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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诺贝尔文学奖|阿多尼斯:我生来就是诗歌之子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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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多尼斯:我反对与世界媾和,诗人存在的价值就是要改变世界的形象

一个真正的诗人别无选择,只有走上撄犯之路——去根本地、全面地撼动这个社会制度赖以建立的非诗歌的文化基础,尤其是其中与家庭、妇女、传统、宗教、民族封闭、种族冲突、人的权利与自由有关的一切。——阿多尼斯


阿多尼斯,叙利亚诗人,1930年出生于叙利亚。阿多尼斯在世界诗坛享有盛誉,屡获国际大奖。其有关诗歌革新与现代化的见解影响深远,并在阿拉伯世界引起很大争论。迄今共发表《风中的树叶》、《大马士革的米赫亚尔之歌》、《这是我的名字》等22部诗集,并著有文化、文学论著近20种及部分译著。

叙利亚著名诗人阿多尼斯曾经在诗中宣称,“他只有一个国度:自由。”“我真正的祖国,是阿拉伯语。”

自由和诗歌,作为诗人的最高信念,正是阿多尼斯的两块阿拉伯飞毯,载着他飞越现实。

但这并不表示阿多尼斯只是一个高蹈派。2009年,在中国领取首届“中坤国际诗歌奖”时,他曾经在授奖词中严肃地追问:“在一个没有创作自由的社会里,我们如何写诗?”他决绝的回答当时震动了许多中国诗人:

“在诗歌面前只有两条道路,要么是作为消费品(法语Consommation)而写,要么是作为撄犯者(法语Transgression)而写。选择前者,诗歌一降生便已死亡;选择后者,诗歌一降生便被遗弃,沦为边缘。然而,一个真正的诗人别无选择,只有走上撄犯之路—去根本地、全面地撼动这个社会制度赖以建立的非诗歌的文化基础,尤其是其中与家庭、妇女、传统、宗教、民族封闭、种族冲突、人的权利与自由有关的一切。”

阿多尼斯受兰波和尼采影响很大。他说,他最喜欢的是对西方的政治、文化体系持批判态度的诗人、思想家,其次是对西方文化身份进行反思的诗人、思想家。“我认为他们的立场之所以重要,是可以让我们摆脱西方中心论。西方中心论不仅在阿拉伯世界有所体现,在中国也存在。对西方中心论进行批判是非常重要的,否则我们会在某种程度上沦为西方的附庸。”

作为一个撄犯者,或者说叛逆者,才是这个愤怒的诗人的根本形象,是他一直强调的“超越现实”的核心部分。他激烈地批判宗教、强权和不人性的一切,又超越于意识形态。或许他的这种“理想主义倾向”,正是他近年来成为诺贝尔文学奖热门人选的重要原因?

而许多中国人更喜欢的,或许是他语言中的那种特别的美(在希腊神话中,阿多尼斯正是爱与美之女神阿弗洛狄忒爱恋的美少年),那种格言般的力量:“世界让我遍体鳞伤,但伤口长出的却是翅膀”,“什么是玫瑰?为了被斩首而生长的头颅”……作为一个拥有广阔视野和纯粹语言的诗人,想象力和隐喻是他的另外两块飞毯。

就像他的前辈纪伯伦一样,阿多尼斯在中国拥有广泛的读者群。自从2009年以来,阿多尼斯已有三本书被翻译成中文出版,包括两本诗选和一本文选。他的最新中文版诗集《我们身上爱的森林》,出版于今年7月。而他的第一本中文版诗集《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四年来已加印十几次,销量超过10万册,在当今中国的出版界堪称奇迹。

随着他的诗在中国的广为流传,这几年,他的足迹也多次踏上中国的土地。11月20日,他再次来到香港,参加“2013香港国际诗歌之夜”,并在诗歌节期间接受了本刊专访。看着他的满头白发和双眼中的激情,感受着他不时露出的迷人笑容,不禁问他:作为一个诗人,年轻时和年老时有没有什么区别?

他的回答如此:诗歌是没有年龄的,诗人也不受年龄限制。可能一个年轻诗人,你读他的诗歌,会以为他是一个老年诗人;相反,也可能一个老年诗人,你读他的诗歌,会以为他是一个青年诗人。

作为诗人,阿多尼斯是不老的。

最能代表我的,是愤怒

记者:《诗之初》的最后几行写道:“你最美的事,是成为分水岭,区分沉默和话语”。诗中的“你”是指诗还是诗人?

