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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巴黎和晚清的黄昏


来源:《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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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9年7月14日,法国巴黎和风惠畅,万里无云。

国王路易十六取出鹅毛笔,懒洋洋地在日记本上简单记下一行字:

“14日,星期二,无事。”

很显然,这一天在路易十六看来十分平常,甚至有些平淡乏味。因为这一天连他平日非常喜欢的猎鹿游戏都没有进行,所以无事可记。但是,路易十六认为无事的这一天,却成为改写法国历史的重要日子。

就在二十公里外,巴士底狱枪声如雨,火光冲天。成千上万的巴黎市民手持毛瑟枪,向这座监狱发动猛烈进攻。下午一点钟,十八个勇士爬上百余尺高的墙头,跳进巴士底狱的前庭,放下了吊桥,市民们呐喊着蜂拥而进,激烈的战斗血流成河。

当巴士底狱最终被攻占时,人们发现里面只关押着七个人,两个精神病患者,五个普通犯人。而市民们却为此激战了一整天,牺牲了九十八个人。但人们饱含热泪,振臂欢呼,激动不已,没有任何人觉得代价过于惨重。因为在他们心中,这座象征封建专制的堡垒,相当于一千座监狱。急风暴雨的法国大革命,就从这里拉开了血雨腥风的铁幕。

第二天早晨,从睡梦中惊醒的路易十六听了汇报,惊讶地问:“这是一场叛乱吗?”大臣明确地告诉他:“不,陛下,这是一场革命。”

路易十六做梦也没料到,他调集重兵镇守革命蠢蠢欲动的巴黎,人民还是公然在眼皮底下打响了反抗他的第一枪。尽管他并不甘心王权就此旁落,试图联合国内外力量疯狂反扑,但汪洋恣肆的革命冲决一切的巨大势能,几乎超出了一切人的想象。人民的怒火越烧越旺,最后演变为燎原之势。1792年8月10日,起义队伍冲进了王宫,路易十六被当作囚犯押送进监狱,等候审讯。统治法国千年之久的君主政体,终于在革命的洪流中被彻底冲垮。

1793年1月21日清晨,阴郁的天空飘着清冷的细雨。路易十六被反绑双手走上断头台,心中感慨莫名。他一生喜爱机械设计,有一次发现断头台的铡刀是直的,认为效率太低,便建议改为更加锋利的三角形。万万没想到,数十年后,经他亲自改造后的断头台,直接用到了自己身上。

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国王向他的子民们发表最后的演说:

“我虽无辜而死,但我宽恕一切。我饶恕我的敌人,同时祈求我的鲜血将造福于法兰西,并祈祷我的鲜血可以平息上帝的愤怒。”

台下的人群吼声四起,路易十六嚅动嘴还想说什么,但群情汹汹的喊叫声淹没了他的话。昨天还忠诚恭敬山呼万岁的子民们,此刻却迫不及待兴奋等待看他们的国王人头落地。行刑的鼓点急促响起,一道寒光闪过,路易十六身首异处。刽子手抓起国王血淋淋的头颅,向四周的人们高举示众。

一阵奇异的短暂静默,空气如同冻结成透明的冰块。突然,人群猛地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自由万岁!”“平等万岁!”“共和万岁!”所有的帽子都抛向了空中,所有的怒火都像火山般可怕地爆发了。十分钟后,人们发疯拥向断头台,用手绢、领带、帽子,一切随身携带的东西涂抹着路易十六的鲜血,小心翼翼地将它作为宝贵的纪念品带回家珍藏。

整个欧洲,甚至全世界,全都震惊得目瞪口呆:臣民,这次居然是臣民砍下了君主的头颅!

而更令世人困惑不解的是,路易十六这样一位仁弱宽厚而且富有改革精神的国王,为何被他的臣民们送上了断头台?

法国著名历史学家米涅坚定地认为,路易十六不是什么暴君,相反,他“心地正直、善良”,“他可能是唯一没有权力野心的国君,唯一具有一切好国王所应有的畏上帝和爱百姓这两个优点的国君”。在革命者的步步为营面前,路易十六步步退让,而实际上如果他不惜流血,从一开始就坚决镇压革命的话,他甚至有可能在有生之年保住王位。因此直到法国庆祝大革命二百周年的庆典上,法国总统密特朗还认为,虽然处死路易十六在新旧交替的那个时代无法避免,但他坦承“路易十六是个好人,把他处死是件悲剧”。

和明熹宗朱由校喜欢当木匠一样,这位平易近人的国王终生也有一个奇特嗜好:酷爱制锁。他制锁水平的高妙绝伦绝,非徒具虚名。他制作的每一把锁,几乎都堪称极富创意的艺术品。为此,路易十六专门在凡尔赛宫设置了一间堪称全法国最高级的五金作坊,四壁挂满了各种工具,锉、锤、钳、夹,应有尽有。为了提高制锁技术,他还谦虚地拜手艺精湛的老铜匠克洛德•加曼为师,恭恭敬敬执弟子礼。加曼无须禀报,即可自由出入王室寝宫。

