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文化是历史形成的一个稳定的文化结构
2010年05月01日 16:28 东南网 】 【打印共有评论0

三、海峡文化:与海峡经济的辩证互动

经济是文化的基础,怎样的经济便会孕育出怎样的文化;但同时,文化又是经济的能动反映,它能动地反作用于经济的发展,或者促进或者制约。传统政治经济学将经济与文化两分的这一理念,似乎难于完全满足今日社会发展的新情况。在当前,经济与文化的日益融合与一体发展,正在成为社会进步的必然趋势。一方面是经济发展的文化含量不断提高。特别是知识经济和信息时代的到来,科学是第一生产力,现代科技在现代经济的发展中越来越居于主导和核心的地位。一定意义上可以说,经济的力量同时也是文化和科技力量的体现。另一方面,文化的经济功能正日益突显。随着社会进入小康,人们对文化消费的需求逐渐提到更为重要的地位,消费者对物质产品的要求,也逐渐地从对其使用价值的关注,同时转向对其文化价值的追求。文化作为产业的发展空间,越来越大。举凡教育、传媒、文艺、体育、旅游、休闲等等向产业化的转型,使文化产业成为国民经济一个新的增长极和重要支柱。在综合国力的激烈竞争中,文化的地位和作用,日益趋前。经济与文化日益融合的社会发展趋势,是我们观察与思考海峡文化与海峡经济关系的新的出发点。

我以为以下三个方面值得我们重视。

首先,海峡文化为海峡经济区提供了建构和发展的文化背景。区域经济是建立在对“区域”这一特殊地理环境的认同上。台湾海峡地区虽然和环渤海湾、长三角、珠三角一样,都在中国的领土之内,但一个世纪来,却一直处于动荡不定的政治对峙之中。这种特殊状态使曾经互相连结的经济链条在很长一段时间是断裂的。断裂产生差异,而差异需要互补,海峡经济区的重新出台,便是两岸经济在异动中走向互补和整合以实现双赢的经济运动的结果。邓小平同志提出的“一国两制”的伟大构想,使两岸疏离的经济有了重新整合的政策基础;而环海峡文化圈的客观存在更是海峡经济区得以形成的重要文化背景。今日中国,在政治地域上是分裂的,但在文化上则是统一的。这是著名的文化学者方克立曾经作出的论断。他说:“从文化的意义来说,中国不是分裂的,而是统一的,因为中华文化是统一的。从历史的眼光来看,中国在政治地域上的分割只是暂时的,而统一的中华文化是在历史上长久存在的。……这种文化的统一,是促成中国统一的一个重要的因素。”这个历史的经验,对于今日台海两岸的政治分裂现实,是有启迪和借鉴意义的。海峡经济区的提出,便是建立在这个统一的文化基础之上。共同的地缘、血缘、文缘、商缘和法缘,提供了海峡经济在政治对峙背景下的一个共同的文化空间,有利于海峡经济区内两岸经济的互补整合与双赢发展。

其次,文化作为一个新兴的产业,在两岸经济的差异和互补中,有着更大的对接和发展的空间,正在成为海峡经济的一个新的增长极和重要支柱。文化产业的对接和发展,已经在两岸的教育、两岸的传媒、两岸的出版和两岸的旅游、两岸的休闲文化、两岸的创意文化以及两岸的人才互纳等等方面,展示了初步的成效和广阔的前景。相对于长三角、珠三角等先发地区,海峡经济区的文化产业对接还处于刚刚起步的状态,但两岸特殊的政治区位和文化区位,使文化产业的对接和发展,有了更多的特色和优势。对接提供了跨越政治分歧的空间,而互补实现着经济的双赢。文化产业的对接和发展,是推动两岸经济一体化的重要力量。如何认清这一文化优势,抓住特色,做大做强,实现双赢,推动两岸经济一体化,是海峡文化产业发展战略必须优先考虑和选择的重点,也是海峡文化对于海峡经济区建设最具实际意义的重要贡献。

第三,海峡文化性格对于海峡经济发展的影响。中原移民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不断南徙闽粤并东迁入台。移民的特殊身份和坎坷经历,不仅形成了两岸移民社会的特殊文化,也孕育了移民的特殊文化心态与文化性格。这是两岸共同的情感、心理结构形成的背景。尽管早期迁徙的艰难岁月已渐渐远去,但作为移民播迁的文化积淀则并非可以轻易抹掉,它们在今日的社会心态和文化性格中仍留下深刻的影响。我在《中华文化与闽台社会》一书中曾对闽台文化的地域特征和闽台的社会文化心态做了一些概括和分析,指出闽台地域文化的四个特点:一、从大陆文化向海洋文化的过渡:多元交汇的“海口型”文化;二、从蛮荒之地到理学之乡的建构:“远儒”与“崇儒”的文化辩证;三、从边陲海禁到门户开放的反复:商贸文化对农业文明的冲击;四、从殖民屈辱到民族精神的高扬:历史印记的双重可能。而在闽台文化心态的分析中,也提出四个方面:一、祖根意识和本土认同:移民文化的心理投射;二、拼搏开拓与冒险犯难:移民拓植性格的两面;三、边缘心态与“孤儿”意识:自卑与自尊的心理敏感;四、步中原之后与领风气之先:近代社会的心态变化。这些方面对海峡经济区的建设,无疑都还将发生一定的影响。尤其是历史上从边陲海禁到门户开放的商贸文化与农业文明的冲击,体现着海峡地区人民打破农业守成的禁锢,发扬经商异域的海洋文化精神,对海峡经济区既存的海洋文化传统的重认和精神的弘扬,有着重要意义。而由移民拓殖历史所形成的拼搏开拓与冒险犯难的性格两面,以及由移民社会组合方式所带来的族群观念和帮会意识,都在今日竞争剧烈的现代经济中,既有积极意义也留下负面影响。台湾经济起飞初期的“山寨”经济和闽粤改革开放初期的家庭作坊和后来发展的家族企业,以及“宁当鸡头,不作牛后”的“人人都想当老板”的小企业格局,等等,都烙印着由历史迁延而来的文化特征和精神印记。如何弘扬海峡文化的积极一面,克服消极因素,对海峡经济区的发展,无疑将具有重要意义。