阿多尼斯:指的是诗人,也可以说是人。

记者:诗一定程度上表现为话语,但背后也有巨大的沉默。你认为诗更多是进入沉默还是进入话语?

阿多尼斯:你说的是有道理的,诗歌不仅仅是话语,有的时候还是沉默。换句话说,如果诗歌就是话语的话,那这种话语不仅是嘴巴说出的话语,也可以是心灵的话语,身体、器官所表达的话语,这个话语更接近于沉默,你听不到,但诗歌可以表达。从更深的意义上说,在沉默和话语之间并不存在区别,因为话语是沉默的声音。

记者:你在诗中经常使用“意义”这个词,而且多次用在题目中,如《致意义的歌》、《在意义丛林旅行的向导》等。意义对诗是必需的吗?

阿多尼斯:有人认为诗歌是没有意义的,还有人认为世界是没有意义的,是荒诞的。但我认为人和其他事物不一样的,在于人要书写自己的历史,人要寻找意义。也许他找不到意义,但这个寻找的过程对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寻找意义对诗歌来说也非常重要。

对意义的寻找,把一个追求自由的思想者和一个虔诚者区别开来。对一个虔诚者来说,无论是宗教虔诚者还是虔信某个意识形态的人,意义已经预先设定了,他不用去寻找。而对于追求自由的思想者或诗人来说,没有一个预先设定的意义,他必须去寻找意义。在我看来,人最重要的力量或最基本的能力,就体现在他能够提出问题,而不是给予答案。世界万物只有人才有能力提出问题。

记者:所以你常常把这些意义包含在隐喻和意象中。

阿多尼斯:作为诗人,我要表达思想和意义,所使用的方式就是诗歌语言。有人认为,很不幸的是,人的语言无法表达诗人想表达的一切。但我认为这恰恰是诗人的幸运。现成的语言不能很好地表达意思,所以他就必须诉诸隐喻和意象,而对隐喻和意象的运用,可以赋予诗歌和语言更广泛、更深刻的空间。

诗歌不是答案,而是问题。它所呈现的不是岸,而是波浪。读者身处波浪中,要自己去探寻答案。有的人对现代诗歌有很多批判,在我看来,这些人内心没有一种对意义和探索的焦虑,只存在一种对答案的焦虑,只想获得答案。对我来说,真正有价值的诗歌,是让读者读了以后超越事物,感受到焦虑和不安。

记者:你更想当一个命名者还是阐释者?

阿多尼斯: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不是阐释世界,而是重建世界。

记者:诗歌除了思想,还有情感,比如快乐、悲伤、愤怒等。如果选取一种情感,你会选取哪一种来形容你的诗歌?

阿多尼斯:不同的诗歌呈现的是不同的情感。但如果说我所有的诗歌要用一种情感来形容,最能代表我的,是愤怒。正因为愤怒,才产生重建世界的愿望。有些诗人更强调适应世界,和世界媾和。我反对这种做法。诗人存在的价值就是要改变世界的形象,改变这个世界不人性、不人道的地方。

记者:所以你的诗中彰显了一种叛逆精神,这种叛逆是不是来自现代性?

阿多尼斯:这和现代性没有关系。叛逆是人的精神。古代也有许多叛逆的大诗人、叛逆的诗歌。这种叛逆主要和世界的现状有关,因为对世界的现状不满,才产生叛逆。在今天,现代性反而教会人去和世界媾和,这种现代性不具备意义。所以今天我对现代性本身也要表达愤怒(笑)。

记者:但现代诗毕竟植根于现代,你认为何为现代诗?

阿多尼斯:兰波有一句很著名的话,“我们要成为纯粹的现代人”,我要把这句话改成“我们要成为纯粹的诗人”,因为诗人本性里就存在现代性。所谓古老和现代是时间的概念。有价值的诗人、大诗人是超越时代的,他既是古老的,又是现代的,不受时间的分野所限制。诗歌和现代性不能够完全等同,因为现代性体现的某些东西,可能今天来看也是值得怀疑和反思的。诗歌应该高于现代性。所谓现代性,或前现代、后现代,都是现象,而诗歌是本质。古今一切真正的、有价值的艺术创造,都是具有现代性的,但不能说一切现代的东西都是有价值的创造。

剥离了神灵的神秘主义

记者:你曾说你的诗是“剥离了神灵的神秘主义”,你以前一直都反对宗教,现在对于宗教的态度有什么变化吗?

