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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文革中的小市民生活:普希金在锅炉里燃烧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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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

王小妮 著

东方出版社,2014年1月

1966年·普希金在锅炉里

有这么一家人都坐在双人大床上。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四个孩子。两个大人的脸上不好看,陈年老土豆的气色。就在这一天以前,孩子们爬上父母亲的这张大钢丝床,总忍不住要互相推撞踮脚蹦跳。今天,他们都老实极了,圆黑的眼睛望望父亲再望望母亲。

父亲说话了,他说:现在,你们都坐好,我们要开一个会。

四个孩子都是刚从室外被叫回来,由寒冷进入了温暖,他们的脸好看地发烧变红了。两个大点的孩子心里说:开会的意思,就是要讲一件坏消息。这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本来,他们一家人都应当坐到吃饭的房子里,各有各的位置,那才更像开会。但是,从夏天以来,那间房子谁都不愿意多呆,太阳再也照不进那间朝南的房间。很多整张整张的大纸,黄黄绿绿地糊满了玻璃窗,一层压一层。纸上写满了字,带着墨汁的臭味,有时候来几个看热闹的,把纸上写的内容大声读一段。这一家人的餐厅变成了谁都不想停留,又躲避不掉的地方。

父亲说:天冷了,过去一到冬天,单位都会派过来一个锅炉工,给我们烧锅炉,现在,我们要明白,我们家才这么几口人,让一个工人阶级来给我们干活是不对的,不应该,非常错误!

最大的那个男孩打断了父亲:这不怪我们,谁让这个锅炉只管我们一家的,这是以前建房子的日本鬼子的错。

父亲打断儿子说:你小点声,我们住在这,现在就是我们的错误,从明天起,你们四个也要学会劳动,劳动最光荣,反正都不上学了,老大负责早上钩火,火要是灭了,你负责点锅炉,老二负责添煤,三儿和四儿一起负责倒炉灰,从今天往后,万一家里大人不在,这个分工也不变,你们都要记住。

大人怎么能不在,哪个家里没有大人光有小孩呢,四个孩子想。

最大的男孩说话了,他有点不情愿:去年来的那个叔叔,天还没亮就把暖气片烧得很烫,点锅炉得几点钟起床呵?

母亲第一次说话,她说:妈妈和你一起来,早上我帮你。

最大的女孩说:爸爸从来不让我们进锅炉房,我不懂在什么时候该添煤,我怕把火给压灭了。

父亲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只要认真,没有学不会的事情,共产党人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他才说了这么短的一段话,就引用了两条语录本上的话,懂喊爸爸妈妈的小孩都知道,那话不容反驳。

太阳在这一天提前降落了。窗户上结了薄霜,凝血那样的暗玫瑰色。因为还没开始烧锅炉,一家人都感到哆嗦,不只是皮肉,骨头节儿都在哆嗦。父亲站起来说:早点上床吧,进了被窝就不冷了,我给你们烧热水鳖去。

父亲把开水壶的壶嘴儿对准了白陶瓷的水鳖的嘴儿,它的形状的确像一只硬壳的鳖,有点憨笨,装了热水它很快变烫了。

父亲听到流水声,在他能控制的均匀的流动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声响?他试着辨别流水以外的响声。从1966年秋天开始,他一直在暗中等待一阵山崩地裂的敲门,然后是一群人猛扑进来,喊他的名字。他的腿会立刻软一下,然后,又马上从自己家的某个角落里挺身起来,他要喊得响亮一点,他说:到!这个提前等待着的预演,紧张短促,像一段折子戏,已经在父亲的脑子里彩排了无数次,从大杨树开始满街落黄叶到白霜下地,他都感到了不耐烦。

热水鳖窜热了四个孩子的被窝。现在它卧在父亲穿着棉衣的怀里,他的胸腹前面格外诚实而温暖。母亲在掀平一张绿色细花瓣的棉被,她说:你不睡吗?父亲低声说:我听见起码有三个人从窗户下面过去,就紧贴着我们家的墙。父亲和母亲忽然静止,同时停止了一切动作。

烧锅炉这种事情,这一家人谁也没做过。天还没有亮,父亲母亲和他们的大男孩一起在小锅炉那儿忙,木头劈柴燃着了火,发出树木的香味,煤被劈柴点燃发出臭味,也许木头喜欢燃烧,煤厌恶燃烧。屋子里很快注满了烟,三个人都在擦眼泪。父亲说:有烟最好了,有烟说明煤还没灭,有烟就有希望。

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敲门声,透过狭长黑暗的走廊深深地传进来。父亲垂下两只抓煤的手,他停了一下,才说:都别动,别慌张,我去开门。

在乳白色烟雾的锅炉房里,父亲看见妻子和儿子的脸跟两只瓷挂盘那样定在空中。敲门声并不很急促,有点虚弱。父亲想,这几乎就是我在敲门呢,除了我这种岌岌可危的家伙,还有谁这么胆小?

