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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博爱《蹉跎坡旧事》书摘:一代中国农人的耕读梦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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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蹉跎坡旧事:一代中国农人的耕读梦》 沈博爱 著 语文出版社,2013年10月 凤凰网读书频道独家授权连载内容,如无授权,请勿转载。 灵官嘴 由洞庭黄家大屋溯溪而上,经芦仙寺、大坡口、

 十月怀胎辛酸泪

妻子怀孕了是全家皆大欢喜的事,但她要忍受十个月的折磨。记得以前海瞎子唱的评弹,就有众所熟习的“十月怀胎”,诉出了母亲妊娠期的苦楚,教育儿女们要孝顺母亲,图报母恩。自文化革命以来,农村就很难听到瞎子唱评弹了。后来电视的兴起,唱评弹的事就消声灭迹。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有时也提起“十月怀胎”的评弹。偶尔在地摊上也能发现唱“十月怀胎”的手抄本。

妻子生了五个孩子,按每个孩子怀胎280天计算,妻子则要受1400个日夜的折磨,占用了她一生中一段宝贵光阴。俗语说袋肚(怀孕)婆,吃一箩。可她每餐吃一碗饭都是用开水咽下的。紧张的劳动,营养的缺乏,心情的忧虑,把她折磨得肌瘦如柴,脸黄如蜡。由此也导致了胎儿的营养不良,严重影响孩子们的体质状况。

她的厌食,她的呕吐,她的形容憔瘦,也得到了一些东家的同情和关照。也煮些清淡的瘦肉鸡蛋汤给她补充营养。市主东家说,你们不吃,餐桌上的肉食都是我们东家自家吃完的,叫做“神明为(由)头,弟子享福”。

三个农忙季节,必须压倒一切,各行各业让路支农。她也得挺着大肚子去参加农业劳动。割禾插秧是她最难受的苦差事,然而这又是妇女们的“必修项目”。

有一次双抢季节,在井塘垅的烂泥田里,收割早稻,女伴们照顾她莫做弯腰割禾的工夫,要她去抓割好的稻把子送给踩打稻机的男劳力,认为这样可以少弯腰多走动。结果没想到好心没图到好报,她抓着稻把子在烂泥里来回跑动的速度自然要稍慢一点,但还是咬紧牙关跑着赶上去,怕稻把子接济不上,累得满头大汗,脸呈青色,一身被泥浆水喷个透湿。下面蒸发头上暴晒,拖到午间回到家里时,就有气无力地坐在门槛上,身如软带,气似吴牛。而祖母做出的饭食,烂得像鸭食一样,她一点也吃不下去。只能喝点菜汤充饥,嚼点辣椒刺激一下肠胃。下午还是要饿着肚子去出工。

那次是怀了老四亚郯,孩子在肚子里也跟着受折磨。晚上在团山嘴晒谷坪里开社员大会,她还是挺着肚子去听了会。我是五类分子不能去。她回来哭着对我说:

“那个大队干部,大会上点名批评我是地主子弟,右派分子家属,有劳不劳,抓禾把子死颜搭气不急性。其实我尽了最大努力,有时慢了也跑着补上了,并没有耽误他打谷。背着这个名声要受一世的劲(打击)。自己受了折磨,吃累带呕气,连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受罪受气。”

我只能安抚她几句,好像说什么也没有作用!拿起石头打天,无可奈何。她呜咽着倒在床上,想着未来可怕的日子如何承受。但她次日照常去出工,对昨夜大会的批判还要装作没听见一样,不能露半点声色。否则,在双抢总结大会上,会上台当“演员”的。这是1971年夏天的事。到农历八月底,孩子正常降生人间,真是苦命人天照应。

她长期头痛,痛得挡不住,就用拳头敲打头部和前额。为了坚持日夜的缝纫劳动,只好大量服用“解热止痛散”。这种白色的粉末含有咖啡因、非那西丁和吗啡等,对大脑神经有麻醉和镇痛作用,大量的服用产生了依赖性和抗药性。由于长期服用,也可能影响她晚年患眩晕症和三叉神经痛。怀孕期间也对胎儿产生一些不良影响,老三的长期头疼可能受到母体的服药影响。

