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文化是历史形成的一个稳定的文化结构
2010年05月01日 16:28 东南网 】 【打印共有评论0

建设海峡西岸经济区的战略构想提出并获得中央的支持之后,一个具有更大视野的海峡经济区的概念,呼之即出地受到各方面的关注与讨论,不仅作为海西建设的战略前景,而且作为中国经济一个新的成长极,引起人们的重视和更深入的思考。然而,每一个经济区的形成,都有其深厚的人文背景,并且随着经济的发展,伴生出新的文化形态。因此,经济区的概念,同时也是一个人文生成和发展的概念。关注海西和海峡经济区的发展,不能不关注这一区域的文化构成,它的历史、形态、现状和发展所区别于其他区域的特殊性。所以,当“海峡”由一个自然地理的概念转换成为人文区域的概念时,海峡文化便也成为一个特殊的命题,既是一个既存的事实,也是一个尚未被我们充分认识的发展着的文化存在。海峡文化概念最初的提出受到过某些质疑,恰恰说明对这一概念深入探讨的必要。本文尝试对海峡文化的内涵与外延、性质与意义,以及与我们前此常常使用的“闽台文化”、“闽南文化”之间的关系等等问题,作一点初步的界定和思考,以就教于关心海西建设和海峡文化发展的朋友。

一、海峡文化:一个有待重新认识的概念

在中国的区域划分和区域文化研究中,一个普遍的倾向是:比较重视“地域”的观念,而相对缺乏对“海域”的认识。这自然有着中国长期历史所形成的农耕文明致就的原因。中国的文明发端于黄河流域中游,而后才逐渐向自然条件更好,亦即更适宜耕种的黄河下游延伸。自上古的商周历经秦汉隋唐而至北宋,二千余年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都沿着黄河这一轴心在长安——洛阳——开封作东西方向的移动。直至南宋,才迫于北方游牧民族的军事压力,向江南转移。土地是中原汉族的根本,中原文化也是根植于土地的文化。其典型的代表儒家学说,便是对建筑在农耕文明基础之上的封建宗法社会的反映和维护。漫长封建社会的分封制,是以土地和人口为标志,将中原文化携带延播到周边或更远的地区,进而在不同自然与人文环境中,发展成为中原文化的亚文化形态。区域划分和区域文化研究,强调“地域”的因素,甚至以之作为划分和研究的依据,自有其必然性。

然而中国不仅是一个内陆国家,还是一个滨海国家。中国的西部和中部,深入在亚洲大陆的内陆核心,从这里发育出十分充分而灿烂的农耕文明;而其东部和南部,则处于亚洲大陆的东南边缘,面对浩瀚的西太平洋。从中国北部的渤海湾、黄海、东海直到南海的北部湾,漫长的海岸线上星罗棋布着五千多个岛屿。这样的滨海环境,自古以来就孕育出十分活跃的海洋经济和海洋社会的文化因素。然而,平坦开阔的中国中部大陆,使自西向东奔流入海的长江大河,不仅带着内陆的泥沙,也携带着中原的文化。中原汉族的巨大融合力和中央王朝的强大整合力,使生活在滨海地区的海洋部族东夷和南越先后融入汉族之中和纳入在中央王朝的统辖之内。中原文化在进入滨海的地理和人文环境之后,把海洋文化因素涵化其中,创造出了与中原传统社会有所差异的文化形式,既承续着中原社会的文化传统,又发展着滨海民间社会以海为田、经商异域的小传统。由内陆文化向海洋文化的过渡与融合,成为滨海地区特殊文化形态的重要标志。在中国历史上,自南宋以后,中国政治、经济重心,逐渐由北方向江南倾斜,实质上也就是由北方的旱作文化向南方的水作文化倾斜,由中西部的内陆文化向东南部的海洋文化倾斜。宋元以来,海上的贸易和交往十分频繁。突破了海的天限,中国与世界的联系,不仅有蹒跚的驼队在漫漫沙漠上的跋涉一途,还有浩淼大海上的乘风破浪。在此后的历史发展中,中国的政治中心,虽仍偏于北方,但经济重心却以南方为重要支柱。自南宋以来八百多年间,这一状况似无太大改变。时至今日,受惠海洋文化传统,中国的改革开放最先从南部和东部起步,并获得显著的效果。今日中国经济最为活跃的地区,无论环渤海湾、长三角还是珠三角,无不洋溢着融入世界经济大格局之中的海洋文化精神。

从总体看,中国文化的走向,有着显著的由内陆文化向海洋文化发展和融合的趋势。台湾海峡地区典型地体现了这一特征。自然地理学认为:海峡是连接两个海域的狭长水道。这个定义同时也意味着,海峡是沟通被分割的两块陆地的一片水域。特殊的地理环境,使海峡成为人类交往和经济文化交流最为活跃的区域之一,从而将自然地理学意义上的海峡,发展为文化地理学意义上的海峡。

