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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朴:自称”东亚病夫“之人

2013年04月15日 14:20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肖伊绯

作者:肖伊绯

出版社:清华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3年4月

 

“东亚病夫”这一称谓,稍有阅读史的国人并不陌生。当然大多数人接触到这一称谓,或多或少的会跟武学大师霍元甲或其弟子陈真扯上关系。一脸愤怒的陈真,用脚劈碎东洋武馆里的“东亚病夫”牌匾,这一经典场景会让很多国人记忆犹新。“东亚病夫”这一词汇,是否曾经真的出现于霍元甲及精武门的相关历史事件之中,是否有确切史料佐证,或许已并不重要。作为西方列强乃至明治维新之后的日本,对晚清以来中国国力与国人体质的刻骨讥嘲,“东亚病夫”这一特定历史词汇,毋庸置疑的包含着深刻的时代背景与沉痛的时代记忆。

事实上,“东亚病夫”一词最早名为“东方病夫”,出自于梁启超的译文“夫中国——东方病夫也,其麻木不仁久矣”。译文源自上海《字西林报》(这是英国人奚安门(HenryShearman)主办的英文报纸TzuLinHsiPao,NorthChinaDailyNews,1850年8月30日创办于上海)于1896年10月17日登载的一篇文章,作者为英国人。

原来,1936年柏林奥运会上,中国申报了近30个参赛项目,派出了140余人的代表团。在所有的参赛项目中除撑竿跳高选手进入复赛外,其他人都在初赛中即遭淘汰,最终全军覆没。中国代表团回国途经新加坡时,当地报刊上发表了一幅外国漫画讽刺中国人:在奥运五环旗下,一群头蓄长辫、长袍马褂、形容枯瘦的中国人,用担架扛着一个大鸭蛋,题为“东亚病夫”。从此,“东亚病夫”就成了外国人对中国人的贬称。

“东亚病夫”一词看似明讽中国人身衰体弱,却也暗刺中国人思想沉疴难起,封闭落后。1972年李小龙主演的电影《精武门》,剧中他饰演的陈真扛了一块“东亚病夫”的招牌到日本武道馆,并在日人面前将其踢破砸烂的场景,成为后来人们接触到“东亚病夫”一词的经典画面。

在中国近代文学史上,却有一位自称“东亚病夫”的人,其知名度并不亚于霍元甲与李小龙,他的名字叫曾朴。小说《孽海花》的作者曾朴(1872—1935),对国人而言,不应陌生。这是一位里程碑似的人物,开启了讽刺小说及翻译外国文学的先河。至于他为什么自称“东亚病夫”,则一直云山雾罩,无人能给出准确答案。

1905年,《孽海花》刊印出来时,作者曾朴就首次使用了笔名“东亚病夫”,或许是表明身体欠佳,或许也以此示弱,以求躲避政治迫害。当然,也有人从主流价值观的、正面的喻义去理解这一自称,认为这样的称呼,其实是对中国人的一种警醒与鞭策:再不振作、再不奋发图强,中国人就真的会任外国奴役与宰割,就此一病不起了。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会不会上述理解兼而有之,还另有所指呢?

反过来看这部作者署名为“东亚病夫”的小说内容本身,《孽海花》以影射真人真事的写作手法而备受时人关注与后来研究者重视,小说中如金沟指洪钧,傅彩云指赛金花,翁叔平指翁同龢,梁超如指梁启超等,这些具有强烈时代感的小说人物与对应着的近代名人,形成了这一作品的独特价值与最大看点。其实,在《孽海花》之前,在曾氏以现代笔法抒写世态炎凉之前,他还有一部更为重要的传奇作品《雪昙梦》。这部作品同样以真人真事为影射展开文学建构,同样以古典笔法抒写个人际遇;尤为特别的是,这还是一部戏曲体裁的青年曾朴自传。或许,读完《雪昙梦》之后,就知道这位曾先生的“病根”究竟在哪里了。病夫之病看似映照着时代大局,实则源自个人生活史。

据其子曾虚白所撰《曾孟朴先生年谱》,在“一八九○—一八九一”时段中有过这样的记载:“先生年少才雄,登第后,文名籍甚,意气凌轹一世,不料运神作弄,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一下当头的闷棍。在九月里他中式了举人,十一月里,圆珊夫人便产了一女。在产前四天,大小都很平安,那里料到四天之后,突然变病,病不到半月,就演成死诀的一折悲剧,所遗女婴,没有几月,也就夭亡。先生是情感最浓郁的人,怎禁得了这样的打击,因此意懒心灰,又走入颓废的途径。在这时期中,先生的作品有第二部诗集《羌无集》及《雪昙梦院本》四卷。后者完全是纪念圆珊夫人的悼亡之作。”