她虽然体质很差,既不能休息养胎,也没吃什么补品保胎,而是在紧张劳动和恐怖忧郁的心境下受孕怀胎,但没有出现难产的分娩。她多次说过,能安全分娩的重要原因是每天早晚跑乡赶路,农忙时天天劳动。富贵人家的孕妇难产的多,劳动妇女难产的少。抱着婴儿早夜在路上走,有时遇上刮风落雨打雷公,也不受惊吓生病。这是经风经浪才能经打经撞。不是老天照应菩萨保佑了,而是劳动锻炼的原因。

她怀的五个孩子,都是临时临月还在市主家里做衣。有的白天在外做衣,晚上就生了崽;有的是上午做衣,下午就生崽。她回忆说:“生老大那天是正月初七,本来预约去党上刘家普时尹家做衣的。早上准备出门时,觉得肚子里有些异常,怕把崽生在市主上,就托了个倒信说家中有事今天去不得。结果在午后就分娩生下老大。虽然受了袋肚(怀孕)的罪,但没有受过生崽的罪。像鸡婆下蛋一样,快得做手脚不赢。”

“托倒信为什么不说要生崽,只说有事呢?”我问她。

“托倒信不能说真话,怕坪上女子生崽——半路里收场(这是句地方俗语,坪上是龙伏镇下面一个村子名,传说坪上村有个女子的肚子大了,就到处张扬说要生崽,袋了几年肚没见个崽的影子。就挖苦她是‘超羊婆’,说是‘只见娘袋肚,没见崽行(音房)路’)。这是打屁要屎交的。何必要张张扬扬呢!”

妻子生崽,除生老大喊了接生员,生后面的四个孩子都是祖母接生。都没遇上难产,都是像母鸡下蛋一样的快速分娩,都是临产前仍在劳动。祖母接生只是剪断脐带,包扎一下。老二、老三、老四三个孩子出生的情况都是这样的。

记得最清的是老五这个晚崽的出生。农历九月二十日,在刘文第家做衣收工时,预约次日去做衣的户主要我们明天一定去,切莫超天(撒谎)呀!妻子说不一定。敏感的户主说:难道明天要生崽吧!冇咯快!

回家路上,听说福源村的欧公塅玩把戏(杂技)的来了,妻子说她不能去看把戏,要我一个人去,我就折向欧公塅去了。等我回家时,妻子还在为邻居用手工做痰枷(围在孩子脖子上遮挡口水用的圆形布围枷),接着又准备尿布和脐带布,说是今夜恐怕要生崽。我就立即把断脐的剪刀磨快后,与棉花、苎麻丝、及医用胶布等挂在水壶里用蒸汽高温消了毒。

到半夜零点时,妻子躺在床上,连垫被都没来得及用薄膜垫好,老五就降生了。我即把祖母喊起来,她慌忙得倒穿着鞋子跑过来,又高兴又埋怨我没有早点告诉她。仰在床上的孩子唧呱唧呱哭起来,并仰天撒了一泡尿。祖母说剪脐带肠要留一拳一指(大拇指)的地方剪断。我用苎麻丝照读书时札篮球内胆气管的方法把脐带肠重复反折札好,用酒精消毒后涂上紫药水。这是我唯一的一次当接生员。

我和祖母忙于为孩子穿衣裤,系脐带布、垫尿布等事去了,没有去照顾妻子,妻子等后衣(胎盘)下来后,自己爬起来去清洗身子和斢换衣服。她实在是太吃苦了。我疏忽了对她的关心,至今很是内疚。

妻在怀孕期间除受了身体和饮食的折磨外,还有为牵挂父母,没有尽其孝顺而感到极其难过,这使她受到精神上的巨大折磨。怀老三时她母亲去世,怀老五时是她父亲去世。对于她父母而言,她是无法弥补的,一直是难以释怀的痛苦。

当我写这段文字时,她深有感慨地说:劳动上的压力,身体上的压力,政治上的打击和精神上的忧虑,都没有被折磨死去;还能怀上五个孩子,并且清清吉吉生下来了。这真是信天由命。偏偏五个孩子都立家立业有成,都很孝顺,这是最大的安慰。现在无悔十月怀胎辛酸泪,唯祈百年树德子孙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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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沈博爱 《蹉跎坡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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