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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余年来西方眼中的中国——史景迁《大汗之国》书摘

2013年11月04日 11:20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美]史景迁

庞德笔下的中国,以孔子为基础,再往法西斯主义的方向靠拢。与他几乎同时期的尤金·奥尼尔(Eugene O‘Neil)(庞德生于1885年,奥尼尔生于1888年)则以马可波罗作为进入中国的踏板,再朝严厉批判资本主义的方向前进。奥尼尔于1927年完成了《百万马可》(Marco Millions)剧本,该剧写于《安娜·克里斯蒂》(Anna Christie)和《榆树下的欲望》(Desire Under the Elms)之后,以及《悲悼》(Mourning Becomes Electra)和《卖冰的人来了》(The Iceman Cometh)之前。奥尼尔以波罗为主题的戏剧,一向不如其他作品受欢迎;在现代读者看来,由于其沉重的教条,这部戏剧简直就没有搬上舞台的价值。但是,对于中国蒙古王朝,这戏显然有许多原创性的看法,而且,还在当代美国社会的场景中,重现了早年的一些主题。

奥尼尔剧本的开端,似乎借用了波罗《游记》中的几句话。文中,鲁思梯谦叙述,马可、其父及其叔受忽必烈汗指示,陪同一位少女远嫁新近丧偶的阿鲁浑。根据波罗的描述,新娘是“一位名为阔阔真的少女,姿色迷人”,芳龄十七,为已故皇后之嫡生女。此外,这三位威尼斯人照顾阔阔真及其女伴,就像“对待自己女儿一般。这些年轻貌美的女士,也以父执之礼尊敬他们,服从他们”。其中,阔阔真对“这两位男士的依恋尤深”,以致“任何她愿为自己父亲做的事,她都甘心为他们做”。因此,当旅程结束,威尼斯人必须离开时,“她为着他们的离去,伤心流泪”。[15]

奥尼尔以这几个段落作为整出戏的引子。根据部分前言,读者可以发现,“马可波罗、波罗兄弟及其子维尼斯”,早就计划好攀这个交情,并趁机将“一整车队的商品”售给阔阔真及其夫婿。[16]场景接着倒回二十年,当时马可波罗正随父亲与叔叔往中国出发。马可以天真无知的面目出场,成天颠三倒四,说着有关情色及种族的笑话,而且在解除掉最初的羞赧之后,开始轻易就可以投入妓女的怀里,对于金钱及各种商品的诱惑更是无法抗拒。在第一幕第六景中,当波罗这家人终于跨入中国时,奥尼尔以长篇文字叙述舞台上的景物,以总结他人对中国历史的印象;这个结论似乎直接引用自伏尔泰早期剧作《赵氏孤儿》。在剧中,成吉思汗终于让步,承认中国厚有的道德观远较蒙古野蛮文化优越。奥尼尔的叙述如下:

汉人乐团和鞑靼乐团乐音齐鸣,鼓声、锣声、刺耳的笛声同时响起,声量不断升高,直达极限。灯光逐渐亮起,直到炫目而刺眼。就在乐音及光亮都达到最高潮的时候,一切突然归于死寂。舞台上出现了大汗位于汗八里宫廷的大殿,那是一个巨大的八角形房间,高耸的墙壁上堆金饰银。在正后方的墙壁上,深深凹进一个神龛似的地方,那是大汗的宝座。由地面至座位须经三个台阶,每个台阶需要走三步路。忽必烈坐在顶端的金垫子上,穿着厚重的金色朝服。他虽年高六十,仍然权倾一时。他的脸上流露着自负与尊贵,表情在讥讽中带着严苛,但是又有慈悲的情怀。在他身上,有着成吉思汗后裔能征善战不屈不挠的力量,更有着受到征服地华夏文化渗透而显露出的人道精神。[17]睿智的忽必烈汗一眼即看出,年纪尚轻、毛毛躁躁的马可,个性有些“乖离、别扭”,不过还是决定任命他做特使,并嘱其每次回宫皆须报告旅行见闻。[18]

第二幕开始时,已经是十五年之后,此时马可正任职扬州市长。善于巧取豪夺的他大幅提高了税收,城内百姓被压榨得快要揭竿而起了(在《诗篇》第五十六篇中,庞德也提过,忽必烈手下官员有征税敛财的习惯)。听说马可即将入京向忽必烈复命,可汗手下大臣楚英讥讽道:

难怪他在压榨过民脂民膏之后,还能用满嘴花言巧语来讨您的欢心。我们的马可真是个积极任事的市长。由扬州居民送来的请愿书看来,那儿可是治理最有方的城市了。我最近才和一位从城里落荒逃出的诗人谈过,他说扬州从前充满灵性,如今却有了一座簇新的府衙门。另外一位学者告诉我,我们这位基督徒市长,不只扑灭了老鼠,更扑灭了我们的生活乐趣,就像这二者是共生的害虫一样。[19]

可汗回复道:

他那些滑稽唐突的动作已经让我觉得厌倦了。只有在装丑的过程里不冒犯人,弄臣才真正能够逗笑。马可别扭的个性,开始让我觉得厌烦。他没有一个正常人的灵魂,只有一种随心所欲的个性。我们提供给他许多学习的机会。他样样懂,样样不通。他什么东西都看过了,但是什么都看不进去。他什么都想要,但是没有真正喜欢过一样东西。他充其量不过是个会耍小聪明的贪心鬼。我打算打发他回他家乡的烂污里去。[20]

但是,忽必烈的孙女阔阔真却强烈抗议,并向二人透露,她已爱上了马可。

为什么你们二人这么不公平?他难道没有把每件交代的事情做好?别人办不成的事,他难道没有办得妥当?他难道没有凭着毅力和决心,在你们手下升到最高位置?

