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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立德教授专访:透过满人的眼睛看清史


来源: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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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民族国家意识重新思考清朝

应:您日后的研究已经验证了这一预想。

欧:因为我的固执己见。(笑)的确,那些我最熟悉的满文史料显示,满人始终维系着独立的族群认同。虽然他们深知自身族群的文化正在不断消亡,却从未放弃延续这种文化的努力,而语言恰是最明显的表征之一。事实上,满人从来没有“忘记”他们是谁,哪怕他们使用的是汉语;与此同时,汉人也不曾彻底地将满人视作汉人。举例来说,满族皇帝会提醒同族的臣子,我们满人是强悍的,不像女性化的汉人。这样的内容不会出现在汉文档案里。事实上,满汉之间始终存在着一种紧张关系,而清王朝的显著成就之一,就在于对这种紧张关系的审慎处理和利用,在日复一日的帝国运作中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透过非主流的史料,从边缘反观中心,让我们更清楚地看见历史的经纬。

应:透过满人的眼睛看清史,质疑满族的汉化,这相对于以汉人为中心、以汉语史料为依托的传统清史而言,不仅是独辟蹊径,是不是更意味着观点上的挑战与批判?

欧:这倒是有点道理,不过,我想“批判”不是新清史的本来目的。当初主要是以一种实验性的态度,想看看,如果把满文史料、满洲人以及满洲人的立场从边缘放到我们研究清史的镜头里的话,结果如何?会不会促进我们对整个清代历史的了解,会不会使它更为丰富多彩,会不会让我们接近一个比较符合历史事实的认识?谁也不否认,汉族人在清史里扮演的角色非常重要,但清朝毕竟是满洲人创建的王朝。问题是,20世纪民族国家意识的高涨,对满人的暧昧态度,即一方面排满,另一方面认为满人都已汉化,影响了整个20世纪对清史的书写。我们应该记住,在甲午战争之前,人们还没有民族国家的概念。我期望今天的史学家能够超越民族国家意识,以接近历史真实。新清史的任务之一,便不止是重新思考“清朝”是什么,也重新思考“中国”是什么,以及如何构想“中国”。清代认识的“中国”,有别于今天一般中国人心目中的“中国”。我们看清代文献就会发现,“中国”一词频繁出现,然而其语境、内涵往往不尽相同。例如,在外交文件里,“大清国”和“中国”时常混用;但在对内文件里,“中国”则有时指十八省的“内地”,有时指内地加东北、蒙古、新疆、西藏等边疆地区。这一词完全要看上下文才可以知道它的含义。如果依循今人的思维逻辑倒推“中国”的概念,而漠视不同历史时空下“中国”的变异,这样的史观显然不够实事求是。历来“中国”的概念一直在变,不断被重新发明,如俗话所说的旧瓶装新酒。新清史的着力方向之一,便是反思固有的范畴,让本来就不是黑白分明的历史显现出其弹性的一面。

应:刚刚说到从边缘反观中心,这个视角很有意思。

欧:因为在边疆,很多事情不再是理所当然的,比如谁可以做什么谁不可以做什么,种种范畴与准绳都有必要明确界定。通过发生在边疆区域的变革,你可以一路透视中心。

应:举个例子?

欧:就拿去年毕业的我的一个博士生的研究来说吧。他关注的课题是蒙古的环境与自然资源。他留意到一本康熙朝出版的满汉词典,这本词典里有一些动物的名字,只有满文而没有汉文,似乎暗示满人对于大自然的概念和认识与汉人不一样。这些动物以皮革为人类所利用,很有价值,但汉人这方面缺乏了解,没有接触到。有趣的是,40年后,这些动物开始有了汉文名字。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们知道,明代人是不穿皮革的。明代早期,受元代遗风影响,街上还能看见戴皮帽子的人,但汉人认为那是胡人、即蛮夷的着装方式。此后皮革衣物渐渐销声匿迹。但是,到了康熙年代,汉人重新开始穿皮革,而且皮革形成了一个很大的市场。这是由朝廷的风尚驱动的。清廷对皮革的需求量很高,一些过剩的皮革流入市场,价格不菲。这就刺激了边疆的狩猎和皮革贸易。动物连年减少,甚至连皮革进贡都需要从市面上购买,而且清廷发现,进贡的皮革质量滑坡,比不上往年。他们当然不乐意见到这样的事。为了控制狩猎和皮革贸易,清廷以维护大自然的“真纯”为理由,杜绝汉人从事皮革业。这一方面是对不同民族进行区隔,另一方面也是限制汉人染指蒙古地域的自然资源。清廷明确表示,不同的民族,应有不同的栖居地,不同的经济和文明形态,这样才符合他们想象的“自然”规律。

应:这一套围绕自然、文明与民族区隔展开的统制话语,恰恰是在边疆地域充分显露出来。

欧:对,不仅如此,边疆地域还连接着更广阔的世界。上面说到的故事,与17到18世纪发生在加拿大、美国和俄国等地的全球性的皮革贸易是同时的,是近代世界经济史的一个环节。这个故事让我们看到,20世纪以前,中国是如何参与世界经济,由此我们得以更全面地了解历史上的中国在世界版图上的位置。将清史嵌入世界史,考察清帝国作为一个帝国的生态和能量,大清国和其他帝国之间的互动,我想,这对于研究中国史和世界史以及这两者之间的关联,都是更可取的视角。

应:现在,除了满文文献以外,蒙古文、藏文和察哈台文的文献,也日益受到清史学者的关注。如果说从边缘反观中心,显然边缘是越来越多了。

欧:不错。我一直致力于了解满人的想法,从满人的立场考察清朝的各种问题,但满族只是边缘群体之一,而且不一定想法都是一致的。可以说,从边缘看中央的工作,现在只是刚刚起步。我不赞成光以汉族为中心的史观,但树立专门以满族为中心的史观来替代好像也不是办法。清朝的边疆地域还有许多其他族群,他们都是他们各自的历史的缔造者。如果说我的工作的重心在于发掘满人在清史里的主体性,那么接下来,新清史的方向是进一步揭示其他各族群在清史里的主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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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叶凯汶]

标签:欧立德 乾隆帝 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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