经济和文化的关系是双向互动的。海峡文化作为海峡经济区的发展背景,影响着海峡经济的发展,而海峡经济的发展,也推动着海峡文化孕育新的形态。祖国大陆改革开放以后,两岸人员的交流和两岸经济的互动,已经潜在地使两岸的文化互相渗透登陆,从而使海峡西岸和海峡东岸出现了若干新的文化形态,其中某些方面已深入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例如祖国大陆的简体字,已悄悄为许多台湾文化人和年青一代所认识和逐步接受;而台湾的休闲文化,诸如茶艺居等等,也进入海峡西岸的日常生活之中。新的经济在哪些方面孕育和发展了新的文化形态,其正负两面的价值和意义等等,这些都是需要认真分析和重新认识的,有待于我们的努力。

四、“泛海峡文化”:海峡文化的跨域传播

在讨论海峡文化时,一个突出的现象引起我们注意:在今日全世界3650余万华侨和华人中,祖籍广东的2000余万,祖籍福建的1100余万,粤闽两省相加占了全体海外华侨华人人口的80%以上。《中国移民史》的作者曾经提出一条定律:移民的走向和数量,与移出地到移入地之间的距离密切相关。古代中国丝绸之路的开通,穿过西域走向中东的商人或移民,以西北为主。近代以来,进入俄罗斯和东北亚的移民,以北方的省份居多。而南向东南亚及以“契约华工”名义远航美洲的,则非南方滨海的广东和福建莫属。上世纪五十年代以后,由于“冷战”的政治原因,中国大陆被迫关闭了海外移民的大门,移民的迁徙中心转向台湾。大批裹挟在政治浪潮中漂落台湾的内地人口及其第二代,纷纷借留学等名义远赴他邦,带动本省籍青年而形成了台湾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一个海外移民浪潮。广东、福建、台湾都在我们所说的台湾海峡地区。占世界80%以上华侨华人人口,都源出于这里。这一特殊现象,喻蕴着什么,不能不引起我们的思考。

人是文化的创造者,但同时为文化所创造。因此,人不仅是文化的携带者,还是文化的传播者。文化地理学认为文化传播有两种方式,人群之间互相渗透的渐进方式和由移民跨域携带的跳跃方式。中国的移民走出国门,同时也把中华文化带向世界。移民最初迫于异邦压力的艰难生存处境,以及中华文化聚族而居的传统,使他们所到之处都有后来被称为“唐人街”或“中国城”的集中居住区出现。这个“城中之城”或“城外之城”的唐人街,某种意义上可以视为中华文化的异域“飞地”。不仅中华文化的儒家传统,还有移民自原乡携带而来的地域文化,主导着唐人街的文化构成。在许多城市的唐人街里,广府方言、客家方言、闽南方言、福州方言,通行无阻;客家和广府的信仰和习俗,闽南和福州的信仰和习俗,异彩纷呈。中华文化在海外华侨华人的民间社会里,大多是以粤、闽的地域形态呈现的。中华文化及其以区域形态体现的海峡文化,不仅是海外华侨华人的“原乡记忆”,而且是他们在面对别国他乡异族文化压力的生存环境中,建构自己族裔文化的依凭,是确立自己文化身份和以自己的身份文化参与所在国多元文化共建的资源。以海峡地区为主要移出地的海外华侨和华人,以及他们所携带的海峡文化的广泛世界分布,启示着我们,一个跨域的“泛海峡文化”存在的可能。

海外的华侨华人回馈于故国母土往往从自己故乡开始。他们早期的修祠盖庙、建桥铺路、办学校盖医院,使广东、福建的侨乡,在乡土文化中融合着海外的异质文化,成为侨乡文化的特色,而近年,他们积极参与国家和家乡的建设,更具规模。据统计,改革开放以来到2006年7月,全国累计实际使用外资金额达6550亿美元,其中华侨华人的投资占70%以上。以福建为例,2006年外商投资企业联合年检的数据显示,在外资投资总额443亿美元中,侨资企业占72%。这些都说明,华侨华人经济实力的增强,正在成为参与祖国经济建设的一股重要力量。改革开放以来,着眼全球化的经济布局,不断有人提出海峡经济圈、华南经济圈、乃至华人经济圈的种种概念。“泛海峡文化”作为联结主要来自海峡地区的大部分华侨华人的精神纽带,与“华人经济圈”的可能实施,起着一种互补的和互动的作用。这一概念和设想的可能与否,还有待更深入的考察和论证。在此仓促提出,只作为讨论的参考。(作者:刘登翰 单位:福建社会科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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