路易十六一生对自己的命运有许多个没有想到。包括他没有想到,自己最终正是命丧这位“恩师”之手。1792年11月,有人在杜伊勒里宫的墙壁中,发现了一个精制的保险柜。革命者们想尽千方百计,也无法打开保险柜上坚固无比的铁锁,那是路易十六最后的杰作。突然有人想起他昔日的锁艺师傅克洛德•加曼。国民公会赶快派人押来了加曼,果然三下五除二就打开了那把要命的锁。

原来,里面竟然藏匿着路易十六阴谋勾结国内外复辟势力绞杀法国大革命的各种密函。国王的罪证大白于天下,整个巴黎愤怒了!1793年1月15日晚,罗伯斯庇尔在议会大厅讲台上慷慨陈词,要求国民公会“宣布路易十六为法国的卖国贼、人类的罪人,立即以革命的名义判处死刑”。记名投票表决结果,以387票对334票的多数,决定判处路易十六死刑。

高明的制锁匠路易十六,终究没能制造出一把打开人民心扉的钥匙。这其中的谜团一直困扰着人们。

1856年,路易十六的头被砍下整整六十四年后,一部轰动欧洲的书《旧制度与大革命》诞生了。作者托克维尔勇敢地捧出他的钥匙,试图解开这一谜团。

托克维尔自己就出身法国穿袍贵族世家。大革命时期,他的家族作为革命对象吃尽苦头。托克维尔的外曾祖父马尔泽尔布是思想开明的法官,当过十多年的书报审查总监。他曾私下保护狄德罗的《百科全书》免受查禁之祸,还冒险将书稿藏到自己家里。而在法国大革命恐怖时期,议会审判路易十六时,他挺身而出为落难的国王担任辩护律师。他慷慨留言:“我在国王面前为人民辩护,在人民面前为国王辩护!”最后他被送上了断头台。托克维尔的父母也被革命派逮捕入狱,判处死刑,如果不是随之发生了热月政变,可能早就人头落地。

但托克维尔在写作《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时,并没有像一般的保守主义者那样抨击革命的血腥与暴力,而是难能可贵地对大革命的来龙去脉进行了深入的剖析思考。

通过深入研究,他很快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路易十六统治时期是旧君主制下最繁荣的时期,何以繁荣反而加速了革命的到来?何以减轻人民负担反而激怒了人民?在后来成为大革命主要发源地的那些地方,恰恰是法国进步最明显的地方;相反对大革命的反抗最激烈持久的地方,则是旧制度保存得最完整的地方。以至于有人困惑地说,法国人的处境越好就越觉得无法忍受。

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中,路易十六不是一个贪婪、昏庸的国王,他尊重公共舆论,鼓励发展经济,屡屡出台改革政策。他真心关爱穷苦百姓,增加基金用于在农村创办慈善工场,救济贫民。路易十六不放心将赈济贫民的部门交给大臣去管,有时自己亲自负责。1776年,当御前会议判定,国王猎物在王室管理地区毁坏农田,应付农民赔款,路易十六慷慨地站在农民一方,亲自撰写赔款的各项理由。

正如历史学家米涅所说,就路易十六的胸怀和品德来说,是最适合于他那个时代的。当人们对独断专制的政治体制不满时,他就自愿地放弃专制的做法;当人们对路易十五的荒淫挥霍感到愤恨时,他能够品行端方,生活俭朴。人们要求作一些必要的改革时,他也能够体察公众的需要并给予满足。在路易十六统治的后期,公共繁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起来。尽管法国因为卷入北美战争而负债累累,但个人却依旧能继续发财致富,人民变得更加勤奋,更加富有事业心和创造性。

而就在路易十六的改革步步推进,到了“深水区”的时候,反而激化了矛盾,引来了革命的风暴。这完全是一场在错误的时间到来的革命。至于其中的原因,托克维尔意味深长地总结道:

“被革命摧毁的政权几乎总是比它前面的那个政权更好。而且经验告诉我们,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候通常就是它开始改革的时候。”

托克维尔当然没有机会看到大革命后法国迁延一百余年的社会政治持续动荡,直到1958年的戴高乐“第五共和”才算是大体稳定下来,法国人民为此吃尽了苦头。但托克维尔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窥见到了大革命过程中的暴力、血腥以及对个人权力的藐视,都是源自“旧制度”多年“教导”的结果。“旧制度给大革命提供了它的许多形式,大革命只不过又加进了它的独特的残忍而已。”

法国的激进革命者希望推翻旧制度,建立一个理想的新制度,但事实上,旧制度下的很多规则、习俗和程序都没有被革除。大革命表面上是摧毁中央集权的官僚制度,但在托克维尔看来,官僚制度在大革命前已经开始,革命不仅没有打断这一过程,反而是以表面摧毁的方式最终完成了这一历史过程——几年过后,在1789年消失的、旧制度下的法律和政治惯例又出现了,就像一条河流悄然演变成暗河,流经之地没多远,暗流就又重新出现,然后用老水冲刷新鞋一样。

这是一条奇怪的历史曲线,学者朱学勤先生称之为“托克维尔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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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爽]

标签:托克维尔 法国大革命 晚清 改革 辛亥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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