(此时她的怒气渐消,声音却颤动得更加厉害。)

对于不了解他的人而言,他也许有些奇怪,但那完全是因为他与众不同,比其他人强壮的缘故!他有灵魂!我知道他有![21]

忽必烈愤怒地要阔阔真退下,命令她立刻准备妥当,即日出发,嫁给波斯的可汗。他并询问楚英,这种爱情是怎么滋长的,毕竟波罗和阔阔真每隔一两年才见一次面,每次见面也只能短暂交谈。楚英的答案,正好颠覆了传统对异国风情所持的看法。他表示,让他们彼此隔离“是不智的,这么一来,他永远都是那位来自遥远西方、陌生而神秘的梦幻武士,是个带着谜团、讨人喜欢的男孩”。[22]波罗这位成功的企业家官僚向着皇宫前进,自窗子里观察的楚英则向忽必烈转述一切。在此中国背景中,波罗所摆出的到处帮人加油打气的嘴脸,显然让奥尼尔相当反感:

他在市长的官服外戴着勋章。后面跟着小旅馆的乐队和他自己的乐队。他骑在一匹非常胖的白马上。他踩着您皇宫的台阶跨下马来!他往一名衙役背上打了一巴掌,问他姓甚名谁!他用下巴逗弄一名婴儿,并向母亲询问小孩的名字。虽然那是个女婴,这位母亲却谎称说“马可”。他微微一笑。他说话的声量极大,因此每个人都听得到。他给了婴儿一元,算是为她在账户里存了第一笔钱,并希望日后她能有更多金钱入账。这位母亲毫不掩藏脸上的失望表情。四周人群大声欢呼。他发现一位艺术家正在为他素描,于是努力往脸上堆砌笑容。他与一位独脚老兵握手,并询问其姓名。老兵深受感动。泪水浮上眼眶。他报出姓名,但是波罗一转身向群众说话,就把这名字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挥了挥一只手,要求群众安静。乐队停止了演奏。在这只手上,他戴了五大枚玉戒指。另一只手则放在——同时轻拍着——一个青铜做的龙头上,那是古老的阳刚象征,是宇宙万物在天上的雄性主宰。[23]

此时文字一转,跳出了历史的轨道。马可波罗成了纸钱的发明者,他叔叔则发明出了以火药推进的大炮,而整个家庭更引入了运送及装卸货物的装配线。在前往波斯的长途旅程中,在马可指挥的船上,阔阔真对他的爱意演变成了狂恋,而他却像得了健忘症似的,一心一意专注在工作及金钱上。

此剧对马可波罗的谴责,混合了悲剧与荒谬。正当阔阔真为了爱情憔悴时,回到了威尼斯的马可,却依旧粗俗、贪财,并娶了他二十年前遗留在家乡的儿时玩伴——如今已步入中年、身形臃肿的朵娜塔。在成群贪婪、嫉妒的亲戚与食客中,二人结婚了,此时,阔阔真因为与波罗别离而发出的悲切哭声,呼应着这一切,“喝呀!干呀!大家尽量开心呀!”当忽必烈的朝臣提议说,他应该派军征服欧洲并将其纳入庞大帝国时,他忧戚地答道:“这版图已经太大了。为什么要征服西方呢?那肯定是块可悲的土地,精神贫乏,物资有限。跟这种贪心、虚伪的地方拉上关系,对我们只有害无益。征服者从被征服者那里最先得到的,是他们所有的缺点。还是让西方去自生自灭吧。”[24]

当剧终时,奥尼尔剧本上有趣地写道,一旦布幕落下,灯光亮起,一名男子即从最前方的座位站起来,打个呵欠,伸个懒腰,戴上了帽子,朝出口走去。他穿着十三世纪威尼斯人的服装,说明了他是马可波罗,“看来睡意蒙眬”。奥尼尔的剧本这么写道:

……刚刚结束的戏剧中的一个片断,在他脑中快速闪过,使他些微有些困惑,并有些不安。他似乎未察觉自己的与众不同,自在地走在人群里,完全融入了其中。到了大厅后,所有因为刚才演出而在他脸上现出的困扰神色,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嘈杂的声音,街上的光亮,立刻使他回复成原本的自己。他不耐烦地等着车子,目光随意瞄着四周人群,他双眼闪着投机的色彩,举止缓慢,带着深知自己身份与地位的尊严。他的豪华大轿车停在路边,他快速钻了进去,车门砰然关上,车子没入了车潮里。在极端舒适的状态下,马可波罗满意地叹了口气,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25]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史景迁 《大汗之国》 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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