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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要求着不快乐的权利——赫胥黎《美丽新世界》节选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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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新世界》 [英]阿道司·赫胥黎 著;李黎 薛人望 译 北京燕山出版社,2013年11月 凤凰网读书频道独家授权连载内容,如无授权,请勿转载。 第十六章 三个人被引进的房间是元首的书

“你可记得《李尔王》中的那一段吗?”野人终于开口了,“‘神明们是公正的,以我们的淫欲邪罪作为惩治我们的工具;他与人私通而生了你,结果是以他的眼睛作为代价。’而爱德蒙回答——你记得吧,他受伤快死了——‘你说对了,诚然如此。命运的法轮整整转了一圈,我落到这个地步。’怎么样,嗯?不是好像有个神在主宰一切,惩恶褒善?”

“哦,有吗?”轮到元首问他了,“你可以跟一个不育女淫乐纵欲无度,而不会冒上被你儿子的情妇挖出眼睛来的危险。‘命运的法轮整整转了一圈,我落到这个地步。’但是今日的爱德蒙会在哪儿呢?坐在一张充气椅子上,臂膀搂着一个女孩子的腰,嚼着性激素口香糖,看着感觉电影。神明们是公正的。毫无疑问。可是他们的律法,却是最后迫不得已时,由组成社会的人口授笔录的。上帝也仿效着人类。”

“你能肯定吗?”野人问,“你真能肯定说,那个坐在充气椅里的爱德蒙,不会像那个受伤而流血致死的爱德蒙一样地受到重惩?神明们是公正的。他们不是用他的淫欲邪罪做工具来贬降他吗?”

“从什么地位贬降他?就一个快乐、勤奋、消费的公民来说,他是十全十美的。当然,如果你选了其他我们没有的标准来看,那么你或许会说他被贬降了。但你总得依据一套先决条件啊。你总不能用离心九洞的规则来玩电磁高尔夫。”

“但是价值不是可以由个人随意估计的,”野人说,“估者加以重视,同时其本身亦必须具有可贵之处。”

“得了,得了,”穆斯塔法·蒙德抗议,“是不是离题了?”

“如果你容许自己想到神,你就不会容许自己被淫欲邪罪贬降。你就有理由耐性地忍受事情、有理由勇敢行事。我从印第安人看到这些。”

“我相信你看过,”穆斯塔法·蒙德说,“可是我们并非印第安人。一个文明人是不必要忍受任何不愉快的事情。至于行事——福特啊!文明人脑中若有这种念头就不得了了。如果人们开始独立行事,就会把整个社会秩序扰乱了。”

“那么,自我克制呢?假若你有神,你就有理由自我克制。”

“但是,只有在没有自我克制时,工业文明才有可能。卫生学和经济学把自我放纵的程度强加到顶点。否则巨轮就要停转了。”

“你们总该有守贞节的理由吧!”野人说到这个字句时有点脸红。

“可是贞节意味着热情,贞节意味着神经衰弱。而热情与神经衰弱意味着不安定。而不安定则意味着文明的终结。你没有许多淫乐邪罪就没有持久的文明。”

“可是,神乃是一切高贵、美好、英雄的事物的理由。如果你有一位神……”

“我亲爱的年轻朋友,”穆斯塔法·蒙德说,“文明绝对不需要高贵或者英雄主义。这些东西是政治缺乏效能的症状。在像我们这样井然有序的社会里,没有人有任何机会表现高贵或者英雄。必得在彻头彻尾不安定的状况下,才有发生的可能。必得有战争,有分崩离析,有必得去抗拒的诱惑,有值得去爱、去为之奋斗或者保卫的对象——那样,高贵和英雄主义显然才具有意义。但是当今已无战争。社会也尽了最大的力量,防止你去过分爱任何一个人。这里根本就没有分崩离析;你深受制约,你不由自主地做你所该做的。而你所该做的事全都愉快无比,许多自然的冲动都被容许着自由发泄,实在没有什么诱惑要去抗拒。万一不幸居然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哈,永远有索麻让你远离现实度个假日。也永远有着索麻来平抑你的愤怒,使你与你的仇敌重归于好,使你有耐心又坚忍。在过去,你只有奋尽全力经过许多年艰苦的道德训练,才能臻于此境。如今,你只消吞下两三片半克量的药片,你就做到了。现在任何人都能做到深具美德。你可以用一个瓶子随身携带你至少一半的德行。没有眼泪的基督教——那就是索麻。”

