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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客>故事集》书摘:美国一代人的爱与怕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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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再次接到她的电话是在弗吉尼亚之行后大约三个星期。因为他没有勇气打给她,也根本没指望她会打来,所以他拿起电话听到她声音的时候很意外。佩特拉在他家—办公室里他一直想约会的一个女人,她刚刚取消了一个恼人的婚约。他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头之间,赞赏地注视着佩特拉的侧影。

“有什么事?”他对凯伦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在佩特拉听来很冷淡。

“赶紧收拾,”凯伦说,“斯蒂芬妮打电话来说她要生了。”

“你说什么?我以为她在弗吉尼亚跟你说过,她觉得萨米想要小孩的想法非常可笑。”

“是意外。我们走了以后她发现月经没来。”

佩特拉在沙发上动了动,开始翻看《新闻周刊》。

“我一会儿打给你好吗?”他说。

“把你那儿不管什么女人赶走,你现在就得跟我讲,”凯伦说,“我马上要出门了。”

他看了一眼佩特拉,她正在抿酒。“不行。”他说。

“那你方便的时候打给我,但必须是今晚。”

他放下电话,去拿佩特拉的酒杯,却发现威士忌喝完了。他提议一起去西十街的一个酒吧。

几乎是刚到酒吧,他就找借口暂时离桌。凯伦听起来很不高兴。在一切确保无恙之前,他没法和佩特拉共度良辰。他一听到凯伦的声音,就明白自己更想和她在一起。他告诉她等喝完一杯酒他就会过去,她说要么立刻过去要么干脆别去,因为她就要去教授那儿了。她听起来那么粗鲁,以致他怀疑她在吃醋。

他回到酒吧,坐在佩特拉旁边的凳子上,拿起加水的威士忌喝了一大口。酒冰得他牙疼。佩特拉穿着蓝色宽松长裤,白色衬衫。他的手在她背上肩膀以下的地方摸来摸去。她没戴胸罩。

“我得走了。”他说。

“你要走?还回来吗?”

他正要开口,她伸出手。“算了,”她说,“你别回来了。”她啜一口玛格丽特。“不管你刚才打给哪个女人,祝你俩愉快。”

佩特拉狠狠瞪他一眼,他明白她是真的要他走。他盯着她的脸—下唇有一小粒盐,然后她转过身去。

他只犹豫了一下,就走出酒吧。他在外面走了大概十步,突然有人从背后袭击他。他惊恐又慌乱,还以为自己被车撞了。他不知道身在何处,虽然只是闷闷的一击,他也以为是一辆车撞到他。他躺在人行道上,仰头看到他们—两个比他年轻的男子,正像兀鹫一样撕扯着他,推搡着他,翻弄着他的夹克和口袋。最古怪的是他在西十街,街上本该有其他人,可是现在没有。他的衣服破了,右手有血,湿乎乎的。他们捅伤了他的胳膊,鲜血染红了衬衫。他看到自己的血流成小小的一摊。他盯着那摊血,不敢把手挪开去。后来那些家伙走了,他半坐着,靠在一栋房子的墙边,是他们把他拖到那里去的。他好容易支起身子,但是那个他要对他诉说遭遇的人,一个过路的人,在他眼前忽隐忽现。那个人戴一顶宽边牛仔帽,他拽起尼克,可是用力过猛。他的腿无力支撑身体—他的腿一定出状况了—所以那人松开手的时候,他跪了下去。他使劲眨眼想保持清醒。再次站起来之前他晕过去了。

那一夜晚些时候他回到家里,一条胳膊打了石膏。他心中混乱,又觉得羞耻—为自己对待佩特拉的方式而羞耻,也为自己被打劫而羞耻。他想给凯伦打电话,但是实在难为情。他坐在电话边的椅子上,暗自希望她打过来。午夜时分电话响了,他马上拿起来,以为肯定是自己的心灵感应见效了。电话是斯蒂芬妮打来的,她人在拉瓜迪亚机场。她一直在联系凯伦,但联系不上。她问能不能来他家。

“我可不要生这个孩子。”斯蒂芬妮说,声音发颤。“我都三十八了,这该死的意外。”

“冷静点。”他说,“可以去做人工流产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结束一条生命。”她说着哭了起来。

“斯蒂芬妮?”他说,“你没事吧?你能叫出租车吗?”

哭得更凶,没有回答。

“要是我再打一辆车从这儿过去接你不太现实。你能顺利找到我这儿的,是不是,斯蒂夫?”