据统计,全世界有一千多个海峡,但其中适宜航行的仅130多个,而能够成为人类频繁交往通道的,只有40多个。中国的海峡不多,较著名的有沟通渤海和黄海的渤海海峡,沟通东海和南海的台湾海峡,以及沟通南海和北部湾的琼州海峡。而无论从政治、经济还是文化上看,台湾海峡是最重要的一个。它位于中国大陆东南部的福建和台湾岛之间,南北长三百多公里。从纬度上看,以福建的中部和南部为主要对应地区,还向南延伸到粤东,并且辐射到香港和澳门。自古以来,台湾海峡就是纵贯我国南北最重要的海上黄金通道。从竖向看,不仅从渤海、黄海、东海到南海的往返船只,须从这里通过;而且中国与欧洲、非洲、大洋洲和东南亚、南亚交往的船只,也从这里穿越。而从横向看,连通海峡东西两岸的,只有这片水域。四通八达的交往,无论从经济层面还是文化层面都使台湾海峡成为人们最为关注的地区。在中国历史上,自西晋之后,大量中原汉族人口向南迁徙,并在明末以来,由闽南和粤东越过海峡,向台湾移民,成为台湾社会的人口主体,并以移民携带的中原文化作为台湾社会建构的基础,形成了福建、粤东与台湾在共同的地缘、血缘、文缘、商缘和法缘基础上的共同文化区,这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台湾海峡文化区。这里有必要对“海峡文化”、“海峡文化区”和“环海峡文化圈”这几个互相关联的概念做一点解释。所谓“海峡文化”是指中华文化在台湾海峡地区孕育发展的地域形态;“海峡文化区”是这一特殊文化形态所分布的区域范围;而“环海峡文化圈”,则是由于文化的向外渗透和辐射作用,以“海峡文化区”为中心而形成的环绕台湾海峡而形成的一个文化圈。三者既相关联又有若干区别。由于近代以来台湾的特殊历史遭遇,使台湾问题和祖国统一问题成为两岸共同关注的命题。因此,我们通常所说的“海峡西岸”、“海峡经济”、“海峡文化”或“海峡文化区”,在无须特别说明的情况下,谁都明白是指台湾海峡。

经济学界在讨论“海峡经济区”时,明确其范围是指台湾海峡东岸的台湾,台湾海峡西岸的福建,以及浙江南部的温州地区和广东东部的潮汕、梅州地区,还有作为腹地的江西中东部地区。这个范围对海峡文化区,基本也是适用的。说“基本”,是因为如果仅仅从自然地理的纬度上看,浙江南部的温州地区并不在台湾海峡之内,但从文化范畴上看,古代福建本为百越族活动的地区之一。公元前三世纪,无绪立闽越国,其范围就在从今天的浙南到粤东的一片广大地区。今日温州地区的一部分,还属闽南方言语系,呈现出一定程度的闽南文化形态,将其包括在内,亦有其道理。文化地理学在讨论“文化区”这一概念时,将其划分为形式文化区和功能文化区两种。所谓形式文化区是指具有一种或多种文化特征(如语言、宗教、信仰、民俗等等)的人群所分布的地理范围;而功能文化区则强调广义的文化所涵括的政治、经济、法律等不同机制和功能对地域和人群的划分,如一个省区、县区,一个教区,一个选区等。形式文化区是漫长历史发展中文化积淀的结果,相对于功能文化区,具有更大的稳定性;而功能文化区侧重对现时政治、经济状态的考量,往往会由于政治、经济、法律的某些变动而随之重新划分;也因此,形式文化区由于文化传播的渗透性和跳跃性,其边缘界限往往是模糊的,带状的,不像功能文化区的划分那么清晰、明确。形式文化区和功能文化区既相对区别,有时又互相重叠,还可能互为因果,互相包容。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所讨论的海峡文化区或海峡文化圈,是一个形式文化区;而海峡经济区则带有更多的功能文化区的因素。在台湾海峡这个特定环境中,海峡文化区和海峡经济区有着辩证的互动关系,在“空间”上相重叠,而在“时间”上又有着互相分离的过程。

海峡文化区这一概念在今天重新提出,有着特殊的意义。

首先,海峡文化区更准确地界定了海峡文化的构成因素和区域范围。以往我们习惯以“闽”/“台”和“闽南”/“福佬”相对应来讨论海峡两岸的文化,它客观上造成了对海峡西岸南北两端的粤东和浙南,以及与闽南文化有着同样重要地位的客家文化的忽略。“海峡文化”或“海峡文化区”的重新定义,避免了这种以偏(虽然是主要的)概全的不足。

其次,“海峡文化”的概念突出了海峡地理环境对文化形成和发展的影响因素,从源头上追溯海洋文化对于伴随中原移民而来的内陆文化,在海峡两岸互相涵化和发展的过程,把区域文化研究的“时间”(历史渊源的追溯)和“空间”(滨海地区的海洋文化因素)辩证地统一起来,更准确地突显出台湾海峡地区的文化特征和发展走向。

第三,“海峡文化”是对当下两岸文化现实的概括。这一定位,把以往较多建立在历史学基础上的闽台文化研究,拉回到当下现实的层面,不仅关注海峡两岸文化形成的历史,而且关注海峡两岸文化的现代性发展,关注现代经济背景下新的现代文化形态形成的当下现实。

毫无疑问,福建是海峡西岸的核心部分,闽文化或闽南文化是影响海峡东岸文化形成的主要因素,因而也应当是海峡文化的主体部分。海峡文化和闽台文化这两个概念并不互相对立和排斥,而是互相包容和印证,并有所扩展。海峡文化既涵括了作为主体的闽台文化,也重视了闽台以外其他文化形态的存在和影响,是既以闽台为中心,又超越闽台区限对文化的既存历史和现实发展作更大视野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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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登翰 编辑: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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