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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和未来之间形成障碍的就是一顿饭,另一顿饭

2013年05月22日 11:36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美]亨利·米勒

 

《北回归线》

[美]亨利·米勒 著;袁洪庚 译

译林出版社20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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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没有时间记下这些支离破碎的笔记,我被迫过着节奏快而又忙乱的生活。来过电话后,一位先生和他太太到了。他们谈话时,我上楼去躺下。我躺着,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当然不能回到那个妖怪的床上去,整夜翻来覆去用大脚指头弹面包屑。这个令人作呕的小杂种!若是还有比当妖怪更糟糕的事情,那便是当一个守财奴。他是一个胆小如鼠、战战兢兢的小混蛋,总是生活在恐惧中,怕有朝一日破产,或许是3月18日,准确日子却是5月25日。他喝咖啡不放牛奶或糖,吃面包不涂黄油,吃肉不喝汤,要不就干脆不吃肉。他不是不要这个,便是不要那个,这个肮脏的小财迷。哪一天你打开抽屉瞧瞧,便会发现他藏在匣子里的钱,足足有两千多法郎,还有一些没有兑现过的支票。即使如此,我本来也不会很在乎,若不是我的贝雷帽里总是被他倒进咖啡渣子,地板上堆满垃圾,更不用说那冰冷的润肤膏、油腻腻的毛巾和总是堵塞的下水道啦。我告诉你,这个小杂种身上总散发出一股臭味,除非刚刚喷过古龙香水。他的耳朵脏,眼睛脏,屁股也脏。他有双重关节,有哮喘病,有虱子,是一个卑微而又病态十足的家伙。只要他曾给我端来过一顿像样的早饭,我也会原谅他的全部缺点!这个家伙在一只脏兮兮的钱匣子里藏着两千法郎,却拒绝穿件干净衬衣,舍不得在面包上涂点儿黄油。这样一个家伙不只是妖怪,不只是守财奴,他简直就是一个白痴。

不过有关这个妖怪的想法都是题外话。我竖着一只耳朵倾听楼下的动静,来人是一位和妻子一道来看房子的雷恩先生,他们正在谈论要把它租下来呢。谢天谢地,他们还只是说说而已。雷恩太太爱笑,这表明马上会出麻烦的。这会儿是雷恩先生在说话,他的声音沙哑、刺耳、深沉,犹如一把又重又钝的刀剑砍进肉、骨头和软骨里。

鲍里斯叫我下楼,以便介绍我同他们认识。他搓着双手,像个开当铺的。他们正在谈论雷恩先生写的一个故事,是关于一匹跛马的故事。

“我还以为雷恩先生是位画家呢。”

鲍里斯眨了一下眼睛说:“当然是。不过到了冬天他便写作,他写得不错……好极了。”

我想引发雷恩先生讲话,讲点什么,讲什么都行。如果有必要,也可以讲讲那匹跛马。可雷恩先生几乎一言不发。每一回试图讲一讲动笔写作的那段枯燥日子时,他的话便变得艰涩难懂。他常常要花去几个月工夫才在纸上写下一个字。(而冬天只有三个月!)这几个月和冬天那几个月里他在思考什么?天理良心,我真看不出这家伙是作家,可是雷恩太太说,他一坐下灵感便纷至沓来。

话题在变换,很难了解雷恩先生在想什么,因为他不说话。雷恩太太却说:“他边想边干。”在雷恩太太口中,雷恩先生样样都很好。“他边想边干”——非常可爱,可爱极了,博罗夫斯基准会这么说。不过他也实在非常痛苦,尤其是,这位思想家不过只是一匹跛马。

鲍里斯给我钱,叫我去买烈性酒。去买酒的路上我便已经醉了,我知道自己一回到屋里便会如何表现。沿着那条街走来时酒劲儿便发作了,我早拟好一篇漂亮的演说词,它像雷恩太太的傻笑,就要滔滔不绝地涌出口来。照我看,她也已有几分醉意,她一喝醉便会留神听别人讲话。刚刚从酒店里出来,我便听见汩汩的撒尿声。一切都在发狂,在四处乱溅,我要雷恩太太听着……