载他去拉瓜迪亚机场的出租车司机叫阿瑟•施尔斯。出租车仪表板上粘着一只粉红色的小婴儿鞋。阿瑟•施尔斯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皮卡尤恩牌香烟。“今天我车上有个要去班德尔的女人,弄得我到现在还糊涂。”他说,“我在第五街路口拉到她,开到班德尔,刚停在门口,她就说:‘哦,见鬼去吧班德尔。’我又把车开回原地。”

过桥的时候,尼克告诉阿瑟•施尔斯,要接的这个女人情绪会非常不安。

“不安?我才不管呢。只要你俩不拿枪指着我的头,我什么都受得了。你是我今晚最后一桩生意了。把你带回你来的地方,我自己也要回家了。”

他们快到机场出口的时候,阿瑟•施尔斯哼了一声,说:“我家在一个意大利杂货店旁边。店主盖今天早上六点钟就把我吵醒了,他跟供货商大叫:‘这些还能叫西红柿?’他说,‘我能拿到网球场上去打。’盖每次都揪住西红柿不放,嫌太生了。”

斯蒂芬妮站在走道上,就是她所说的地方。她看起来很憔悴,尼克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应付得了。他伸手去衬衣口袋里掏烟,又一次忘记他早已戒烟。他也忘了自己不能用右手抓东西,因为胳膊打上了石膏。

“你知道那天我车里坐了谁?”阿瑟•施尔斯把车轻松地停在终点,说,“简直没法相信,是阿尔•帕西诺。”

 

一个多星期以来,尼克和斯蒂芬妮一直在联系凯伦。斯蒂芬妮开始怀疑凯伦死了。虽然尼克责怪她打凯伦的电话打得太勤,但自己也开始忧虑。有一次他午餐时间去了她家,听门里有没有声音。他什么也没听见,但还是把嘴凑近房门,说要是在家就请开门吧,因为斯蒂芬妮有麻烦了。他离开大楼的时候不得不嘲笑自己,刚才的样子要是被人看到会怎样?一个穿着体面的男士,双手搁在嘴两边,靠在一扇门上对着门说话。一只手还打了石膏。

一个星期以来他下了班就直接回家,陪伴斯蒂芬妮。他又问佩特拉是否愿意跟他共进晚餐。她说不。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目不斜视地经过她的桌子,她站起来跟他到了大堂,说:“我下班以后跟人约了喝酒,不过七点左右我可以跟你去喝一杯。”

他回家看斯蒂芬妮是否安好。她说她早上有点犯恶心,但看到信箱里的明信片后就好多了,她把明信片拿出来递给他。卡片是寄给他的,发信人是凯伦,她在百慕大。她说她在帆船上度过那个下午。没有任何解释。他读了好几遍,心里一片释然。他问斯蒂芬妮是否愿意跟他和佩特拉出去喝一杯。她说不用,他也猜到她不会去。

七点钟他独自坐在“蓝色酒吧”的一张桌子旁边,衣服口袋里揣着那张明信片。他坐的小圆桌上有份折起来的报纸,他把受伤的右腕搁在上面。他抿了一口啤酒。七点半钟他起身离开。他步行到第五大道,准备走到市中心。街边一个商店橱窗里挂着百慕大旅游的宣传海报。一个身穿松石蓝泳衣的女人从蓝色的海浪里跃起,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不自然的笑容。她看上去对身边那个正把皮球抛向空中的小男孩浑然不觉。站在那儿看着海报,尼克开始玩一个他上大学时会玩的想象力游戏。他在脑海中描绘一幅关于百慕大的漫画:是一幅分帧漫画。画面的一半是百慕大的粉色沙滩上,一个美丽的女郎在她情人的臂弯,说明文字是:“来百慕大享受无上美妙。”另一半画面是一个疲惫的高个子男人在看旅行社橱窗里一幅女郎和她情人的海报。他没有台词,但在头上方的气球形圆圈里,他思考着回家后如何劝说搬到他家的一个朋友去堕胎,时机是否合适。

他回到家里,斯蒂芬妮不在。她之前说过如果觉得舒服一点了,就出去吃饭。他坐下来,脱掉鞋袜,弯下身去,头几乎碰到了膝盖,好像一个软塌塌的玩偶。然后他拿着鞋袜走进卧室,脱掉衣服,换上牛仔裤。电话响起来,他接起的同时听到斯蒂芬妮拿钥匙在开门。

“我很抱歉,”佩特拉说,“我这辈子还没有爽约过。”

“没关系,”他说,“我没生气。”

“实在对不起。”她说。

“我在那儿喝了杯啤酒,读了份报纸。我不怪你,毕竟那天晚上是我对不起你。”

“我之所以没去,”她说,“是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知道我说不出想说的话。我都走到四十八街了,又转头回去了。”

“你想跟我说什么?”

“说我喜欢你。说我喜欢你但这是个错误,因为我总是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和那种不珍惜我的男人交往。那天晚上我挺没面子的。”

“我明白。我向你道歉。那现在咱们还是去酒吧见面吧,这一次我不会走掉了。好吗?”

