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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时间深处的幽暗小径——评刘禾《六个字母的解法》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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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字母的解法》刘禾 著/中信出版社/2014年7月

凤凰网读书频道《读药》周刊独家专稿,如无授权,请勿转载。

文/项静(青年文学评论家)

不得不说《六个字母的解法》是近期读到的一部好看好玩、颇有心思的书,有一股魔力吸引有考据癖的读者把谜底看穿。作者刘禾在后记中说,由于不甘心,不想做那种躲进小楼管他冬夏与春秋的学术研究,想在象牙塔之外做一点事情,能不能为学术界之外的读者写一点东西?为学术界之外的读者写一点东西,在目前学术界与大众阅读深层壁垒之间做这种沟通的尝试,多少有点类似不可探测的投掷物。所谓的学术界之外的读者,那些模糊的看不清面目的人群,不是通俗易懂,或者借用了推理小说的外壳就可以做到的。小说中的主角们都是20世纪初流连在剑桥周遭的大名鼎鼎的知识分子,学者专家,学术界之外的读者能否关心他们的世界和生活焉不可知,更何况是一群有自己声音与态度的左派人士?不过作家的话,大多数情况下也都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即兴之言,万万当不得真。

把《六个字母的解法》当学术随笔也好,当推理小说也好,都无伤大雅,毕竟还有一个故事的体型在,因为刘禾的确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角度回到历史。世界一片混沌,端赖于作家开辟驶进现场的道路的方式,循着历史的记载,潜入的是前人没有细致考虑的不明物,靠着一条线索,复活和丰富一段不明的历史。故事从“为什么纳博科夫那么有钱却一辈子只租房不买房?”这个问题开始,可能是人文学教授的研究癖作怪,也是一种理性主义的思路,任何古怪的行为后面都潜藏着一个真实的理由。寻求一个明证,一个确切的理由,这是我们面对世界的一种过多的奢望,也是不息的探知欲望。但刘禾被直接经验所打破,循着这个问题,随着手中资料汇集得愈多,研究就愈变得扑朔迷离,枝杈丛生,偏离注意,到后来她放弃了这个主题,沿着一条岔路——“纳博科夫自传里被隐瞒真实姓名的奈斯比特(NESBIT)是谁?”越走越远。《六个字母的解法》是从一片混沌中抽解出一个明晰的人物形象,首先是时间上的1919年,一个充满变数的年份,其次是空间上的剑桥社会。

这个问题有两个前提:一个是纳博科夫惯常使用分身术或折射法,把自己内心最隐秘的东西投射到人物身上。纳博科夫笔下的人物是一位作家,那么在这个作家创造的文学人物身上,我们就能捕捉到更多的蛛丝马迹。其次是奈斯比特的真实存在,纳博科夫在自传里提到过一个细节,奈斯比特在讲话的时候,总是烟斗不离手,而且这人磕烟斗、放烟丝、点火和抽烟的姿势总有点与众不同。这一连串重复性的动作给纳博科夫流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他是英国人,酷爱文学,不讳言对列宁和十月革命的拥护,他的政治立场是纳博科夫所不能接受的,两个朋友为此经常争吵,只有在两个人的共同话题转到共同热爱的诗人和作家时,才言归于好。纳博科夫发表自传的时候,这位同学已经是令人瞩目的公众人物,他的名字在英国几乎家喻户晓。凡此种种,都在不断加码这个人物的神秘性和激发读者的好奇心,奈斯比特这个六个字母的名字,成为了作家怀揣的一把利剑,不停地划拨在1919年的剑桥时空中,从科学家贝尔纳、李约瑟、沃丁顿,到人文界里尔克、奥威尔、艾略特、海耶克、斯诺、普利斯特利、徐志摩、萧乾等,按韩少功的话说,“几乎构成了20世纪初一份可观的知识界名人录”,这也暗合了刘禾在书中所申明的态度:无论什么人,只要和二十世纪的剑桥学者有关,那就不能轻易放过,都必须追根究底。

正是这份名录让我们有时候会忘记小说的正途,陷入各种人生故事的缤纷之中去。比如关于知识分子的流亡,刘禾说,不仅仅是流亡人士和持不同政见者,而是一些灵魂深处不安分的人总是与文学或思想有些缘分。这也可能是刘禾的一份自我写照,她之于纳博科夫,相类的语言语境,探寻历史深处一个身影的执着,正如诗人北岛的诗歌《乡音》,“我对着镜子说中文”那种近乎疯狂的举动,比任何一种修辞都能够传达流亡者的心境。探寻者不仅在寻找,也在破除迷障,以及重新打理历史这间遍布陈旧遗迹的屋子,比如被现代文学历史所推至高位的徐志摩,笔下的欧洲和剑桥大学与《六个字母的解法》里得到其他同一时刻的人相比,他似乎经历的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他吟诗弄月,自娱自乐的方式不过是明信片上的风光,他基本上没有参与到彼时大学生中间无处不在的思想冲突之中,他所谓的浪漫派可能不过是一种轻浮的趣味。

刘禾在寻找奈斯比特身影的过程中,捎带了多少引人流连的故事锦囊呀,布鲁姆斯伯里小团体,李约瑟与鲁桂珍的爱情故事,沃丁顿与哈耶克的论争轶闻,里尔克与纳博科夫尼卡表弟的会见,奥威尔与萧乾的交往,乔伊斯与布鲁斯特的相逢,奥威尔的名单,梁启超一行人在巴黎逗留的时刻,巴黎和会之复原,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原址马热斯迪克酒店等等,故事中的人物已经因为我们的透视的眼睛变得清晰,而那些空间却因为叠加的记忆变得鬼魅多姿。生活中存在着大量的谜,往往是我们解不开的谜,最好的方式大概就是纳博科夫的方式,让这团线慵懒而优美地各自躺着。刘禾在书中说,一个人想要撇开现成的历史书,另辟蹊径,寻找通往时间深处的幽暗小径是不容易的。二十世纪的历史叙事中,1919年,1948年,1968年,1989年这几个年份,尤其扑朔迷离,好像是一团理不清的乱码,无论你往前梳理,还是往后梳理,都无法清晰起来。这不能不领人怀疑历史学家的因果逻辑和叙述技术,反倒是诗人的想象更能唤起我们的灵感。书中大量的人物故事,纠葛来往,可能都不已经能够找到具体的文字证据,但作家的想象力可以拯救它,幻想的自由让历史的天空如此繁华热闹,也让这个众星闪耀的时空和那份思想的履历获得了轻盈的体感。

及至结尾,我们可能才会发现这个叫比斯纳特的人是谁其实并不那么重要,就像最后那个约好见面但最终错过的慧勒女士。比斯纳特不过提供了一个幌子,《六个字母的解法》是在戏仿纳博科夫的《塞·纳特的人生真相》,也可能是像韩少功在序中说的是“把思想理论写成侦探小说”。毫无疑问,这本书获得了超乎寻常的写作自由,并把这份自由转成一本书。尽管书中夹带了太多刘禾本人的私货,让这个时空根基不那么稳固,换一个思想背景的作家可能又是不一样的世界,但不得不承认,也只有刘禾这一代人可能这么写作,并且如此文学自信了。

《读药》周刊特约书评人简介:

项静,文学博士,青年文学评论家。供职于上海市作家协会研究室,从事文学评论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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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六个字母的解法》 纳博科夫 剑桥 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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