年谱中的圆珊夫人,是指曾朴的原配、汪鸣銮之女,二人于前一年(1889)才新婚燕尔。诚如年谱“一八八九—一八九○”时段中开篇即语:“这一年在表面上是孟朴先生最得意的一年,既进学做了秀才,又完婚娶了美妇,‘金榜挂名时’、‘洞房花烛夜’两件快活事凑在一起,正是何等花团锦簇的生活。”可惜这样的生活只有一年时光,曾氏旋即面临了妻女皆丧的世间大悲。十九岁的英俊少年伏案撰就了《雪昙梦》传奇,按照他当时熟悉的古典曲词的格式,谱写了他在《孽海花》之前的另一朵奇葩。

传奇第一出《标旨》以一支《蝶恋花》曲词开场,词曰:“没个商量花落去,要借神仙略略消愁绪;漾出孤山春一缕,翻新排起鸳鸯簿。华曼倘许双双住,雏凤离鸾,总算虚无语;人世难圆天上补,蟠桃红照相思树。”从开场词中可以看到,才情洋溢的少年曾朴有着怎样的沉痛,一腔才情又赋予“人世难圆天上补”的创作基调,也由此明确了这是一部无论从体裁格式还是内容结构都归于古典套路的戏曲作品。《标旨》中还明确交代了这部传奇中男女主角,甄逋生与王镂冰,剧中人名字无疑就影射着此时已阴阳两隔的曾朴、汪圆珊夫妇。

在此后长达三十二出的剧本中,始终围绕曾朴的丧妻之痛展开故事虚构,“人世难圆天上补”的创作基调最终衍化为故事结局。剧中人甄逋生与王镂冰,被预设为天上仙人,前世为林逋与梅仙。因为在仙界得罪了封十八姨与卷舌星君,被贬下凡间,完成一场人世间的姻缘大梦。在这场人世姻缘中,男主角同样经历了金榜题名的荣耀,女主角也同样因产子身亡,唯一不同的是,经历种种磨难直至阴阳两隔的剧中男女,最终在仙界力量的成全撮合之下,双双魂归天国,在天上再续恩爱美满。这种大团圆式的戏剧,虽然无足为奇,但对于作者曾朴而言,无疑是自我排遣的安慰剂罢。

无论如何,曾氏夫妇生前的恩爱种种,在此剧中都得以淋漓尽致的表达,其中一些生活片段特别耐人寻味。如第十一出《簪谏》,描写夫妇二人以头簪为例谈论人生价值,最终在夫人的循循善诱之下,恃才傲物的夫君对此有所触动,在待人接物、处世应对方面深受启迪。这一出剧本描写细腻动人,充分折射出了曾夫人的冰雪聪颖与曾氏夫妇的恩爱有加。

剧中写道,王镂冰在堂中手持一对金簪、玉簪,请甄逋生品评孰优孰劣,也由此展开了一段意味深长的人生哲理之探讨。剧中人的对白如此安排:“\[生\]我见的是经史子集,识的是诗赋歌词,这些妇女之物,那里懂得?\[旦\]可又来别人请教你,你倒居奇了。你道我直个没有辨别么?不过因你常说,我的心便是你的心,特地借此试试。\[生\]自然是玉的好。\[旦笑介\]逋郎,倒底我的心不是你的心,你的心也不是我的心。(唱)笑你同床各梦难相凑,硬把两片心儿无端团就。\[生\]如此说来,你爱金的了。”

自命清高的青年才俊,在金、玉的喜爱程度上,当然还是偏向于象征世外高洁的玉而否决象征世俗财富的金。于是,他告诫女方说:“金银一辈子是俗物,你若爱了他呵,(唱)便道庸脂俗粉寻常有,愧煞人呼扫眉班首。”一番告诫之后,书生又列举了诸多玉的品性好处,如坚而不蹙、折而不挠等等坚贞高洁的事例来。没想到,女子却微笑着将玉簪在桌边敲折,在书生的惊愕中,她娓娓道来:“咦,他是不蹙的,却会脆;不挠的,却会碎。咳,不中不中,不蹙不挠,不过博得有心人几声惋惜,自己有何益处!”紧接着,女子与书生合唱一曲\[长拍\],为这番金玉之辩告一段落。

\[长拍\]浪说坚刚,浪说坚刚,坚刚何在?剩得乱琼残玖!逋郎呵,你是差了,你纵然读破万卷,还是未达一间。你看纯刚脱手,绕指委宛胜人只争能柔。\[生作恍然悟介\]呀,你讲了半天,那里说的是玉簪金簪,原来是那里主文谲谏,托物进规,我几乎被你瞒过。良医寓言示,好一个女中曼倩,婆心苦口。

剧本中女子对书生的规劝,可以说极尽巧思,极富感染力。为了使夫君不再恃才傲物、愤世嫉俗,为了使夫君能审时度势、中庸处世以自保自全,她以一支玉簪的折断点拨了自命清高的书生,表达了符合中国家庭利益、世俗传统的价值观。无疑,这对作者曾朴而言,是极具现实意义的。青少年时代的逞才狂放到后来撰著《孽海花》时的聚讼无休,直至最终弃官从文、译介小说等等经历,种种因才高志傲而招致的人为苦难与意外挫折,都一一印证了当年这段夫妻密语中的种种隐喻与预设。