“不。”她说话的声音变了,“我打电话不是为了这个。我打电话是为了道歉,但是我知道自己做得没错。我要挂电话了。”

他放好电话,继续盯着地板看。他知道斯蒂芬妮甚至不会假装她没听到电话。他上前一步,扯下墙上的电话。但这个戏剧化的手势不那么成功,电话只是从座机上弹出来。他站在那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着电话。

“要是我说愿意跟你上床,你会反感吗?”

“不,”他说,“我觉得很好。”

两天后的下午,他提前下班去了科比家。凯洛格大夫开的门,他指着房子后面说:“你要找的那个人在看书。”他穿着肥大的白色裤子和日式浴衣。

尼克几乎得挤进那扇半开的门,因为心理治疗师忙着用一只脚挡住他的猫。科比的确在厨房里看书—他在看一本百慕大旅游手册,听凯伦说话。

她看到他的时候显得有点不安。她晒黑了,肤色那么深,那双一向美丽的眼睛蓝得让人心惊。她那副浅紫色镶边的太阳镜被推到额头上方。在这栋雅致的空调房里,她和科比看起来快乐而又惬意。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尼克问。

“几天前,”她说,“上回我晚上给你打完电话就去了教授家,第二天早上我们出发去了百慕大。”

尼克来科比这儿是想借雷鸟,拿到车钥匙—他想开车出去一个人呆会儿—现在他想不管怎样都要跟凯伦开口借车。他在桌子旁边坐下来。

“斯蒂芬妮在这里呢,”他说,“咱们应该出去喝杯咖啡,一起聊聊。”

她的钥匙圈在桌上。要是能拿到钥匙,他就开到林肯隧道去。多年前他们会手牵手走到汽车旁,相爱着的两个人。那天会是她的生日。车子的里程数还只有五英里。

科比的一只猫跳上桌子,轻嗅放黄油的小碟。

“你想走到掷海星者去喝杯咖啡吗?”尼克问。

她缓缓地站起来。

“不用管我。”科比说。

“你要一起来吗,科比?”她问。

“哦,不,我不去。”

她拍拍科比的肩头,然后他们出了门。

“出什么事了?”她指着他的手问。

“受伤了。”

“怎么伤的?”

“不用紧张,”他说,“到那儿我再告诉你。”

他们到那儿的时候还不到四点,掷海星者已经关门了。

“哎,快告诉我斯蒂芬妮是怎么回事,”凯伦有点不耐烦,“我还没卸行李呢,不想就这么坐着聊天。”

“她在我家。她怀孕了,还不愿跟人提萨米。”

她难过地摇头。“你的手怎么伤的?”她问。

“我被打劫了,就在咱们上一次的愉快通话以后,就是你叫我要么赶紧去要么别去的那次。我没去成,我在急救室。”

“天哪!”她说,“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不好意思打。”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打?”

“反正你也不会在那儿。”他握住她的手臂。“咱们去找个地方。”他说。

有两个年轻男孩走到掷海星者门口。一个说:“这是大卫吃到美式大餐的地方吗?”

“我跟你说过不是。”另一个说,他在看门右边贴着的菜单。

“我也觉得这儿不是。是你说在这条街上的。”

尼克和凯伦走开的时候他俩还在争辩。

“你觉得斯蒂芬妮为什么来纽约?”凯伦说。

“因为我们是她的朋友。”尼克说。

“可是她有很多朋友。”

“也许她认为我们更可靠。”

“你干吗用这种口吻说话?我又不用向你报告我每一个行动。在百慕大我们玩得非常好,他差点诱惑我去了伦敦。”

“这样吧,”他说,“我们去找个你能给她打电话的地方好吗?”

他望着她,心里震惊不已。她竟然不明白斯蒂芬妮是来找她,而不是他。很久以前他已经意识到了这点,她并不在乎她在他心中的重要地位,可是他没想到她也不了解自己对斯蒂芬妮有多重要。她无法了解别人。他早在发现她有了别的男人的时候就应该彻底退出她的生活。她不配拥有美貌、豪华汽车和所有那些财富。走在街上,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准备告诉她这些想法。

“你知道我在那儿怎么回事吗?”她说,“我被晒伤了,玩得糟透了。他没带我,一个人去的伦敦。”

他又牵住她的手臂,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倒计时折扣店橱窗里挂着的套头衫。

“所以他俩去弗吉尼亚州并没解决问题。”她说,“你记得萨米和斯蒂芬妮走的时候,咱们俩还告诉彼此生孩子的想法有多蠢—永远也不可行。是我们把厄运带给他们的吗?”

他们沿着街又往回走,一言不发。

“要是跟你说话总得我变得健谈,那我就惨了。”她最后来了一句。“你是唯一一个我可以喋喋不休讲话的人。”她停下脚步,靠在他身上。“我在百慕大糟透了,”她说,“除了沙虱没人应该去海滩。”

“你用不着跟我讲这些俏皮话。”他说。

“我明白,”她说,“可事情就那么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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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安·比蒂 纽约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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