“但是眼泪是必要的。你可记得奥赛罗说的吗?‘若在每次暴风雨之后有如许的宁静,愿狂风直刮到它们将死亡唤醒。’有个老印第安人曾对我们讲过一个故事,是说一个玛沙奇的女孩子。想娶她的少年们得在清晨到她的园子里锄地。这看似简单,但那里有魔法的蚊蝇。大多数少年简直无法忍受叮咬。只有一个能够——他便得到了那位少女。”

“真妙!但是在文明的国度里,”元首说,“你不必为女孩子们锄地就可以得到她们了,也没有什么苍蝇蚊子来叮你,我们几世纪前就把它们赶尽杀绝了。”

野人皱着眉点点头。“你们把它们赶尽杀绝了。对,你们正是这样的人。把所有讨厌的事物赶尽杀绝,而不学着去容忍它们。‘究竟要忍受暴虐命运的掷石和箭矢,还是拿起武器对抗浩瀚如海的恨事拼命相斗,才是英雄气概呢?……可是你两者都不做。既不承苦也不抵御。你们只是废除了弹弓和箭矢。那太轻易了。”

他突然静下来,想到他的母亲。在她三十七楼上的房间里,她曾经漂浮在一片有着歌唱的光亮和芬芳爱抚的海洋中——漂浮而去,远到空间之外,时间之外,她的记忆、她的癖习、她的年龄和臃肿躯体的囚狱之外。而汤玛金,那位前孵育暨制约的主任汤玛金,仍然在假日之中——在另一个世界里,远离屈辱和痛苦的假日。在那个美丽的世界里,他可以听不到那些话语、那些嘲笑,看不到那张可怕的面孔,感觉不到那双潮湿松软缠绕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你们所需要的,”野人说下去,“应该是一种有眼泪的东西。可是在这里没有什么东西的价值是够得上的。”

(“一千二百五十万元,”当野人对亨利·福斯特说到这个时,亨利曾如此反驳,“一千二百五十万——那就是新制约中心所值的。一分钱也不少。”)

“哪怕仅仅是为了一个鸡蛋壳,也敢挺身而出,不避命运、死亡、危险。那样做不是自有道理吗?”他仰视着穆斯塔法·蒙德问道,“跟神很不相干了——虽然如此,神当然是他会那么做的一个理由。生活在险恶中不是自有道理吗?”

“是很有道理的,”元首回答,“所以我们的男人和女人都得时时刺激他们的肾上腺。”

“什么?”野人不解地问。

“那是完全健康的条件之一。所以我们要做强迫性的V.P.S.治疗。”

“V.P.S.?”

“强烈激情替代。定期每月一次。我们将人体整个系统注满肾上腺素。那是恐惧和愤怒情绪的生理上完全相等量。它的强烈效果完全相等于谋杀德斯底蒙娜和被奥赛罗谋杀,而没有谋杀事件的任何不便。”

“可是我喜欢不便。”

“我们不喜欢,”元首说,“我们宁可舒舒服服做事。”

“可是我不要舒服。我要神,我要诗,我要真正的危险,我要自由,我要至善,我要罪愆。”

“事实上,”穆斯塔法·蒙德说,“你在要求着不快乐的权利。”

“那么,好极了,”野人挑战地说,“我是在要求不快乐的权利。”

“不消说,还有变老、变丑和性无能的权利;罹患梅毒和癌症的权利,三餐不继的权利,龌龊的权利,时时为着不可知的明日而忧虑的权利,感染伤寒的权利,被各种难言的痛楚折磨的权利。”

一段漫长的沉寂。

“我要求这一切。”野人终于说。

穆斯塔法·蒙德耸耸肩膀。“悉听尊便。”他说。

(摘自《美丽新世界》,北京燕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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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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