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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博爱《蹉跎坡旧事》书摘:一代中国农人的耕读梦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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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跎坡旧事:一代中国农人的耕读梦》 沈博爱 著 语文出版社,2013年10月 凤凰网读书频道独家授权连载内容,如无授权,请勿转载。 灵官嘴 由洞庭黄家大屋溯溪而上,经芦仙寺、大坡口、

《蹉跎坡旧事:一代中国农人的耕读梦》

沈博爱 著

语文出版社,2013年10月

凤凰网读书频道独家授权连载内容,如无授权,请勿转载。

目录

灵官嘴

糊涂赴考过蕉溪

上学

读书会

审判长的巴掌

雕虫小技小自由

无罪判决

金圆券

改锹子

相依为命

救命的猫眼洞

十月怀胎心酸泪

天口崖下的冤魂

灵官嘴

由洞庭黄家大屋溯溪而上,经芦仙寺、大坡口、龙胆口、白杨坪、潘家盆逶迤北上,便到了我们的下一个漂迁地,灵官嘴。这里的住户大都姓江,只有一户姓游,两户姓沈。我们就租住了东家江吉盛的两大间两层的砖木楼房。楼面西南两向有跑马吊楼,便于晒布晒纱。楼下靠近溪边,便于漂洗纱布。这里和其他住户只隔一条便道,祖父就在这里开起了简陋的染坊,地方人称祖父为苍老板或沈师傅,称祖母为老板娘子,我就过着村民眼里小公子一样的生活。

这套住所的墙体是用黄土夯筑的,本地统称筑墙,保温隔热,住着很舒适。底层的双扇门开在通道一侧,外间是漂染间,有两口大染缸崁在土筑的灶膛里,开两个灶口通向染缸底部,冬天烧起糠头火,防止染缸冰冻。缸口靠墙一侧,有一个俗称牛角架的拧衣架子。

祖父从染缸里捞出染色的布或纱,把一头挂在牛角架上,双手抓住另一头,用力拧出那黑色的、蓝色的、棕色的染汁。因此,祖父的手常年是黑色的,指甲和掌纹里黑色更深,这双手也就挂了牌——染匠师傅。

里间靠窗子一侧的地上,安放着一块碾布底板石,底板石侧边有一条非常牢固的矮木板凳,一块倒八字形的碾石侧靠在板凳上,碾石底部很圆滑。

祖父把染好的布匹卷好放在一个木架上,然后把折叠整齐的布绕在一碗口粗的柞木辊子上,再把辊子放在底板石上。然后双手紧握住吊在空中的扶手杠,整个身子往左右摆动,碾石即在辊子上左右滚压,使布面受到均匀的碾压。

结束时,祖父左脚用力一蹬,右脚松劲,碾石就向木凳一靠,然后就把辊子取出放在木架上,退出碾压好的布匹,折叠整齐,有棱有角的摆在一起,用划粉在布面上写上姓名,祖父不会写洋码子(阿拉伯数字),就标个土码子,例如标上……,就是一丈三尺八寸。

(祖父碾步图/沈博爱 绘)

碾布是染坊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最重要的一套工序,起着平整板扎和出色亮光的作用。不能踩碾石的染工是不能称师傅的,没有踩碾石的布既不门面,也不好裁剪。裁缝师傅最怕那种没用碾石加工过的棉布。

从这间碾石房上二楼,就是我们三个人的卧室,保管和储藏室也在楼上,二楼有个小门通向吊楼收晒纱布。

晚上临睡之前,祖父要认真处理好灶弯里的火星,关门上闩,再加上一根杠方。祖父说,纱布都是客人的,防火防盗是最重要的事情,又说捡好场是在学徒时就习惯了的。

祖母除做点针线外,有时与东家的新婆婆一起到山冲小溪的清水凼里钓虾子,到石头底下翻螃蟹。冬天我的头上戴着一个帽尖上有绒球的冲天帽,跟着祖母坐人家(串门),听婆婆老子翻烂布袋(讲过去的事情)。下雨的时候,祖母就喜欢带我到老姑阿婆家里去拣油茶壳里的油茶籽。就这样玩玩闹闹的混日子。

每到吃饭的时候,我端一碗米饭站在外门口,边吃边喊。邻居的孩子也端着一碗薯丝饭出来,分一半与我交换白米饭。有的大人说:吃了薯丝饭就肯长,就有力气,因为薯丝是米饭里的钢筋,脚有了力气,经得累,上山下坡快如风。这样,我和邻居的孩子都很合得来。

这种饭碗里的交易,使他们很羡慕,因为我是苍老板的孙子,是从吃白米饭的塅里来的人。地方人喜欢把种水稻的开阔地带叫塅里,把种红薯包谷的山区叫内山里。有人编了个顺口溜:

到了红花尖,扶起路来齐了天;

到了黄浒洞,番薯齐屋栋;

到了灵官嘴,三根薯丝扛粒米。

红花尖、黄浒洞和灵官嘴,都是内山里的地名。内山里的女孩子嫁到塅里,就说是从薯箩里跳到米箩里。

每到晚上,灶弯里的通勾[1]上总是挂着一个砂汤罐,里面煮着的野兽肉发散出来的香气很是诱人。祖父说:侭你吃,只是还冇炆烂,板栗子也冇炆烂。打铳(打猎)的人舍不得吃,冇钱的人吃不起,这些都是了账还债的。

邻居有个依主老倌子,是个独身,常年住在姐姐家里,以打铳为生。他打了山羊和獾、风猪、野猪等都要送售出去,有时也送到岭脚下去卖,岭脚下是当地人对长沙县青山铺一带的称呼,因为金盆坦的山脚下就属长沙县管。

有一晚,正在吃夜宵时,有人敲门了,一个半生不熟的人送来一张条子就走了。只听祖父和祖母说,又是一个“上条”。后来我才知道这种“上条”就是要钱要米的上缴通知单。原来从国军脱离出来的一个叫张生的军官,在小长沙带领一些残兵败将,组织了一支名叫张生部队的草莽部队,地方人俗称“驼子兵”,盘踞在长浏交界一带的山区,不少地方人也都参加了。

于是这个本来清静的山区也不清静了,更不安宁。地方人评价驼子兵的顺口溜是:一掰包谷二抓鸡,要钱要米也收衣,还要摋(穿)走一双烂鞋的(读嘀)。祖父知道驼子兵是惹不得的,要东西也是个无底洞,社会情况如此不安宁,加上欠账也老收不回,祖父于是就开始另做打算。

我在灵官嘴只过了一个大雪厚冻的冬天,尾随着周兰兴、江风贤、周浦开等大孩子打雪仗。我们背的木制步枪都是张寄祥木匠做的。大家翻山越岭,上到石子坑、蜈蚣垴,下到潘家盆、白杨坪。套鞋都被冰雪割烂了,穿布鞋又不能出门。于是山区的孩子就摋大人的木屐,这种木屐的鞋帮都是牛皮做的,形似拖鞋,穿上布鞋摋进去就可,出进方便。鞋底是坚实的木板,底下钉上四颗又高又粗的铁钉,很能防滑,山里人穿着能上山下坡,走泥路最稳当,石板上反而要小心。

我很羡慕他们有木屐,就学着做了一双竹筒鞋。找来两个直径比脚板要宽一些的竹筒,中间有节,节上前后劈了两块与脚板一样宽的缺口,放上木板,左右留下的耳子正好夹住脚板,系上绳子,节下方就是圆筒。这种竹筒鞋走路也防滑防水,只是要注意调节平衡,实际上就是一双矮高跷了。这个大雪的冬天,我就是穿上这双竹筒鞋玩开了。

我在灵官嘴不能老这样混日子,祖父母可能老早就在关注这个问题,觉得应该是发模了(启蒙)。可是从新塘冲到洞庭黄到干坑源,到目前的灵官嘴,躲开了日军和国军,又碰到了驼子兵,为了安全和生计,谁也无法安排孩子的读书问题。

但是祖父说决不让我当瞎眼师君(文盲),多少要开一下眼。于是把我带到灵官嘴以下的潘家盆,来到一栋木结构的大屋里。上栋东边靠天井的主人叫潘魁吾,号俊良,裁缝出身,但有一点旧文化,高挑的个子穿上长袍子,是潘氏家族里的头面人物,也是地方上下的绅士人物。

在茶房里坐下,主人热情的作了一些招待后,祖父把想让我发模读书的事情向潘先生介绍了,潘说要我明天去。次日,祖父送我到了这个大厅里,潘先生把一幅中堂大小的孔子像挂在厅堂正面墙上,方桌上摆了白酒和供果,桌前地上铺了蒲团。我遵先生嘱,向孔子像三拜九磕首,祖父还放了一挂鞭子。

这幅孔子像平时收藏起来,只露出写有天地君親师位的家神榜。后来我才知道,写这五个字也是很讲究的,所谓天不离人,地不离土,君不开口,親不闭目,师不离位。意思是指:写“天”字的四笔要紧紧连在一起,显示天下是以人为本的;写“地”字不能左右断开,土与也要连结在一起,显示皇天后土;写“君”字时,下面的口字全封闭,表示皇帝不随便讲话;写“親”字时,里面的“目”不能封闭,留一点开口,表示能认六亲;写“师”字时,左右结构要紧靠不离开,上下平头平脚,显示师道严谨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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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沈博爱 《蹉跎坡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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