阿多尼斯:没有改变。我更加坚信,源出近东的三大宗教(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根本上都是封闭的,是人类探索未知的障碍,而不是人性或真理的依据。而三大宗教产生前的文化,如古希腊文化、法老文化的文明程度,要远超三大教带来的文明程度。

其实在伊斯兰教的内部,从它产生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有对宗教的反思、批判和革命。而最重要的反思和批判,就来自于苏非神秘主义(最主要的苏非神秘主义诗人和思想家出现在公元十世纪)。神秘主义的价值体现在这几方面,即改变了神的概念、改变了身份的概念,并且认为知识不仅仅是思想、逻辑,而是整个人的身体、心灵,不满足于逻辑对知识的推理,而更强调想象和直觉;认为真理不是在文本中,而在实践中,而且真理更多的是由个人去探索,而不是由集体去探索。苏非神秘主义的价值还体现在怎么看待现实。所谓现实是无形现实和有形现实的结合,而不仅仅是我们肉眼所看到的现实。无形的现实是现实更核心的部分。对苏非神秘主义来说,真理是不停的探索,人来自未来,而不是来自过去,人的价值在于未来,而不在于过去。

记者:你的神秘思想是来自苏非神秘主义吗?

阿多尼斯:苏非神秘主义对我当然有很大影响。有一点我要特别强调一下,我是把苏非神秘主义作为知识、文化现象来研究的,这和把它作为宗教现象来研究有重大区别。所以今天阿拉伯世界的绝大部分学者是反对我的,他们把苏非神秘主义作为伊斯兰教的一部分来研究,而我更多把苏非神秘主义当作对伊斯兰教的背叛、断裂,是伊斯兰教内部产生的最深刻的一场革命。

记者:你是神秘主义者吗?

阿多尼斯:我受神秘主义影响,但我不是神秘主义者。诗人很难用某个流派来规范和限定。诗人从不同流派和思潮中吸取养分,但真正的大诗人是超越流派的。

记者:诗的本质是自由还是神秘?你觉得它是一种神秘的知识吗?

阿多尼斯:肯定是自由。所谓神秘是自由的一部分,或者说是自由比较高级的一部分,而不是相反。诗歌比神秘和知识更高。

记者:你反对宗教,那你怎么看待《圣经》、《可兰经》等宗教经典中的那些优美的诗篇呢?

阿多尼斯:你说得对,在基督教的《旧约》和伊斯兰教的《可兰经》中,都有很美好的诗歌的成分,这恰恰说明诗歌的重要性。因为诗歌体现在一切中,体现在对宗教的批判和革命中,也体现在宗教本身中。所以,谁想用某个概念来限定诗歌,注定是要失败的。诗歌是不可限定的。

记者:你对那些有宗教倾向的诗人,比如艾略特、里尔克,又怎么看?

阿多尼斯:艾略特也好,里尔克也好,克洛岱尔也好,他们的诗歌中都有宗教倾向。但我认为,宗教对他们诗歌的内容产生了影响,在美学意义上产生的影响却并不大。他们的有些诗写得很好,很有价值,不是因为这些诗表达了宗教,更不因为他们是宗教诗人。我不赞同他们在诗中的宗教倾向。对我来说,宗教是答案,而诗歌是提问,这两者是不相遇的。这也是这些诗人最主要的问题。

蜜蜂献出的是蜜,而不是花

记者:你的诗有一种格言般的力量,有没有受到纪伯伦的影响?

阿多尼斯:我挺喜欢纪伯伦,他对阿拉伯当代文化产生了重大影响,但我本人并没有受到他太大的影响。他产生的更多的是历史、文化上的影响。

记者:你说自己喜欢兰波和尼采,为什么?

阿多尼斯:因为他们俩的思想和诗歌都不满足于对世界进行阐释,他们都有改变世界,用文字再创一个世界的雄心。

记者:在20世纪的诗人和思想家中,你最喜欢谁?