剧中《情诀》与《苦灵》两出,极尽悲凉渲染,几乎就是当年曾氏与发妻生离死别之际的现场记录。《情诀》一出,以哀伤的商调过曲、缥缈的双调北曲、迷幻的仙吕调南曲交相迭唱,将发妻弥留将逝之际的情状与作者本人的惊惶表现无遗。在最后一曲大哭哀唱的曲词中,曾氏笔下的书生竟在一次又一次的呼唤逝者中晕死过去,足见其情之切。《哭灵》一出,更使用了难度极大的\[九转货郎儿\]曲调格式,以九支哀泪满腔的曲词为爱妻送葬。昆剧名作《长生殿》中曾出现过这种曲调格式,曲学大师吴梅(1884—1939)也曾经对此特别激赏,在其专著《南北词简谱》中有过专门阐论;恐怕吴氏也想不到当年19岁的曾朴即以这样古奥的曲词为自己的爱妻“哭灵”罢。这一方面是曾氏才情高格使然,更是其对爱妻一往情深之映证。

无论是雪花还是昙花,都是短暂一瞬的虚幻景物而已。曾朴的《雪昙梦》,在雪花与昙花的短暂绚丽之外,自导自演了一场如梦初醒的人生戏剧;整部剧本折射出人生如梦的宿命情怀。最终,曾氏安排出一场“人世难圆天上补”的大结局,早逝的爱妻与高傲的书生在仙界团聚,终于摒弃了俗世的种种烦忧与遗憾,在神游天国中达到了心灵的抚慰与安宁。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曾氏本人的自圆其梦,20世纪的大幕徐开,近代中国的苦难与剧变种种还将接踵而至,又岂止是青年才俊的丧妻之痛与一己之梦?

《雪昙梦》之后,不过三年光景,中日甲午海战爆发,曾朴入京师同文馆勤习法文,自荐总理衙门而未果。刚经丧妻女之痛的他,欲为国家效力的大梦至此又戛然而止、中途梦醒。《孽海花》之后,署名“东亚病夫”的他开始着手翻译法国文豪雨果的名著,弃官从文的他有着怎样的心病,非得跨国寻梦?书生意气贯穿一生的他,也与同时代其他众多青年才俊一样,要么曾经壮志凌云,要么曾经儿女情长,却终究也得面对如雪花消融、昙花一现的时光与记忆。

1927年,曾朴与长子曾虚白在上海创设真美善书店,开办《真美善》杂志。到1931年时,已经翻译了法国文学创作和文艺评论共计31篇(部)的老才子,终于有些力不从心了,这位如梦初醒的倦客停刊了杂志,搁置了译笔,悄然返乡养老。这一年,他开始回顾和整理自己的著述种种,将《雪昙梦》列为其文字生涯的“第一时期”之戏剧代表作。这一年6月,《雪昙梦》整理付印,在自家创办的真善美书店中出版发行。

四年后,曾氏病逝于常熟乡里。当时没能亲自参加曾氏葬礼的郁达夫,在《越风》杂志上以一篇《记曾孟朴先生》抒写追思,他写道:“现在虽和先生的灵榇远隔千里,我只教闭上眼睛,一想起先生,先生的柔和的风貌,还很鲜明地印在我的眼帘之上。中国新旧文学交替时代这一道大桥梁,中国二十世纪所产生的诸新文学家中的这一位最大的先驱者,我想他的形象,将长留在后世的文学爱好者的脑里,和在生前见过他的我的脑里一样。”生前与曾氏有过交谊的郁达夫,无疑是幸运的。而对于后世读者而言,理解这位中国近代文学史上作为大桥梁与先驱者的曾氏,《雪昙梦》却是再不容错过的。

读《雪昙梦》,就是一次与曾氏神交面晤的机缘。《雪昙梦》所覆载着的弥足珍贵的雪泥鸿爪、音容宛在的真情流露,已不仅仅是文学技艺、文学史意义上的所谓“专业高度”,迭现其间的更多的则是人生的难度与情感的温度。除了抒写赛金花本事的《孽海花》、译自法国文豪雨果的《钟楼怪人》之外,70年后还能阅读到《雪昙梦》的读者,无疑是幸运的。在这样一部自斟自酌的曾氏自传中,体味到的是人生本来蕴藉着的戏剧性,感悟到的又是戏剧反过来所彰显的人性。这样的阅读本身,就已经超越了文学史研究的意义;这样的阅读本身,就直接探寻着人生的哲理与价值。

一场情殇,一个病夫。一册旧书,一种感动。读《雪昙梦》,无须学究,只有感动;不用考证,只有感悟。这样的阅读,或许感性,却何其幸运,又何其难得。

 

[责任编辑:何滨柔] 标签:《民国温度》 肖伊绯 曾朴 东亚病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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