父亲用了点力气,打开结霜的门,外面站着个穿棉大衣的高个子,嘴唇里正吐出一串长椭圆形的白气。等气散了,很年轻的脸才露出来。你找谁?父亲问。

年轻人放下狗耳朵一样立着的大衣领子:我去年给你们烧过锅炉的,不认识了吗?

他们就站在门口的一个下深的台阶前说话。这是一栋日本人战败撤离后留下来的老房子,他们站的那角落,在日本语里叫玄关。

年轻人说:今天是给暖气的第一天,去年就是今天,我来你们家烧锅炉的,我日记上都记着呢,今天我又来了,还带了引火的松树明子。

父亲感到很为难,他的嘴唇里不断地说:可是,可是……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脑袋里像注进了混凝土。终于,他尽量委婉地说话了:可是,烧锅炉,这是单位里才能决定的事情,再说,我们已经想好了,自力更生,这个小锅炉,今年我们自己烧,今年和去年,不一样了,你明白我的话吧?

年轻人把两只手从很窄的大衣袖管里抽出来,这之前它们一直抄在袖子里。他说:再不一样,冬天也是得冷,锅炉也是得烧,对吧。

父亲突然用很低的声音问:是我们单位叫你来的吗?

说完这话,父亲感到身上的毛孔都立起来了,他像一只受到了突然袭击的刺猬,带着浑身的刺,他想:现在,可不敢相信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年轻人又吃力地把手袖起来。他说:是我自己来的,我没报考大学,在家里也是闲着,想找个事做。

父亲打断了年轻人:可是,烧锅炉得请示组织。组织上不让,你就不能来,同志!你和我,谁能不听组织的?

这时候,大男孩从长廊另一侧跑出来喊:爸,灭了!

这个孩子带过来的煤烟味一直顶到了大门口。

年轻人说: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不是要跟你们单位领一个月十五块的锅炉工钱,我就帮你烧几天,我连单位也没有,一个社会上的大闲人,等你们自己能烧了,我就不来了。

男孩子和他的母亲,还有刚爬起来的三个女孩都站在玄关后面的台阶上,把屋子里暗黄的灯光几乎全挡住了,使两个说话的男人站在暗处。

母亲说:上班快晚了,我还要去开会。

父亲听到开会,开始移动身体,他抬起脸,看见最小的女孩穿着已经变短了的棉猴儿,短头发睡得全部翘起来,瘦弱哦,像根满脑瓜挑着毛刺的蒲公英站在那儿。父亲说:这样吧,你教教我孩子,让他们一个礼拜以后就能自力更生,一个礼拜,以后再不麻烦你,就不劳驾你来了。

在马路上,父亲和母亲分别推着自行车走。在路口分手的时候,父亲说:如果晚上我不回来,你锁好门,千万不要去找我。然后,他又说:那个非要来给我们烧锅炉的,不是谁派来监视我的吧?

母亲说:看着不像,去年他住过来那几个月,除了烧锅炉,就躲在他的床铺上看书。

母亲伸出手,在丈夫的自行车座垫上推了一下,父亲感到了一股力,他的自行车自觉自愿地向前滑行,两个人就分手了。就在这个时候,天上开始飘雪花。天还没彻底亮起来,还保持着深蓝墨水的颜色。雪线是斜的,一直向着这个城市的西南方向奔走,像很尖的狼毫笔在黑纸上勾出无数白线。父亲被这场雪下得满心烦乱,开会这个词,在他心里是一个多可怕的漫天旋转的怪物哦。现在,他又要去开会了。

雪从此没停,稀稀拉拉一直下了四天。

晚上,父亲在雪里回家。自行车的前轮把雪轧得吱吱叫,雪的叫声是最可怜短促的哀叫。父亲尽量把自行车骑得慢一点,他准备在路上把这一天发生过的事情都理清,让自己回到家以后,什么都不再想。可是,他哪里左右得了意识?已经看见家的灯光,脑子里还是污浊混乱的一团。

父亲用戴手套的手,轻微地敲门,里面一片咕咚咕咚的孩子们的脚步响。那些让他时刻在惊恐中等待着的人,未来一定也是站在现在这个位置敲门,和他现在所用的力气不同就是了。他听到孩子们都在门口等他了。

父亲的眼镜片在进门以后立刻蒙上了白霜,他把眼镜拿在手里暖着。由于近视,他看见的不知道是几个孩子了,晃晃地很多哦,甚至还闻到了婴儿身上的奶的气味。在这么冷的冬夜里,又能回到家,见到家人,这使他很感动。他坐下来,脱掉棉鞋和毛袜子。四个孩子抢走了它们,每人拿到了一件。鞋袜都贴在温暖的暖气片上,它们每到冬天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居然在这一年也没变。

最小的孩子说:爸爸,那个叔叔把锅炉里面都烧红了,我看见了!

父亲问:叔叔呢?

孩子们一起说:走了。

1966年冬天第一次下雪的晚上,没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真安静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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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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