阿多尼斯:回答这个问题很困难。因为在世界上,每个文化都产生了伟大的诗人和思想家,但却不是所有人都被广泛地翻译成外语,我们接触的都是片面的,因此无论怎么回答,都是片面的、有限的答案,对那些没有被广泛翻译的诗人和思想家可能是不公平的。但一定要我回答的话,我的答案是海德格尔,他是20世纪伟大的哲学家,对我有很大影响,但我也没有阅读他的全部著作。

记者:最近几十年你常年定居巴黎,你对源于法国,在20世纪有巨大影响的超现实主义怎么看?

阿多尼斯:超现实主义有很重要的历史价值,对欧洲当代文化发展有重要的意义,因为它不满于现实,超越现实,打破机制性的东西,强调个人的体验和经验。从这方面来说,它和苏非神秘主义有相似的地方,也是一种没有神的神秘主义。我专门写了一本书,叫《苏非主义与超现实主义》,已经被翻译成英文,法文版和意大利文版也即将出版。但是超现实主义作为一个诗歌流派,并没有产生特别伟大的诗人,后来变得更接近于宗教和党派。比如达利,就经过“审讯”被布勒东驱逐出超现实主义,就像被一个宗教和政党驱逐出去一样。一些超现实主义诗人最后也抛弃了超现实主义,如艾吕雅、阿拉贡。我觉得超现实主义对美术和造型艺术的影响,可能超过对诗歌的影响。

记者:超现实主义对你有什么影响?

阿多尼斯:对我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更重要的是最近促使我用超现实主义的眼光去重读苏非神秘主义,结果有很多发现,我从苏非神秘主义中看到了很多超现实主义的东西。一个是古代伊斯兰的,一个是现代西方的,但两者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不过,苏非神秘主义是一座大山,超现实主义是大山中一个美丽的洞穴。

记者:你读过以色列诗人耶胡达·阿米亥的诗吗?

阿多尼斯:我认识他。

记者:我很好奇,你怎么看待阿米亥的诗歌?因为你们年龄相仿,你是阿拉伯语诗歌的现代革新者,阿米亥是希伯来语诗歌的现代革新者,而以色列和阿拉伯世界又长期对立、冲突。

阿多尼斯:我和阿米亥一起参加过很多诗歌活动,但是我对阿米亥的诗歌读得不多,据此评价他的诗歌,是有失公允的。但我对阿米亥及其诗歌的评价,不会受到他是以色列人、犹太人的影响。我对任何一个诗人的评价,都不会受到他的国别、意识形态、种族、宗教的影响,这些和诗歌是两回事。我判断一个诗人,就会从诗歌的角度去判断;而判断一个朋友,就会从人的角落去判断。举个例子,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他信奉共产主义,而我一辈子也没办法信奉共产主义,但我仍认为马雅可夫斯基是伟大的诗人。同样,希腊诗人扬尼斯·里索斯也是一个共产主义者,但这也不影响我对他诗歌的评价。

记者:里索斯是伟大的诗人吗?

阿多尼斯:当然!

记者:阿米亥和里索斯都是我很喜欢的诗人,请你根据和他们的交往,评价一下他们的诗和人。

阿多尼斯:我把他们俩视为朋友本身就表明我对他们的重视,对他们作为诗人的好感。相比阿米亥,我更了解里索斯。我去过里索斯位于雅典的家。我读过里索斯的很多诗,我觉得他代表了一个独特的现象:他的思想接近于共产主义,是一个左派,但是我没有看到他的一首诗歌是直接写共产主义和意识形态的,他创造了一个和他信奉的意识形态平行的一个世界。如果把他比喻为蜜蜂,那么他采花了,但献出的是蜜,而不是花。

里索斯没有对共产主义进行直接书写,这可能和阿米亥不一样。就我读到的阿米亥的诗歌来看,我觉得犹太人的观念对他还是有很大影响的。比如,我在《祖国》那首诗里用一系列排比写了我为什么折腰后,最后一句写道,“所有这一切,才是我的祖国,而不是大马士革”。而阿米亥不会说,以色列不是我的祖国。他是爱国主义者。(大笑)

(本文采访由北京外国语大学阿拉伯语系主任薛庆国教授担任口译,特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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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阿多尼斯 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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