?听起来全然的荒诞不经。但是,宋岘先生利用阿拉伯文医学经典来注释《回回药方》,顺便给出了《南村辍耕录》这条记录的合理解释。原来,在阿拉伯语中,“螃蟹”一词同时也带有“癌、恶性肿瘤”之意。于是,用中文写成的回回医书中,便把“肿瘤”直接写作“螃蟹”。可以推想,元代在中国行医的回回医生也一样以“螃蟹”来指称“肿瘤”。正是这样的实际情况,让陶宗仪做出了回回医官从人额中取“蟹”的记录。搞清了这一点,此条记录不仅不再荒诞,反而因其珍贵的史料价值而闪闪发光。它证明,元时,伊斯兰医生已经能够进行有效的外科手术,并且曾经在中国施行开额取瘤的外科手术。无论对于中外交流史还是对于世界医学史,这都是一条弥足珍贵的历史记录。

就我个人的经历来说,三年前与朋友一起途径迪拜,顺道进行一日游,偶然逛进一家印度人开的香店,经年轻店主大力推荐,买了一盒他自己调制的“阿拉伯大公香”,结果惊喜的发现,这一香品所用的四味配料为沉香粉、麝香、檀香粉与龙涎香,与宋代最为流行的名香“四和香”只差一味配料——四和香无龙涎,而是配有龙脑。实际上,宋代在制香工艺上深受伊斯兰世界相关技术与文化的影响,这两大文化圈之间的互动促成了当时中国合香制品的极度繁荣。不过,宋人的合香工艺在明代以后大多失传,因此,今天如果重新参考中东、西亚的传统香业经验,或许会有助于对宋代香品的理解。

至于中国文明对世界的影响,其范围之广、程度之深,也远远出乎我们的意料。法国女学者约兰德•克洛维(Yolande Crowe)曾经撰文指出,自十三世纪中叶到十六世纪早期,中国的雕漆艺术对于伊斯兰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影响,并且覆盖多个工艺领域,包括木质家具的表面装饰、皮革压花,甚至清真寺表面的石雕纹饰、釉砖纹饰。如此的视野恰恰为中国学者所缺乏。谈到皮革压花,今年三月我与闺友去葡萄牙短游,发现该国博物馆中有一类采用皮革压花贴面的精美家具,据介绍源自伊斯兰世界,在历史上属于备受珍视的高档家具。按照约兰德•克洛维的观点,中国雕漆工艺的曲折影响横穿了整个欧亚大陆,一直波及到面对大西洋的葡萄牙。

因此,固然《花花朵朵坛坛罐罐》中关于玻璃、古镜、《列女仁智图》等各种文化现象的阐述光芒四射,因智慧而建立起权威性,沈先生在书中提倡的治学精神以及治学方式同样永不过时,后来者当细心领会,并奋力践行。

《读药》书评人介绍:

孟晖,女,达斡尔族,1968年生于北京,1987年就读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本科,1990年肄业;1990-1993年法国巴黎大学留学;1994-1998年北京艺术博物馆保管陈列部工作;曾任北京三联书店《读书》杂志编辑,现为自由撰稿人。著有长篇小说《盂兰变》(2007),随笔集《维纳斯的明镜》(2003)、《潘金莲的发型》(2005)、《花间十六声》(2006)、《画堂香事》(2006)、《贵妃的红汗》(2010)、《金色的皮肤》(2012)、《唇间的美色》(2012)及学术作品《中原女子服饰史稿》(1995)、译作《西洋古董鉴赏》(2002,与傅佩、王珍合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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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沈从文 《花花朵朵 坛坛罐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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