鲍里斯又在搓手,雷恩太太仍在结结巴巴地飞溅着唾沫星子说话。我把一个酒瓶夹在两腿间,把开瓶塞的钻子钻进去,雷恩太太大张着嘴期待着。酒从我两腿间溅出来,阳光从八角窗外溅进屋里来。我的血也在血管中沸腾,将要从我身体里一涌而出的上千种发疯的玩意儿现在全混杂在一起。我把自己想起的每一件事讲给他们听,这些事情原先都藏在我心灵深处,雷恩太太的狂笑使我全吐露出来。两腿间夹着酒瓶,阳光由窗外洒进来,这会儿我又重新体验到刚来巴黎时挨过的那段寒酸日子里感受到的快活心境。当时我茫然不知所措,一贫如洗,像在宴会上徘徊的一个鬼魂那样在街上逛来逛去。每件往事突然又全部浮现在眼前:不能使用的卫生间,那位擦亮我鞋子的王子,辉煌影院(我曾在那儿躺在老板的大衣上睡过觉),窗子上的格栅,叫人窒息的感觉,肥大的蟑螂,偶尔一顿的大吃大喝,即将消失在暮色苍茫中的罗斯·坎那克和那不勒斯。我常常饿着肚子在大街上东跑西颠,有时也去拜访素不相识的人,譬如德洛姆夫人。至于是怎样到德洛姆夫人家去的,我再也想不起来了。可我去了,还设法走进她家门。我穿着灯心绒裤子和猎装,裤子门襟上一颗扣子都不扣便从管家和系着一条小白围裙的女佣身边闯进屋子里去。直至今日,我仍能感觉到那个房间里金碧辉煌的气氛,德洛姆夫人身着男人气的衣服坐在一尊宝座上,鱼缸里养着金鱼,还摆放着古代的世界地图和装订精美的书籍。我仍能感觉到她沉重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她那股同性恋的气氛叫我有点害怕。更舒适的享受是在圣拉扎尔车站往肚里灌浓汁肉汤,妓女们都站在门口,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塞尔查矿泉水瓶,一股很浓的精液在裤裆里泛滥。五点到七点之间,最好的消遣莫过于置身于这一大群人中,紧跟一条大腿或一个美丽的酥胸往前走,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个个念头接踵而至。这是那时一种稀奇古怪的满足,那时没有约会,没人请吃饭,没有计划,没有钱。那真是黄金般的日子,我连一个朋友也没有。每天早上,我拖着疲惫的脚步去美国捷运公司,每天早上都从办事员那儿得到那个不可避免的答复。于是我像臭虫一样东跑西颠,时不时地捡几个香烟屁股,有时偷偷地捡,有时又觍着脸当着别人的面捡。有时我坐在长椅上勒紧裤腰带忍着饥饿的折磨,有时穿过杜伊勒里花园,瞧着那粗笨的塑像勃起一回。或是夜间沿着塞纳河漫步,这儿逛逛,那儿逛逛,为它的美姿发狂。两岸的树木,水中破碎的倒影,桥上该死的灯泡照耀下湍急的水流,女人们睡在门廊里,睡在报纸上,睡在雨里。到处都有散发着一股霉味的大教堂门廊,到处都有乞丐、虱子和充斥圣维德斯舞会的丑八怪女人。小巷里的手推车像酒桶一样堆放在一起,市场上弥漫着草莓气味,老教堂四周都种着菜。蓝色的弧光在闪烁。贫民区堆满垃圾,很滑。脚穿缎子舞鞋的女人们痛饮一夜后在这些污物和害虫上跌跌撞撞地走过去。还有圣绪尔比斯广场,宁静而又空旷,每天夜里临近午夜时分便有一个拎一把散架的雨伞、戴古怪面纱的女人到那儿去。每天夜里她都撑着伞睡在一条长椅上,伞骨已掉下来,她的衣服已变成绿色的。她的手指又细又瘦,身上散发出一种霉烂的味道。到了早晨,我自己便要坐在那儿,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睡一觉,一面还诅咒那些该死的鸽子,它们到处觅面包渣吃。圣绪尔比斯啊!那硕大的钟楼、贴在门上的花花绿绿的广告,还有楼内点燃的蜡烛。这便是阿纳托尔·法朗士阿纳托尔·法朗士(1844-1924):法国作家,192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如此热爱过的圣绪尔比斯。在这儿,神坛上传来嗡嗡的祈祷声,喷泉中水花四溅,鸽子咕咕叫,面包屑一眨眼工夫便不见了,我饥肠辘辘的肚子里却发出单调的隆隆响声。我在这儿一天又一天地坐下去,想热尔梅娜和她在巴士底广场附近住过的那条脏兮兮的小街。神坛后面仍不断传来嗡嗡的祈祷声,公共汽车呼啸着从身边驶过。太阳晒化柏油,柏油又介入到我和热尔梅娜、柏油本身和大钟楼里的整个巴黎之间。

(摘自《北回归线》,译林出版社)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亨利·米勒 《北回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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