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网首页 手机凤凰网 新闻客户端

凤凰卫视

700余年来西方眼中的中国——史景迁《大汗之国》书摘

2013年11月04日 11:20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美]史景迁

博尔赫斯的短篇故事《曲径分岔的花园》,看来像蓄意的挣扎,想要重新肯定卡夫卡的叙述者所称筑墙工人“信心不足、想象力不够”的现象。为了对应大学者崔本的迷宫和花园,博尔赫斯创造了一个隐喻,但他不像卡夫卡,无论文中叙述者和读者多亲密,永远都只闻其声,不知其名。相对地,类似于戈德史密斯和以往的一些作家,博尔赫斯为他的主角取了余尊这名字,还简述了他的生平。读者立刻发现,此人是余尊博士,“曾任青岛一所德国大学的英文教授”。熟悉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在德国占领山东几十年间,青岛一直为其中心。因此一名中国教授,即使教的是英文,由于在当地德国学校教书的经验,通常都会被假设为对德国有相当的了解,甚至可能有亲德倾向。读了小说头几行之后,我们发现情况确是如此。在1916年一次大战战况最激烈的索姆河战役中,余尊确实在小说一景中担任“德国政府特派员”。不过也许余尊是出于无奈才成为间谍的,因为他告诉我们,“对于一个逼使我成为间谍的野蛮国家,我是不会关心的”。[11]

余尊似乎有过快乐的日子——至少“幼时他曾住过海丰一个有着对称设计的花园”——也许那正足以解释他的举止总是带着一份自负的原因。“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长官怕的就是我们这种民族的人——我流着多少列祖列宗的血液呀。我要向他证明,黄种人也可以拯救他的军队。”[12]但是他如果是在暗示了秩序与平静的对称花园里长大,余尊知道,一定还存在有另外一种花园,一种迷宫般的花园,又叫“曲径分岔的花园”,并且曾在他的家庭里造成骚动。

“我对迷宫略有所知,”余尊向读者表示:

……我身为崔本的曾孙,不是没有道理的。想当年,崔本贵为云南总督,却抛弃了世俗权力,想要写一本比《红楼梦》还要受欢迎的小说,还想盖一座任何人都走不出来的迷宫。十三年来,他全心投入这两件本质上相异的事悄,但是最终却遭到陌生人杀害,于是他的小说不再能够完整面世,迷宫也不知去向。在英国树下,我想象着这个失落的迷宫:我想象它完美无缺站在某个神秘山顶上;我想象它湮没在稻田里、水面下:我想象它辽阔无边,不再只是由一些八角凉亭、通衢小道所组成,而是充满了河流、省份、王国……

我想到了由迷宫组成的迷宫,其中迂回缭绕的迷径,拥抱了过去,拥抱了未来,在某种意义上甚至牵涉到别的星球。[13]

博尔赫斯的叙述者所指的《红楼梦》,是中国最著名的小说,写于十八世纪,其中谈到了真与假、现实与虚幻,整个故事均发生在一所封闭的花园里。因此余尊提到这本小说时,不只为他祖上的花园多添了一些想象空间,更暗示了在博尔赫斯小说中余尊一度造访的英国学者斯蒂芬·亚伯的花园。这个花园里有着迷宫般的设计,像是分岔的小径、小树林、亭台楼阁、生锈的铁门,而且在遥远的摇曳灯笼光线下,以及“高亢、近乎单凋”的中国音乐中,“随着风声的忽远忽近,因为树叶和距离而显得迷蒙”,整个花园活了起来。[14]同时,他们让读者回想起——针对那些对中国历史有兴趣的人——1750年代末期,戈德史密斯见过的花园;戈氏曾于《世界公民》第三十三章呈现此花园,他用的是相当特别的双标题,“中国的完美园艺。中国花园概况。”在这章里,李安济写信给北京的朋友冯宏表示,英国人开始学中国人整理花园的方法了,也不断地有进步,但是在许多精妙之处,仍然差得很远:

……他们的设计师还没有办法,将哲理与美学融合一处。有些事情欧洲人很难理解,好比当我说,中国花园都蕴藏着寓意,在一般性的设计,像是树丛、小溪、岩洞之外,漫步其中的人应该学习得到其中的智慧,感觉到真理散发出的震慑力,或是微妙的训诫。容我举我自己位于广西的花园为例,说明我的意思。[15]

根据李安济的描述,他位于广西的花园由两个独立的单元组成。其中一个有着恐怖入口,但是在经历过开头的惊骇后,立刻可以体会其美丽、祥和,另一个则有着迷人入口,但是参观者在深入迂回小径后,却会对其失去兴趣。李安济表示,一旦进入这第二个花园,参观的人会发现:

……花草树木安置的方式,明显都想讨人喜欢。但是,慢慢走下去后,他会不知不觉发现,整个花园似乎带着荒野的气氛。景物开始变黑,小径开始变曲折,他好像在走下坡,怪异的石头就悬在他头上。原先迷人的景物,如今成了幽深的洞穴、突然出现的绝壁、阴森的残垣、成堆暴露的白骨,以及由隐藏的水流所发出的可怕声音。若想就此折回,那根本是徒劳无功;迷宫太过复杂,除了我,没有人找得到出路。总之,在他充分经历了其中的恐怖,并了解自己不智的选择后,我会从隐藏的门内现身,抄捷径带他出来,回到出发前的原点。[16]

李安济解释说,这种迷宫里的一切,只消一个小空间就可以全部展示出来,只需英国人盖出类似迷宫的十分之一面积,即可将其尽收其中。

在博尔赫斯刻意压缩而却显得复杂的情节里,有关中国的部分,颇有早期中国风流行时的意味,但是其中另外两个主题,一为传教士斯蒂芬·亚伯与故事的关联,一为一次大战的过程,却以充满想象力的方式,引用了相当不同的历史资料。博学的英国传教士斯蒂芬·亚伯,有着高高的个子、分明的五官、灰眼睛、灰胡子。由于领悟到了迷宫和小说只不过是一体的两面,他顺利解决了崔本的迷宫之谜。在十九世纪晚期的背景下,他的经历变得相当可信:在他为汉学而放弃终生献身的神学之前,他在天津工作,后来他开始收集中国艺术品,收藏了一屋子好书,并在英国中部斯塔福郡的乡村住宅中退休,还从牛津大学的资源中寻求资料,翻译珍本中文书;在英国和美国,有许多类似斯蒂芬·亚伯这种退休的人。

余尊将亚伯比喻为歌德,也只有像亚伯这种绝顶聪明的人,才会屹立于当代传教士之上。犹如亚伯向余尊解释的,他最大的成就在于,发现“曲径分岔的花园”原来是“一个大谜题,是个寓言,而其主题就是时间”。但是正由于中心主题是时间,崔本决定绝口不提这答案。在此,博尔赫斯微妙地提到了早期好几代西方学者及传教士深感兴趣的一个主题,亦即中国年代纪与西方年代纪的相对性问题。斯蒂芬·亚伯继续说道:

我修正了因为誊写员的疏忽所犯的错误,我事先就猜到了这团混沌的计谋,我重建了——我相信我重建了——原始组织,我翻译了全部内容:很显然,他一次也没有用到“时间”这种字眼。答案很简单:在崔本眼中,“曲径分岔的花园”代表的正是这个宇宙,虽不完整,却正确无误。相对于牛顿与叔本华的论点,你的先祖并不相信一个完整、绝对的时间。他相信无限时间列,在一张无限扩张,令人头昏眼花的网路上,分分合合,平行共进。这张时间网路互相接近、交会、分离,否则就是几世纪来不晓得彼此的存在,拥抱“所有”时间的可能性。我们并不存在于这绝大部分的时间里;其中一些有你没有我;另外一些有我没有你;还有一些我们二者都存在。在目前的这个里,由于命运眷顾,你进了我家门;在另一个里,正在逛花园的你,发现了已死的我;而在又一个里,我说着和前述相同的话,但是我只是个假象,是个鬼魂。[17]

由博尔赫斯的小说中不难看出,他会选择一次大战作为故事中的第三个主题,完全是掠过心头的一个偶然:那是他早期读过利得耳·哈特(B. H. Liddell Hart)有关这次大战的资料后残存印象的记录。读者们可以发现,利得耳·哈特提供的资料显示,在1916年夏天“索姆河战线”发生激烈的战事并造成英军在整次大战中伤亡最惨重的事件前,英军总部及补给仓库都位于一个叫亚伯的小镇上。有了这么诗意的名字,再加上关键的地位,博尔赫斯于是构思出情节,让德国人得知,亚伯必须优先炸毁。[18]余尊于是杀了亚伯,他心里明白,这么惊人的消息一定会上英国报纸,同时也会传到他位于德国的上级耳朵里。这种情节看来荒诞,但是到了博尔赫斯手里,却显得自然不造作。于是斯蒂芬·亚伯无意之间,见证了中国人既背信忘义又冷酷无情的两种微妙情绪。“在我看来,早就有人向野蛮的英国人,”他向余尊吼道,“泄漏这个公开的秘密了。”然而由于历史学上的素养,亚伯稍后提醒余尊说,“时间可以造成各种可能的未来,在其中-个可能里,我会成为你的敌人”。[19]

[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史景迁 《大汗之国》 中国
打印转发
凤凰新闻客户端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凤凰网保持中立

商讯

一周图书点击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